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藥道 駱平 第2頁,共2頁

"我有話問你。"幸好費智信無意追究,做個手勢,叫他坐下來。

"那樁糾紛,有沒有新的進展?"費智信問道。

費揚明白,他指的是前藥監局局長的孫兒,注射鎮靈丹死亡的那件事。與局長小姐無功而返,費揚和諮詢部經理已經向費智信報告。費智信指示他們接著思謀新的方案,務必攻破這塊堅冰。

"暫時沒有,"費揚如實相告,"不過檢驗報告已經出來,醫院沒有過失,現在他們家人正在申請對鎮靈丹進行核查。"

"那老頭有些能量,前兩天,聽說跑到主管新聞的省領導那兒去,質問別人,憑什麼禁止媒體報道這樁事兒,說什麼人家干涉了輿論監督的自由,弄得人家很是被動,"費智通道,"這些日子,我找了挺多人從側面去勸說他,都沒有效果,連這倔老頭最好的朋友都碰了一鼻子灰。"

"或者,我們能不能率先擺出主動一點的姿態?"費揚試探道。

"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對鎮靈丹進行一次全面的停產檢驗,若是真查出縮減生產流程以後,藥品質量有什麼問題,我們該怎麼整頓,就怎麼整頓,該怎麼改進,就怎麼改進,也不必等到被檢查、被懲處的那一天。"費揚大膽說。

"這些事情,你不要多管!"費智信斷然拒絕。

費揚默然。

"對了,小揚,那個,靳、靳忠烈,"費智信突然期期艾艾地問,"他是,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給你母親看病的?"

"大約兩三個月以前,"費揚說,"是媽的主治醫生向我推薦的。"費揚記得當時曾經跟費智信提到過,暗地還盼望著費智信可以拔冗陪費太去趟醫院。

"這麼說,你媽兩三個月之前就見過他了?"費智信問。

"是的。"費揚故意隱瞞了費太第一次見到靳大夫時的失態,他本能地感到這裡面一定藏著他所不知道的事情。既然費智信一早就認得靳大夫,或許費太與他也是相識的。看起來,費太初次的張皇,並非如靳大夫所言,是她的疾病導致的異常表現,而是因為她見到了靳大夫的緣故。至於千伶說到的在咖啡館看到靳大夫和費太,大概也不是醫生和患者相互交流那麼簡單吧。

費智信不再問下去,他低下頭,無意識地用指骨一下一下地輕輕釦擊著木質桌面,像是在深思著什麼,卻又顯得神色茫然。

"爹,那天您不是說,靳大夫是一個賊嗎?"費揚小心翼翼地問。

費智信抬起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是的,他偷竊了我的科研成果。"費智信重重說道。

費揚訝然。

"當年,在北塘製藥廠,我是承包人,靳忠烈是我的手下,負責新藥的研發,"費智信恨恨地說,"可惜他根本就是個碌碌無為的蠢才,不僅自個兒研究不出什麼名堂,居然還陰險地把我煞費苦心研製出的五種新藥配方一塊兒偷走!"

"這麼多年了,他一直音信杳無,我沒想到他跑去了美國,搖身一變,成為了什麼醫學專家,真是荒唐透頂!"費智信就這樣言簡意賅地說完了一段驚世駭俗的往事。

4

費揚買了禮物,駕車去見知心。這兩天,費揚打她的手機,她不接,發簡訊給她,她不回,在qq裡呼叫她,她立即隱身,藏起來,不給他任何講話的機會。費揚被眾多繁瑣的事糾纏著,脫身不得,一直就沒有機會當面對她澄清有關局長小姐的鬧劇。

在電視臺門口等了一會,費揚看到了知心。她揹著慣常用的雙肩背包,步行,是單獨的一個人,心事重重的樣子,徑直從費揚車前經過,居然未曾看見他。

費揚注視著她的背影,她穿一條綴滿蝴蝶的棉布連身裙,身形纖長,腳步落寞,裙子上的那些蝴蝶,十分逼真,在風裡,扇然而動,振翅欲飛似的。費揚輕按一記車號,她轉過頭來,一時間有點發怔。然後,她反應過來,疾步朝前走去。

費揚跳下車,奔了過去,抓住她的手臂。知心一揚手,摔開他,繼續走。費揚追上去,如影隨形地默默走在她身後,想來想去,不曉得從哪裡開始解釋才好。

那日費揚穿灰色西裝與白襯衫,手中拿著黃色的玫瑰花與巧克力糖,高大俊朗,而知心亦是令人側目的女孩子,因此在擾攘的街上,陸陸續續有來往的行人朝他們看。

"不要像冤鬼一般跟著我,好不好?別人會以為我欠你的錢!"知心驀地收住腳步,"說吧,你到底要做什麼?!"

