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1

人生不過如此 林語堂 第1頁,共2頁

女人

我最喜歡同女人講話,她們真有意思,常使我想起拜倫的名句:

「男人是奇怪的東西,而更奇怪的是女人。」

「whatastrangethingisman!andwhatisstrangeriswoman!」

請不要誤會我是女性憎惡者,如尼采與叔本華。我也不同意莎士比亞紳士式的對於女人的至高的概念說:「脆弱,你的名字就是女人。」

我喜歡女人,就如她們平常的模樣,用不著神魂顛倒,也用不著滿腹辛酸。她們能看一切的矛盾、淺薄、浮華,我很信賴她們的直覺和生存的本能——她們的重情感輕理智的表面之下,她們能攫住現實,而且比男人更接近人生,我很尊重這個,她們懂得人生,而男人卻只知理論。她們瞭解男人,而男人卻永不瞭解女人。男人一生抽菸、田獵、發明、編曲,女子卻能養育兒女,這不是一種可以輕蔑的事。

我不相信假定世上單有父親,也可以看管他的兒女,假定世上沒有母親,一切的嬰孩必於三歲以下一起發疹死盡,即使不死,也必未滿十歲而成為扒手。小學生上學也必遲到,大人們辦公也未必會照時侯。手帕必積幾月而不洗,洋傘必時時遺失,公共汽車也不能按時開行。沒有婚喪喜慶,尤其一定沒有理髮店。是的,人生之大事,生老病死,處處都是靠女人去應付安排,而不是男人。種族之延綿,風俗之造成,民族之團結,都是端賴女人。沒有女子的社會,必定沒有禮俗、宗教,以及諸如此類的東西。世上沒有天性守禮的男子,也沒有天性不守禮的女子。假定沒有女人,男人不會居住在漂亮的千篇一律的公寓、弄堂,而必住於三角門窗而有獨出心裁的設計之房屋。會在臥室吃飯,在飯廳安眠的,而且最好的外交官也不會知道區別白領帶與黑領帶之重要。

以上一大篇話,無非用以證明女子之直覺遠勝於男人之理論。這一點既明,我們可以進而討論女子談話之所以有意思。其實女子之理論談話,就是她們之一部。在所謂閒談裡,找不到淡然無味的抽象名詞,而是真實的人物,都是會爬會蠕動會娶嫁的東西。比方女子在社會中介紹某大學的有機化學教授,必不介紹他為有機化學教授,而為利哈生上校的舅爺。而且上校死時,她正在紐約病院割盲腸炎,從這一點出發,她可向日本外交家的所謂應注意的「現實」方面發揮——或者哈利生上校曾經跟她一起在根辛頓花園散步,或是由盲腸炎而使她記起「親愛的老勃郎醫生,跟他的長鬍子」。

無論談到什麼題目,女子是攫住現實的。她知道何者為充滿人生意味的事實,何者為無用的空談。所以任何一個真的女子會喜歡《碧眼兒日記》(gentlemenpreferblondes)中的女子,當她遊巴黎,走到placevendome的歷史上有名的古碑時,必要揹著那塊古碑,而仰觀歷史有名的名字,如coty與castier(香水店的老招牌),憑她的直覺,以vendome與coty相比,自會明白coty是充滿人生意義的,而有機化學則不是。人生是由有機化學與無機化學而造成的。自然,世上也有madamecurieemmagoldmans與beatricewebbs之一類學者,但是我是講普通的一般女人。讓我來舉個例:

「x是大詩人」,我有一回在火車上與一個女客對談。「他很能欣賞音樂,他的文字極其優美自然。」我說。

「你是不是說w?他的太太是抽鴉片煙的。」

「是的,他自己也不時抽。但是我是在講他的文字。」

「她帶他抽上的。我想她害了他一生。」

「假使你的廚子有了外遇,你便覺得他的點心失了味道嗎?」

「呵,那個不同。」

「不是正一樣嗎?」

「我覺得不同。」

感覺是女人的最高法院,當女人將是非訴於她的「感覺」之前時,明理人就當見機而退。

一位美國女人曾出了一個「美妙的主意」,認為男人把世界統治得一塌糊塗,所以此後應把統治世界之權交與女人。

現在,以一個男人的資格來講,我是完全贊成這個意見的。我懶於再去統治世界,如果還有人盲目的樂於去做這件事情,我是甚願退讓,我要去休假。我是完全失敗了,我不要再去統治世界了。我想所有腦筋清楚的男人,一定都有同感。如果塔斯馬尼亞島(在澳洲之南)的土人喜歡來統治世界,我是甘願把這件事情讓給他們,不過我想他們是不喜歡的。

