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管家和僕傭聞聲跑來,七手八腳地把費太抬回樓上臥室。難得的是,費智信並沒有像以往那樣漠不關心,他一直跟著,把費太送到房間裡。費揚撥通了費太主治醫生的電話,告訴他費太犯病,請求他和靳大夫火速趕到。
"快,"管家氣喘吁吁地趕來,對他說,"夫人使勁叫你呢。"
費揚三兩步跨上樓,奔進費太的房間。費太正躺在臥榻上,痛苦地呻吟著、痙攣著,嘴裡卻果真含糊不清地一徑叫著他的名字,小揚,小揚。
"媽!"費揚撲過去。
"小揚,不要、"費太的一張臉痛得全都扭曲起來,嘴唇翕動著,掙扎地吐出幾個字,"不要叫、叫靳大夫來……"
"好好好。"費揚沒心思多想,張口就胡亂答應她。
"千萬、千萬不要、不要叫……"一陣猛烈的疼痛襲來,費太痛不欲生,止不住以頭撞擊臥榻的邊沿,費揚拼命按住她。
一番折騰,費太累得陷入半昏半睡的狀態。費揚退出來,站在窗前張望,期待著費太的主治醫生和靳大夫快點到,他根本就沒有真正在意費太的話。
"你媽怎麼樣了?"費智信候在費太的房門外。
"大夫可能就快到了。"費揚答非所問。
費智信沒有進屋去看費太,但也未曾即刻離開,他慢吞吞地踱來踱去,隔一會,駐步,揹著雙手,煞有介事地觀看掛在牆上的幾張名家字畫。
費揚從視窗看到有汽車駛進費宅,立即下樓,把費太的主治醫生與靳大夫迎了上來。靳大夫已經熟悉了費太房間所在的方位,一邊問費揚情形,一邊迫不及待地走在了前面。
"發作這麼頻繁,早晚人會受不了的,"靳大夫對費揚說,"手術恐怕是目前唯一有效的解決方案了,而且是愈早進行愈好……"
費智信聽到說話聲,回過頭來,剛好與靳大夫正正地打了個照面。費智信一楞。
"你好。"靳大夫主動跟他打了個招呼,搶先一步,就要邁進費太的房間。
"等一下!"費智信直覺地攔住他。
"爹,這位是我跟您提到過的美籍專家,靳大夫。"費揚忙介紹道。費太的主治醫生,費智信是見過面的,然而靳大夫之前為費太診治的時候,費智信都不在場。
"忠烈?"費智信眉頭緊蹙,"靳忠烈!"
"是我。"靳大夫平靜地說。
費揚錯愕,原來他們認識?他未及多想,因為從房間裡再度清晰地傳出費太高一聲低一聲的呼痛聲。
"我先進去……"靳大夫下意識望一望費太的屋子。
"不!"費智信打斷他,斬釘截鐵地對費太的主治醫生說,"你去解決吧。"然後以一種居高臨下的態度面朝著比他足足高一頭的靳大夫,"你跟我到書房來!"
靳大夫遲疑一下。
"我建議,不到萬不得已,還是不要使用鎮痛劑。"靳大夫把手裡的藥箱遞給了費太的主治醫生,囑託一句,而後跟著費智信去了三樓的書房。
費揚來不及細細琢磨,趕緊陪主治醫生進了費太房間。費太一頭大汗,人已經處在虛脫邊緣。主治醫生馬上採取補救措施,針灸、打點滴,撲來撲去地忙碌了半晌,費太終於平息了下來,累極而眠。
"請到客廳坐一坐。"費揚為費太蓋好被子,把主治醫生領到起居室,吩咐僕傭斟一杯上等新茶,又叫管家作陪,他則去費智信的書房檢視究竟。
一上三樓,費揚就聽到費智信的書房傳出激烈的爭吵聲。他在詫異間,不禁進退兩難,不知到底該不該敲門進去打斷他們。
"……我後悔沒有認清你卑鄙無恥的面目!"是費智信的聲音。
"卑鄙的人,是你,不是我!"是靳大夫的聲音。
"好,就算我不追究你當初的卑劣行徑,你說,你現在悄悄潛伏到我的家裡來,跑到我老婆身邊,究竟是出於何種目的、何種居心?"是費智信的聲音。
"我是大夫,懸壺濟世、治病救人,這是我的責任!"是靳大夫的聲音。
"好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我看你啊,根本就是想再來算計我!"是費智信的聲音。
"你的眼睛裡,沒有人,只有錢,我不想與你做無謂的爭執!"靳大夫說著,奪門而出。
費揚躲閃不及,差點與靳大夫撞個滿懷。靳大夫看清是他,收住腳,倉促地問了一聲,你母親呢?費揚說,她睡著了。靳大夫點點頭,拔足就走。
費揚想一想,到書房裡去。費智信坐在書桌前,發呆。費揚叫了一聲,爹。費智信抬頭看他一眼,居然問了與靳大夫一模一樣的一句話,你母親呢?