費揚來不及止步,差點撞到知心身上。知心敏捷地一閃身,費揚不及提防,一頭碰到旁邊的一棵行道樹。他捂住額頭,知心忍俊不禁。

"費大公子,你不會告訴我,你的業餘愛好是跟蹤良家婦女吧?"知心嘲諷道。

"我有話想跟你說,"費揚懇切道,"一起吃飯,好嗎?我知道一家新開張的館子,廚子手藝很好,有你喜歡吃的鮑汁撈飯。"

"有什麼話,你儘管說,我聽著呢,"知心拒不接受他的賄賂,板起臉,"你不會是專程來發帖子,請我喝喜酒的吧?"

"那天的事情,你千萬別誤會!"費揚見狀,只好當街說清楚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包括鎮靈丹引發的死亡事件,包括前藥監局局局長的刀槍不入,包括爹的攪盡腦汁,包括局長小姐的神經兮兮。

知心越是聽,一張臉越是繃得緊。

"真是委屈你了,"費揚講完,知心不無諷刺地說道,"看樣子,風光無限的大少爺也不是那麼好做的,時不時地,還得做一回兼職演員,客串一把跑龍套的,這次演人家的未婚夫,下次是什麼?演人家的老公,還是人家的情人?檔期排出來沒有?演對手戲的是誰?是官宦小姐,還是富翁家的女繼承人?"

費揚噎住。

"沒想到你會愚忠到這種程度!"知心提高嗓音,"要是你爹叫你殺人,去放火,去姦淫擄掠,你是不是也一樣盡力而為?"

"爹為難得很,我實在沒辦法袖手旁觀。"費揚不理會她的嘲笑,誠懇地說。

"你爹實在是很有愛心。"知心評價。

"愛心?"費揚楞住。

"愛錢,沒良心。"知心清清楚楚地說。

費揚苦笑。

"別人家的孩子,活蹦亂跳的,輸了你們公司出品的鎮靈丹,好端端地就死了,結果你爹首先想到的,不是好好地檢查檢查自己生產的藥,而是歪門邪道地拿錢去努力遮掩住這件事,你不認為這裡頭有很大的疑點?"知心正色道。

"我知道,明眼人誰不懷疑?而且家中的事,本來就有太多的疑問橫亙在我心間,"費揚無可奈何地說,"可是,畢竟我的身份,不是警察,不是官員,我連大義滅親的機會都沒有——在公司,我只是一個高層企管人員,在費家,我只是奶奶的孫子,父親母親的兒子,我的責任,是照顧他們,讓他們頤養天年,而不是用我的疑惑,隨隨便便去攪亂他們平靜的生活。知心,你能理解嗎?"

知心黯然。她承認他是對的,置身於那麼複雜的環境,他有他的苦衷。

"我常常在想,如若我出生在一個普通的家庭,或許就不會有這麼多的猜測,這麼多的煩惱,這麼多的恐懼,"費揚緩緩說,"就像是你的家,儘管不富裕,不顯赫,儘管需要每日為衣食冷暖精打細算,可是每一個成員相依為命,彼此扶攜,彼此忠誠,彼此分享快樂與傷悲,充滿了溫情,充滿了依戀,充滿了愛。再大的災難,再大的挫折,一家人都會一起面對,共度難關。一旦有人生病或是遭遇了不幸,大家都會為她擔憂、為她操心,都會義不容辭地全力相助,一心一意地為她的健康祈禱,而不是如同我爹對待我媽,甩下鈔票,冷漠以對……"

知心聽得哀慟,忍不住走過去,把頭靠在他的胸前,環抱住他的腰。

5

ken回家的時候,餐桌上已經擺了好幾樣精緻的菜餚,額外有一瓶紅酒,兩隻高腳酒杯。千伶從廚房出來,端著滿滿一缽噴香噴香的酸菜魚片湯。

"回來啦?"她微笑著,頭髮在腦後挽成髻,繫著一條圍裙。

"有什麼事值得慶祝嗎?"ken繞到她背後,抱住她。她的身上散發出淡淡的香氣,不是媚豔風塵的肉慾氣息,而是飄零於岩石帶點峻崢風骨的那種性感。是的,她的肉體是性感的,時刻向他吹來愛的昏亂的芬芳,但這芬芳是百合的芬芳,太過純白太過聖潔——他對她的迷戀,超越了欲,更有珍惜、更有呵護的成分。

"有兩件事,"千伶笑道,"第一件,今天是我們在一起兩個月的紀念日……"ken從皮包裡悄悄取出一件華美的流蘇披肩,替她披在身上。

"你也記得?"千伶抬手撫摩著披肩,喃喃道。

"第二件事呢?"ken仍然從背後擁抱著她,溫和地問。

"我找到工作了。"千伶說。

"是嗎?"ken驚奇,"你在找工作?沒聽你提過啊。"

"是在一間臺灣人開的公司做文秘,月薪兩千塊。"千伶帶點驕傲的神氣。

其實千伶揹著ken,已經忙碌了好些天,循著報紙上求職版的廣告,四面投遞簡歷,四處應聘。期間的那些輾轉和奔波,那些冷臉和拒絕,在ken的面前,她都略過不提。

"乖乖,讓你受苦了,"ken抱住她,滿是歉意,"對不起,我沒能力讓你舒舒服服地做全職太太……"