我覺得頭戴王冠的人,都是寢不安席的。我認為男人們都有這種感覺。據說我們男人是自己命運的主宰,也是世界命運的主宰,還有我們男人是自己靈魂的執掌者,也是世界靈魂的執掌者,比如政治家、政客、市長、審判官、戲院經理、糖果店主人,以及其他的職位,全為男人所據有。實則我們沒有一個人喜歡去作這種事。情形比這還要簡單,如哥倫比亞大學心理教授言,男女之間真正的分工合怍,是男人只去賺錢,女人只去用錢。我真願意看見女人勤勞工作於船廠,公事房中,會議席上,同時我們男人卻穿著下午的輕俏綠衣,出去作紙牌之戲,等著我們的親愛的公畢回家,帶我們去看電影。這就是我所謂美妙的主意。

但是除去這種自私的理由外,我們實在應當自以為恥。要是女人統治世界,結果也不會比男人弄得更糟。所以如果女人說,「也應當讓我們女人去試一試」的時候,我們為什麼不出之以誠,承認自己的失敗,讓她們來統治世界呢?女人一向是在養育子女,我們男人卻去掀動戰事,使最優秀的青年們去送死。這真是駭人聽聞的事。但是這是無法挽救的。我們男人生來就是如此。我們總要打仗,而女人則只是互相撕扯一番,最厲害的也不過是皮破血流而已。如果不流血中毒,這算不了什麼傷害。女人只用轉動的針即滿足,而我們則要用機關槍。有人說只要男人喜歡去聽鼓樂隊奏樂,我們就不能停止作戰。我們是不能抵拒鼓樂隊的,假如我們能在家靜坐少出,感到下午茶會的樂趣,你想我們還去打仗嗎?如果女人統治世界,我們可以向她們說:「你們在統治著世界,如果你們要打仗,請你們自己出去打吧。」那時世界上就不會有機關槍,天下最後也變得太平了。

論性的吸引力

女人的權利和社會特權雖然已經增加了,可是我始終認為甚至在現代的美國,女人還沒有享受到公平的待遇。我希望我的印象是錯誤的,我希望在女人的權利增加了的時候,尊重閨秀之俠義並沒有減少。因為一方面有尊重閨秀之俠義,或對女人有真正的尊敬;另一方面任女人去用錢,隨意到什麼地方去,擔任行政的工作,並且享有選舉權——這兩樣東西不一定是相輔而行的。據我(一個抱著舊世界的觀念的舊世界公民)看來,有些東西是重要的,有些東西是不重要的;美國女人在一切不重要的東西那方面,是比舊世界的女人更前進的,可是在一切重要的東西這方面,所佔的地位是差不多一樣的。無論如何,我們看不見什麼現象可以證明美國人尊重閨秀之俠義比歐洲人更大。美國女人所擁有的真權力還是在她的傳統的舊皇座——家庭的爐邊——上產生出來的;她在這個皇座上是一位以服役為任務的快樂天使。我曾經看見過這種天使,可是隻在私人家庭的神聖處所看見,在那裡,一個女人在廚房中或客廳中走動著,成為一個奉獻於家庭之愛的家庭中的真主婦。不知怎樣,她是充滿著光輝的,這種光輝在辦公室裡是找不到的,是不相稱的。

這只是因為女人穿起薄紗的衣服比穿起辦公外套嫵媚可愛嗎?抑只是我的幻想?女人在家如魚得水,問題的要點便在這個事實上。如果我們讓女人穿起辦公外套來,男人便會當她們做同事,有批評她們的權利;可是如果我們讓她們在每天七小時的辦公時間中,有一小時可以穿起喬治縐紗或薄紗的衣服,飄飄然走動著,那麼,男人一定會打消和她們競爭的念頭,只坐在椅上目瞪口呆地看著她們。女人做起刻板的公務時,是很容易循規蹈矩的,是比男人更優良的日常工作人員,可是一旦辦公室的空氣改變了,例如當辦公室人員在婚禮的茶會席上見面時,你便會看見女人馬上獨立起來,她們或勸男同事或老闆去剪一次頭髮,或告訴他們到什麼地方去買一種去掉頭垢的最佳藥水。女人在辦公室裡說話很有禮貌,在辦公室外說話卻很有權威呢。