"好多了。"費揚答。
費智信"哦"了一聲,不再多說什麼。
"靳大夫——"費揚頓了頓,猶疑地問道,"他是什麼人?"
"他是一個賊!"費智信狂怒。
2
千伶一整天沒有離開床榻,慵倦地呆在凌亂的棉被中,睡眼惺忪地望著電視。她在dvd機中插了一張《羅生門》,反反覆覆播了好幾遍,看著看著便盹著了,醒來又接著看。
ken的房子臨街,將暮未暮的時刻,樓下人聲鼎沸。有磨刀匠大聲招攬生意,有送奶工車聲轆轆地駛過,有放學的孩子嗓音清脆地嬉鬧。千伶被吵得頭痛不已。幸而在一片喧雜的市聲中,她分辨出了ken下班回家的腳步聲。
"乖乖,猜猜我給你帶了什麼?"ken進了屋,走到床邊來,雙手背在身後,笑容可掬地逗弄她。
"是什麼?"千伶溫柔地凝視著他,整個神經都鬆弛下來,眼裡蒙上一層霧。
"看著啊。"ken笑著,對她眨眨眼,像個奇幻的魔術師那樣,捧出一盒千伶嗜愛的水果布丁,又是一束小小的花。
"布丁!"千伶驚喜。
"喜歡嗎?"ken問。
千伶用行動答覆了他的問題,她掀開盒子,一勺接著一勺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吃得那麼香,那麼專注,像是餓壞了似的。
滑膩的布丁殘留在她的唇邊,她沒功夫擦拭,落在睡衣上,她也沒功夫搭理。從費宅出來,千伶什麼都沒帶,兩手空空,就連身上這件睡衣,都是ken趕著為她買來的,輕薄的布料,很美很性感的款式,領口有透明的蕾絲花邊,半掩半露,豐盈的酥胸若隱若現
ken忽然像個饞嘴的偷窺者,湊上前來,輕輕吻她。軟軟涼涼的布丁從千伶的口中流竄到ken的嘴裡,千伶咯咯笑起來。ken一把掀倒她,忘乎所以地親吻她。布丁在他們的唇齒間滑動著,猶如一粒神奇的催情劑,刺激得他們欲罷不能。
千伶突發奇想,大大含了一口布丁,吻住了ken的身體,ken全身一凜,不由自主地發出一聲濁重的喘息。千伶含著他,讓他堅硬的情慾在滋潤的布丁間躁熱難耐。在千伶的誘引下,ken回贈予她布丁之吻。他們如同被雷電擊中一般,在布丁的擁攬長吻中顫慄。
慾望完結,ken起身清理那些沾染在被褥間的布丁。千伶赤身裸體地躺著,四肢舒展,懶洋洋地地注視著他,一動不動,完美的姿形彷彿一尊精雕細刻的蓮花玉身。
"乖乖,別再誘惑我!"ken開玩笑,用床單沒頭沒腦地包裹住她,只露出一雙眼睛,像個神秘的阿拉伯女郎。ken忍不住吻她顫動的長睫毛,她那迷亂的表情是一粒致命的毒藥,卻讓ken欲飲不止。
"我親愛的賢妻,晚飯做了沒有?"ken終於剋制住自己,笑著問。
千伶搖頭。
"小懶豬!"ken順勢咯吱她,千伶在被單底下嘻嘻笑。
"我來展示展示廚藝吧,"鬧夠了,ken拍拍手,"上次做的辣椒三明治,你嘗都沒嘗一口,今晚我可是要隆重推出我最新發明的一道菜,拉丁風味的乳酪土豆泥!"