"別傻了,要知道,什麼也不必追求的生活,根本就不是生活,我這樣整天呆在家裡,早晚會生黴的,"千伶笑著說,"何況我原本就渴望上班,書上說,有職業的女人,是快樂的女人。"

但千伶並不見得快樂。

從學校出來,她有過很短暫的職業生涯,接著,就跟了費智信,做了養在深閨的女人,不問世事。職場的勾心鬥角,凡俗的刀光劍影,她知之甚少。

那間公司的主業是製作皮鞋,兼營少量的楠木傢俱,資產屬於中等規模,此地是第二家分公司。千伶的頂頭上司是一名禿頂的肥英國佬,五十多歲,說著一口蹩足的臺灣普通話。千伶的主要工作,就是替他安排每天的日程、起草報告,以及端茶送水。

那洋人挑剔得很,總公司成立十週年,千伶為他撰寫的一份祝賀信,他百般不滿意,用一支粗大的紅筆,在列印稿上劃拉得面目全非。千伶不斷地改,不斷地被否定。洋人的偏好沒個定數,變幻莫測,千伶寫成古典型的,他誇現代派的好,千伶改成現代派的,他又嚷著添些古詩詞,直攪得千伶頭大如牛。

公司有茶水間,千伶頭昏腦漲地給自己泡杯咖啡。幾名同事在那裡抽菸,竊竊私語。一個人悄聲說,這是誰?長得不賴啊。另一個人說,還不是那洋鬼子新來的女秘書。

"難怪呢。"意味深長的語氣。

"你們可知道原來那個秘書是怎麼走的?"

"公司誰不曉得,受不了洋鬼子的騷擾唄。"

"洋鬼子也真有本事,十天半月換一個秘書,個個貌若天仙。"

……

千伶聽不下去,逃也似的奔了出去。洋人等在她的座位旁,千伶忙問是不是稿子還需要修正。洋人笑嘻嘻地說,很好了,發e——mail到總公司吧。

"丁小姐,晚上有沒有空?"洋人當眾約她,是外國人說漢語時常有的那種硬邦邦似石頭一般的腔調,"稿子很有文采,寫得這麼辛苦,一起吃頓飯吧,算是犒勞你。"

"不用了,"千伶謝絕,"我還得趕回家為先生做飯。"

洋人攤一攤手,聳聳肩膀,扭頭回自己的辦公室。

"你才第一天上班呢,他就敢公開約會你了,這洋鬼子就是這麼肆無忌憚,欠揍!"他一走,千伶對面的中年女同事就撇撇嘴,批評道。

千伶微微笑,不予置評。

"他是公司裡著名的色狼,人稱花和尚,"那位女同事壓低嗓音,"他手下的女秘書沒一個幹滿一年的,有的是不願意給他佔便宜,有的是被他玩膩了,反正都長不了,他自己因此搞得聲名狼籍,董事長原本是要調他回總部,升他職的,就因為他這副德行,這不,全玩完兒了!"

千伶只是笑。

"不過呢,有姿色就是好,他以前的秘書,吃香的,喝辣的,隨時被他帶出去應酬,"女同事抱怨,"不像我們這種糟糠女人,睡得比小姐晚,起得比雞早,人家還正眼都不瞧一瞧,全靠著一身的氣力討生活。"

"他的作風很亂嗎?"千伶忍著笑,問了一句。她雖不打算參與公司的流短蜚長,但總不能在同事跟前長久裝作啞巴啊。

"他對自己的性器官缺乏必要且足夠的約束能力,什麼樣的女人都搞,私生活比公廁還臭!"女同事不屑道,"男人,男人的趣味之低!"

千伶駭笑。

"這頭豬玀,被他欺辱過的女人,簡直應該在他的裸背上,用口紅寫一句,一個胖英國佬,無所不操!"女同事刻毒地說。

千伶笑得嗆住。

"小妹妹,有機會趁早跳槽吧,他那種放蕩的洋鬼子,來路又不明,說不定是有艾滋病的……"女同事一副好言相勸的模樣,似乎篤定千伶遲早會受不住誘惑,跟那洋人上床。

千伶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小妹妹啊,關於男女之事,永遠不要相信男人是判斷者或者掌握者,他們是一群太容易被誤導的族類,原因在於他們是唯一用兩個器官輪流思考的動物——大腦和下半身,所以在你沒弄明白他到底是在用哪兒想問題以前,最好還是冷靜地判斷眼前的狀況,"女同事繼續充當情愛教父,向千伶傳經佈道,"自然了,你也斷斷不能毫不猶豫地飛身直撲上去,想想看,真要是個負責、計較的男人,他會在前幾次約會的時候就想把你拖到床上去-驗貨-嗎?"

這時洋人站在辦公室門口招招手,召喚那女同事。女同事"噌"地一聲跳起,擺出一臉甜蜜蜜的笑容,光速竄至洋人桌前,一身的肥肉都在抖顫,看得千伶直吐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