由男人的觀點上坦白地說來——裝模作樣用另一種態度說來是毫無用處的——我想在公共場所中,女人的出現是很能增加生活的吸引力和樂趣的,無論是在辦公室裡或在街上,男人的生活是比較有生氣的;在辦公室裡,聲音是更柔和的,色澤是更華麗的,書檯是整潔的。同時,我想天賦的兩性吸引力或兩性吸引力的慾望一點也不曾改變過,而且在美國,男人是更幸福的,因為以注意性的誘惑一方面而言,美國女人是比(舉例來說)中國女人更努力在取悅男人的。我的結論是:西洋的人太注意性的問題,而太不注意女人。

西洋女人在修飾頭髮方面,所花的功夫是和過去的中國女人差不多一樣多的;她們對於打扮是比較公開的,是隨時隨地這樣做的;她們對於食物的規定,運動,按摩,和讀廣告,是比較用心的,因為她們要保持身體的輪廓;她們躺在床上做腿部的運動是比較虔誠的,因為她們要使腰部變細;她們到年紀很大的時候還在打扮臉孔,還在染髮,在年紀那麼大的中國女人是不會這樣做的。她們用在洗滌藥水和香水上的金錢是越來越多的;美容的用品,日間用的美容霜,夜間用的美容霜,洗面用的霜,塗粉前擦在皮膚上的霜,用在臉上的霜,用在手上的霜,用在皮膚毛孔上的霜,檸檬霜,皮膚曬黑時所用的油,消滅皺紋的油,龜類製成的油,以及各式各樣的香油的生意,是越做越大的。也許這只是因為美國女人的時間和金錢較多。也許她們穿起衣服來取悅男人,脫起衣服來取悅自己,或者脫起衣服來取悅男人,穿起衣服來取悅自己,或者同時在取悅男人和自己。也許其原因僅是由於中國女人的現代美容用品較少,因為講到女人吸引男人的慾望時,我很不願意在各種族間加以區別。中國女人在五十年前纏足以圖取悅男人,現在卻歡歡喜喜脫下「弓鞋」,穿起高跟鞋來。我平常不是先知者,可是我敢用先知般的堅信說:在不久的將來,中國女人每天早晨一定會費十分鐘的工夫,將兩腿作一高一低的運動,以取悅她們的丈夫或她們自己。然而有一個事實是很明顯的:美國女人現在似乎想在肉體的性誘惑和服裝的性誘惑等方面多用點工夫,企圖用這方法更努力的去取悅男人。結果在公園裡或街上的女人,大抵都有更優美的體態和服裝,這應該歸功於女人天天保持身體輪廓的不斷努力——使男人大為快活。可是我想這一定很耗費她們的腦筋的。當我講到性的誘惑時,我的意思是把它和母性的誘惑,或整個女人的誘惑作一個對比。我想這一方面的現代文明,已經在現代的戀愛和婚姻上表現其特性了。

藝術使現代人有著性的意識。這一點我是不懷疑的。第一步是藝術,第二步是商業對於女人身體的利用,由身體上的每一條曲線一直利用到肌肉的波動上去,最後一步是塗腳趾甲。我不曾看見過女人的身體的每一部分那麼完全受商業上的利用,我不很明白美國女人對於利用她們的身體這件事情,為什麼服從得那麼溫順。在東方人看來,要把這種商業上利用女性身體的行為,和尊敬女人的觀念融合起來,是很困難的。藝術家稱之為美,劇院觀眾稱之為藝術,只有劇本演出的監督和劇院經理老老實實稱之為性的吸引力,而一般男人是很快活的。女人受商業上的利用而脫起衣服來,可是男人除了幾個賣藝者之外,是幾乎都不脫衣服的:這是一個男人所創造和男人所統治的社會的特點。在舞臺上我們看見女人差不多一絲不掛,而男人卻依舊穿晨禮服,結黑領帶;在一個女人所統治的世界裡,我們一定會看見男人半裸著,而女人卻穿著裙。藝術家把男女的身體構造作同等的研究,可是要把他們所研究的男人身體之美應用到商業上去,卻有點困難。劇院要一些人脫光衣服去嘲弄觀眾,可是普遍總是要女人脫光衣服去嘲弄男人,而不要男人脫光衣服去嘲弄女人。甚至在比較上等的表演中,當人們要同時注重藝術和道德的時候,他們總是讓女人去注重藝術,男人去注重道德,而不曾要女人去注重道德,男人去注重藝術的(在劇院遊藝表演中,男演員只是表演一些滑稽的樣子,甚至在跳舞方面也是如此,這樣說便是「藝術化」的表演了)。商業廣告採取這個主題,用無數不同的方法把它表現出來,因此今日的人要「藝術化」的時候,只須拿起一本雜誌,把廣告看一下。結果女人自己深深感到她們須實行藝術化的天職,於是不知不覺地接受了這種觀念,故意餓著肚子,或受著按摩及其他嚴格的鍛鍊,以期使這個世界更加美麗。思想較不清楚的女人幾乎以為她們要得到男人,佔有男人,唯一的方法是利用性的吸引力。

