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我瞥見可愛的寧靜的面孔、莊重的面孔、以及有生氣的面孔;接著不諧合的情調來了,他們都走過去了,留下我立在一群雙目灼灼,下頷突出,開口便說要成什麼偉業,說起話來沒有一點好聲氣的人們中間。
我又見到中年的主婦們從雜貨店夾了一包包的東西出來,一路滔滔不絕地談著生活的現實,談得很有味,看到她們時使我感到快適,因為使我想起我的國家來了。有時我會見到一個可愛的、憂鬱的、孤獨的少女,沒有人跟她談話,我希望我能夠看透她靈魂深處的幽情。
我看到朱顏白髮的老人,我懷疑他一定跟我一樣,正在瀏覽著人潮。接著,我卻驚異地見到別的老人,他們口中總是埋怨著老,而行動卻總是露出他們的精神仍舊很年輕的樣子。
我常常覺得很有趣,即使在美國,男子也不常常立起來讓座給女子。可是當我看見一個老人要立在那裡,我便覺得很憤怒。
我認為五個孿生女是一件稀奇的事情,可是看到她們被人利用來賺錢,就感到驚詫了。我欽敬林白夫婦,看到攝影記者這樣纏擾他們,不禁替他們叫苦。我是美國民主主義的信徒,對於人民的權利和自由感到熱心。可是我感到驚異,美國憲法中竟沒有增加一條保護每一個美國公民,不受攝影記者和新聞記者的騷擾,保證他們有隱居的權利,只有這一種權利才使人生值得過過。
我欽敬美國的高尚人士,然而卻替他們可惜,他們應對自己的教養和較佳的見解感到慚愧——我替他可惜,他們拘於成見,保護緘默,深恐跟普通人有異。我明白可是卻也感到驚異,美國的政治舞臺上,高尚人士幾乎完全絕跡。
我對美國的民主政體和信仰自由感到尊敬。我對於美國報紙批評他們的官吏那種自由感到欣悅,同時對美國官吏以良好的幽默意識來對付輿論的批評又感到萬分欽佩。
我常常對於美國商業上的客氣和儘量使用"多謝你"這句話而感動。可是我常常對於"啊,是嗎?"一語覺得好笑,因為這是一句把說話者的缺乏智慧隱藏起來的一句老套語。
我喜歡在黯淡燈光下進餐和在優秀的美國人家中幽靜的宴會,可是每次參加雞尾酒會(cocktailparty)回來時總是弄到精疲力盡,因為在這種宴會中,體力的活動達到最高度,智力的活動卻極度減低,在這種宴會中,你要跟一個不相識的的人談起你不感興趣的題目。正如搭錯了十次火車,一連十次從曼赫頓車站回來,在完全白費,毫無目的地活動了一小時後,終於在賓西凡尼亞車站下車。
在雞尾酒會上,你學會一面向著你的右邊的房間這面的人揮手,一面微笑跟你的左邊的人招呼,一面要對著你的面前正在跟你談著哲學的太太,說著"啊,是嗎?"
我對於肉湯鉅子,豬肉大王,和鬃毛女小開把整座英國和法國的城堡,片磚只瓦地搬到美國來那種雅緻頗能體會到,可是對於仿工廠式樣而建築的辦公房屋,和仿辦公房屋而建築的住宅卻不以為意。事實上,在紐約城裡,我只看見商業巨頭在工廠建築內作事,男男女女都住在辦公房屋裡,可是從來沒有看見美國家庭住在住宅裡。
我佩服美國人的愛好古舊傢俱和地毯的雅興,可是對於他們的家庭裡,鉻金屬(chromium)傢俱代替了木頭傢俱的地位卻感到痛惜。鉻金屬的傢俱對於家庭太過寒冷,對於靈魂太過堅硬了。在我看來白金髮女郎、鉻金屬傢俱的家庭和鐵皮罐頭的靈魂這三者之間是很相似的。
我對於電視機、電器冰箱、真空掃塵器、以及電梯這些東西感到很高興,可是我最恨看見一張床從一道似乎衣櫃門那裡落下來。我喜歡節省勞力的器具,可是痛恨一切節省地方的發明。
美國人的房屋是從有煙囪的小木屋發展出來的,其後改變成公寓式的住宅,其後又變成了旅行汽車。旅行汽車是美國人家庭從公寓式住宅的合理發展,因為曾有人替公寓下定義,說它是一個地方,家裡的一些人在那裡等待其他坐車出去的家人回來。所以,為什麼不造一輛大些的汽車,使全家的人隨時可以住在那裡?美國人如果不小心,他們不久便要住到用板隔開的餅乾箱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