四、我愛美國的什麼

林語堂自傳 林語堂 第1頁,共2頁

我們應該把這些一次寫下來,這一來,我們一個外國作者提出的一切問題,都會有預備好的回答了。

這一切的愛和憎也許都是錯的。說不定住得久一點,我們的見解便會改變了,或甚至愛起我們以前所恨的,而本來喜愛的都要憎惡了。那些新接觸到一些東西時的興奮,那些第一次的印象,感覺迷亂,以及新奇的驚異,要把它們再獲得是不可能的。我不須心理學家把習性律告訴我——說人類的心性一旦習慣了後,善於忽視不合諧的東西,而終於一切東西都認為合理的,因為已經習慣了。

同樣的,我並不要證實我的愛和憎,私人的愛和憎,都是一切你無須舉出理由的東西。它們不過是私人的愛和憎罷了。我喜愛某些東西,因為我喜愛它們。如果有人問起我為什麼喜歡它,我的回答是:"正因為我喜歡它。"

好,那麼,我愛美國的什麼,我憎的又是什麼?(我僅僅要實行一下美國人的言論自由這一原則。)

在紐約,我最愛的是中央公園中的花崗石,它們那種崢嶸的韻調,跟崇山峻巖上所見的同樣美麗;其次便是那些毛色光澤的栗鼠,第三,便是那些對於那些小栗鼠感到同樣的興趣的男男女女。我以為,像我那樣對石頭感到興趣的人,一個也不會有——那些沉默的,永不變易的石頭啊。

我喜歡吃熱狗(hotdog),可是我總是不喜歡跟我一起吃它的那一種人。我很喜歡喝一杯番茄汁,可是最恨在那周圍是一瓶瓶的消化藥水,一包包的清腸片,一盒盒的阿司匹靈,以及堆得山一樣高的沐浴肥皂、海綿、電烘麵包器、牙刷、牙膏、不脫色的唇膏和剃鬚毛刷的地方喝它。我喜歡在魯易與阿蒙餐室的地下室裡吃生芹菜和蜜露西瓜,或是在奈狄克飯店的露天食攤上吃一頓,隨便一樣都可以。可是如果我有法子的話,決不要吃那些汽水店裡的午餐。在那裡,坐在那些會旋轉的圓凳上,我既不能像一個美食家那樣以一種宗教的熱誠去對付他的食物,又不能像一個高高興興自由自在的流浪者那樣,可是隻是一個忙碌的紐約人,在宇宙間竟沒有充足的空間,把一條手帕舒舒服服抽出來。如果我要伸欠一下(正如每一個人飽餐一頓之後,總要這樣),我一定會仰翻跌倒。

關於無線電的一切東西,除了它的節目之外,我都喜歡。我一方面對於那種把優美音樂和藝術的享受帶到家裡來,那種空前未有的機會感到驚奇,同時對於優美音樂和藝術的享受感覺空前未有的難得。我對於那些神秘的電線,線圈、開關和真空管,以及那利用電線線圈和種種儀器從空氣中把音樂收來的機匠感到無限地佩服;可是我對於那些神秘的電線,線圈,和真空管收到的音樂,卻感到極度的輕蔑。美國人有的是惡劣的音樂,可是卻有很好的收聽音樂的東西。

我對於那種使歐洲豐富的音樂完全停止活動,慚愧地隱匿起來那種成功感到極度驚異。同樣的,我對於大減價的廣告感到欣悅,這是無線電節目中最好的一部分,因為只有這一部分才是老實的。

我愛那甜美的布本克梨和香噴噴的美國蘋果,以及那豐滿的響亮的美國人聲調,和一切富於活力,豐滿而健全的東西。我恨那稀薄的蛤蜊湯和那種柔弱的曲調,以及那些壯健的美國大學生哼出那種硬裝出溫柔多情的聲調,總是把"你"和"您"兩個字押韻。還有一切感染的,模仿的,製成的和定製的東西。

我喜愛那壯麗的美國菊花,正如中國的那樣令人羨愛,我又愛第五街花店裡的許多種類的蘭花,可是我最恨許多花球的編扎法,完全缺乏有韻律的生氣和別有風韻的對比。

我愛聽在公園裡不怕塵汙而遊戲著的小孩子響亮笑聲,以及少女們好聽的喚栗鼠的口哨聲。我愛看見容貌純潔的年輕母親推著嬰兒車子走著,和獨身的女子躺在草地上打瞌睡,她們的面孔給報紙略略覆掩了,這一切都表現出人生的歡樂。可是我不喜歡看見男人和女人同躺在地上,在別人面前接吻。我愛那些黑人腳伕、信差、和電梯司機,無論在哪裡,他們態度總是很好,霎霎眼睛帶著笑容,可是我最怕看見那些板著面孔的黑人,戴著手套和覆鞋套,掮起文明的幌子到處走著。

我喜歡新英格蘭州可愛少女的微笑,說話音調很美妙,我不愛看地下電車裡的人們,下顎不停地動著,可是沒有吐出煙的樣子。

我喜歡地下電車,如果要載我到目的地,它總是走得那樣快。可是當我放快腳步時,後面穿高跟鞋的金髮姑娘卻趕到我的前頭,我便覺得慚愧。天啊!她要到哪裡去呀?

我喜歡早晨坐地下電車時所見到的男男女女,他們飽睡之後,眼睛現出柔和的樣子,面孔上喜氣洋溢。可是在下午乘車時我便覺得很不舒服了,那時人們的面孔皺痕深深顯露出來,眼色嚴厲,面孔崩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