千伶不作聲。
"乖乖,保證讓你胃口大開!"ken捋起袖子,雄心勃勃地到廚房裡去,但不一會兒就大呼小叫地奔回來,驚訝地問千伶:
"冰箱裡的東西怎麼一點兒都沒動?中午你吃什麼了?"
千伶有氣無力地搖搖頭。
"昨天我們不是去超市買了排骨跟新鮮蔬菜嗎?"ken訝異。
"天然氣停氣了,沒辦法做。"千伶說出原委。
"停氣?"ken一怔,不置信地到廚房檢視,搗鼓著爐具,果然不來氣。
"小區沒貼通知說今天會停氣啊。"ken自言自語著,百思不得其解。
"我打電話問過煤氣公司了,他們說是你欠費太久,所以停止供應,"千伶道,"他們的態度可兇了,說什麼單獨停你這一戶,麻煩得要命,到時候要加收你雙倍的滯納金。"
"是了,他們確實催過好多回,"ken撓撓頭皮,"我手頭一緊,就把這岔兒給忘了。"
"明兒我趕緊去把電費水費交了,要不停電停水趕一塊兒,全湊齊了,咱們得過回原始人的生活了。"ken幽默道。
"我知道,你全部的積蓄,都交了新房的首付款,"千伶歉意道,"我一文不名地跑來,不僅幫不上你的忙,反倒拖累你……"
"說什麼傻話!"ken制止她,隨即嘆氣道,"要怪啊,得怪我沒出息,這麼多年只掛住玩,一事無成,害得你跟了我,挨餓受凍,前景又是如此之渺茫,我真怕你哪天會覺著後悔……"
千伶撲進他懷裡。
"答應我,以後不許說這種喪氣話!"她輕輕道。
ken緊緊擁抱她。
3
費揚半夜口渴,摸黑下樓,到休閒廳裡,從冰櫃中取出果汁喝。隔壁廚房的燈亮著,有煎煎炸炸的響動。他循聲而去,廚子居然沒睡,熱火朝天地忙碌著,做他的拿手小糕點,又是潮洲粉果,又是香蕉綠茶薄餅,又是叉燒酥,每一樣都分量驚人。
"你在幹嘛呢?"費揚問。
"老太太吩咐做的,"廚子道,"她老人家明天不是飛去北京聽戲嗎?她趕著要帶走的。"
戲院寄來新戲上演的日程表,費揚佯裝不知費奶奶的真實行蹤,如常為她訂了兩張到北京的機票,派管家陪她去。費奶奶亦是高高興興收下來,當著費揚的面,叫管家收拾行囊。
"往返不過兩天,既不是逃難,又不是接濟災民,用得著準備這麼多吃食?"費揚閒閒道,順手從熱氣騰騰的蒸屜裡拈一隻翡翠蝦餃皇,咬一口,噴香四溢。
"老太太每次去北京,都要帶這麼多食物,說是給她的朋友,人家可喜歡吃咱家的點心了。"廚子多多少少有些得意。
朋友?費揚心頭髮笑,天知道費奶奶在北京人生地不熟,恐怕除了費氏藥業辦事處的職員,她老人家連個鬼都不認識!
翌日費揚照例掐著時間,從辦公室驅車偷偷溜回家。所有的情形與上回一模一樣,計程車泊在費宅大門外,費揚眼睜睜地看著一向手無縛雞之力的費太,辛辛苦苦地幫費奶奶往車子後備廂裡一箱一袋地塞進大堆的食品。
計程車啟動,費揚駕了自己的車,一路跟著。到了北塘製藥廠,還是是那位鄉下婦人很有默契地快步迎出來,一語不發地把東西搬下車,費奶奶隨之進去,大鐵門在她身後徐徐關上。
費揚仍是一無所獲。
他坐在車裡,望著緊閉的門扉,望著那些含有劇毒的海檬果,著實發了半天的呆。片刻,他發動引擎,回到城中。一進辦公室,秘書就告訴他,費總找過他好多次。費揚忐忑不安地去見費智信。
"去哪兒了?"費智信劈面就問。
"約了朋友,有點事……"費揚惴惴地編造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