我覺得這種過分注重性吸引力的觀念之中,有著一種對於女人整個天性的不成熟和不適當的見解,結果影響到戀愛和婚姻的性質,弄得戀愛和婚姻的觀念也變成謬誤的,或不適當的觀念。這麼一來,人們比較把女人視為配偶,而不大注意她們做主婦的地位。女人是同時做妻子和母親的,可是以今日一般人對於性的注重的情形看來,配偶的觀點是取母親的觀念而代之了;我堅決的主張說,女人只有在做母親的時候,才達到她的最高的境地,如果一個妻子故意不立刻成為母親的話,她便是失掉了她大部分的尊嚴和端莊,而有變為玩弄物的危險。在我看來,一個沒有孩子的妻子就是情婦,而一個有孩子的情婦就是妻子,不管他們的法律地位如何。孩子把情婦的地位提高起來,使她變得神聖了,而沒有孩子卻是妻子的恥辱。許多現代女人不願生孩子,因為懷孕會破壞她們的體態:這是很明顯的事實。

好色的本能對於豐富的生命確有相當的貢獻,可是這種本能也會用得過度,因而妨害女人自己。為儲存性的吸引力起見,努力和奮發是需要的,這種努力和奮發當然只消耗了女人的精神,而不消耗男人的精神的。這也是不公平的,因為世人既然看重美麗和青春,那麼中年的女人只好跟白髮和年歲作絕望的鬥爭了。有一位中國青年詩人已經警告我們說,青春的泉源是一種愚弄人的東西,世間還沒有人能夠以「繩系日」,使它停住不前。這麼一來,中年的女人企圖儲存性的吸引力,無異是和年歲作艱苦的賽跑,這是十分無意義的事情。只有幽默感才能夠解決這個問題。如果和老年與白髮作絕望的鬥爭是徒然的事情,那麼,為什麼不說白髮是美麗的呢?朱杜唱道:

白髮新添數百莖,

幾番拔盡白還生;

不如不拔由他白,

那得工夫會白爭?

這一切情形是不自然的,不公平的。這對母親和較老的女人是不公平的,因為正如一個超等體重的拳斗大王必須在幾年內把他的名位傳給一個較年輕的挑戰者一樣,正如一隻得錦標的老馬必須在幾年內把榮譽讓給一隻較年輕的馬一樣,年老的女人和年輕的女人們爭起來,必須失敗,這是不要緊的,因為她們終究都是和同性的人們爭。中年的女人與年輕的女人在性的吸引力方面競爭,那是愚蠢的,危險的,絕望的事情。由另一方面看起來,這也是愚蠢的,因為一個女人除了性之外還有別的東西,戀愛和求婚雖然在大體上須以肉體的吸引為基礎,可是較成熟的男人或女人應該已經度過這個時期了。

我們知道人類是動物中最好色的動物。然而,除了這個好色的本能之外,他也有一種同樣強烈的父母的本能,其結果便是人類家庭生活的實現。我們和多數的動物同有好色和父性的本能,可是我們似乎是在長臂猿中,才初次發現人類家庭生活的雛形。然而,在一個過分熟悉的人類文化中,在藝術,電影和戲劇中不斷的**刺激之下,好色的本能頗有徵服家庭的本能的危險。在這麼一種文化中,人們會輕易忘掉家庭理想的需要,尤其是在個人主義的思潮同時也存在著的時候。所以,在這麼一種社會中,我們有一種奇怪的婚姻見解,以為婚姻只是不斷的親吻,普通以婚禮的鐘聲為結局,又有一種關於女人的奇怪見解,以為女人主要的任務是做男人的配偶,而不是做母親。於是,理想的女人變成一個有完美的體態和肉體美的青年女人,然而在我的心目中,女人站在搖籃旁邊時是最美麗不過的,女人抱著嬰孩時,拉著一個四五歲的孩子時,是最端莊最嚴肅不過的,女人躺在床上,頭靠著枕頭,和一個吃乳的嬰兒玩著時(象我在一幅西洋繪畫上所看見的那樣)是最幸福不過的。也許我有一種母性的錯綜(amotherhoodcomplex),可是那沒有關係,因為心理上的錯綜對於中國人是無害的。如果你說一箇中國人有一種母與子的錯綜或父與女的錯綜,這句話在我看來總覺得是可笑的,不可信的。我可以說,我關於女人的見解不是發源於一種母性的錯綜,而是由於中國家族理想的影響。

理想中的女性

女人的深藏,在吾人的美的理想上,在典型女性的理想上,女子教育的理想上,以至戀愛求婚的形式上都有一種確定不移的勢力。

對於女性,中國人與歐美人的概念彼此大異。雖雙方的概念都以女性為包含有嬌媚神秘的意識,但其觀點在根本上是不同的,這在藝術園地上所表現者尤為明顯。西洋的藝術,把女性的肉體視作靈感的源泉和純粹調和形象的至善至美。中國藝術則以為女性肉體之美系模擬自然界的調和形象而來。對於一箇中國人,像紐約碼頭上所高聳著的女性人像那樣,使許許多多第一步踏進美國的客人,第一個觸進眼簾的便是裸體的女人,應該感覺得駭人聽聞。女人家的肉體而可以裸露於大眾,實屬無禮之至。尚使他得悉女人在那兒並不代表女性,而是代表自由的觀念,尤將使他震駭莫名。為什麼自由要用女人來代表?又為什麼勝利、公正、和平也要用女人來代表?這種希臘的理想對於他是新奇的,因為在西洋人的擬想中,把女人視為聖潔的象徵,奉以精神的微妙的品性,代表一切清淨、高貴、美麗和超凡的品質。

對於中國人,女人爽脆就是女人,她們是不知道怎樣享樂的人類。一箇中國男孩子自幼就受父母的告誡,倘使他在掛著的女人褲襠下走過,便有不能長大的危險。是以崇拜女性有似尊奉於寶座之上,和暴裸女人的肉體這種事實為根本上不可能的。由於女子深藏的觀念,女性肉體之暴露,在藝術上亦視為無禮之至。因而德勒斯登陳列館(dresdenallery)的幾幅西洋書傑作,勢將被目為猥褻作品。那些時髦的中國現代藝術家,他們受過西洋的洗禮,雖還不敢這樣說。但歐洲的藝術家卻坦白地承認一切藝術莫不根源於風流的敏感性。

其實中國人的性的慾望也是存在的,不過被掩蓋於另一表現方法之下而已。婦女服裝的意象,並非用以表現人體之輪廓,卻用以模擬自然界之律動。一位西洋藝術家由於習慣了敏感的擬想,或許在升騰的海浪中可以看出女性的裸體像來;但中國藝術家卻在慈悲菩薩的披肩上看出海浪來。一個女性體格的全部動律美乃取則於垂柳的柔美線條,好象她的低垂的雙肩。她的眸子比擬於杏實,眉毛比擬於新月,眼波比擬於秋水,皓齒比擬於石榴子,腰則擬於細柳,指比擬於春筍,而她的纏了的小腳,又比之於彎弓。這種詩的辭采在歐洲未始沒有,不過中國藝術的全部精神,尤其是中國婦女裝飾的範型,卻鄭重其事的符合這類辭采的內容。因為女人肉體之原形,中國藝術家倒不感到多大興趣。吾人在藝術作品中固可見之。中國畫家在人體寫生的技巧上,可謂慘淡地失敗了。即使以仕女畫享盛名的仇十洲(明代),他所描繪的半身裸體仕女畫,很有些像一顆一顆番薯。不諳西洋藝術的中國人,很少有能領會女人的頸項和背部的美的。《雜事秘辛》一書,相傳為漢代作品,實出於明人手筆,描寫一種很準確而完全的女性人體美,歷歷如繪,表示其對於人體美的真實愛好,但這差不多是唯一的例外。這樣的情形,不能不說是女性遮隱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