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山頂跑步在不知不覺中堅持了下來,費揚每天一大早就會開車去接知心,駛上山,鎖好車子,然後兩個人很有默契地在清新的空氣中慢跑大半個鐘頭。
"前些天我母親又犯了一次病,"他們在涼亭中坐下稍息時,費揚嘆息道,"我爹去西藏籤合約,速遞了一隻手鐲給千伶,刺激到了我母親——我爹夠殘酷的,從來就不會想到買禮物送給我母親……"
"誰?你爹速遞手鐲給誰?"知心懷疑自己沒聽清。
"我告訴過你的,我爹的情人,是登堂入室,住在家中的,"費揚不以為意,"對了,你見到過她的,那天在西餐廳吃飯,千伶中途來過……"
"千伶?!"知心愕然,她正喝著純淨水,一口噴出來,差點嗆住。
"她姓丁,叫做丁千伶。"費揚輕撫她的背部。
"丁千伶,她不是——不是你爹的外甥女嗎?"知心大大地震動了。
"外甥女?"費揚比她還吃驚,"有人這麼說嗎?說千伶是我爹的外甥女?"
"不是,可是——"知心支支吾吾的,"可是,她怎麼可以是你爹的情人呢?"
"我爹沒辦法給她名分啊,"費揚覺得好笑,"這年頭,難道還能有什麼二姨太三姨太?她當然只能不明不白地呆在費家,屈居情人的位置。"
"千伶是你爹的情人……"知心呢喃道。
天哪,ken還矇在鼓裡,害病似的迷戀著千伶,他該怎麼辦啊?
"其實千伶並不是那種厲害狡猾的女人,"費揚道,"在費家,她一直很本分,很老實,很沉默,有的時候,一整天都可以不說一句話——問題在於,她的存在本身,對於我母親,已是一種莫大的侮辱……"
知心聽不下去了,拔足急走。費揚趕快追上來,用遙控車匙開啟車門。
"送我回電視臺。"知心坐上他的車。
"不是說好一起去吃早餐、然後去醫院看你姐姐的嗎?"費揚奇道,"你這是怎麼了?"
"我有事。"知心簡單地說。
"不用回家去換身衣服?"費揚指指她那身行頭。
"不用了。"知心說。
費揚很識趣,儘管驚疑,卻不再追問她,發動引擎,把車駛下山,直接送她到電視臺門口。知心跳下車,頭也不回地朝裡走。電梯門前候著好幾個人,知心不耐煩久等,推開安全通道的門,爬樓梯上去。
"ken在哪裡?"知心問同事。
"可能在剪片吧。"同事說。
知心一路找到編輯室去,ken果然呆在那裡,目不轉睛地盯著螢幕,手指飛速按動鍵盤,悶頭完成節目的後期製作。知心推推他,道:
"有事跟你說。"
"什麼事?"ken頭都不回,繼續做他的活,"等會兒再說吧,總編室等著審片呢。"
"是關於丁千伶的。"知心說。
"千伶怎麼了?"ken停下手裡的活計。
"出來說。"知心有所顧忌地望望編輯室的其他同事。
ken跟了她,來到電視臺的樓頂天台。天台被開闢成了小小的花園,園藝工人在裡面種植了白色的香花,有梔子,有茉莉。知心望著那些花,想了好一陣,竟不知從何開頭。她並不是那種喜歡搬弄是非的女孩子。
"你不會是叫我來看風景的吧?"ken戲謔道。
"你最近主動攬了很多活兒,"知心說,"聽說專題部那邊,你也去聯絡過了,他們拿了一些資料帶,讓你幫忙清理,是這樣嗎?"
"我想多賺些銀子,"ken聳聳肩膀,毫不避諱,"玩了這麼多年,也該收收心了,畢竟我是個頂天立地的大男人,養家餬口是我的責任,今後總不至於等著被老婆養活吧?"
"你打算結婚了?"知心驚問,"跟丁千伶結婚?"
"不祝福我?"ken笑一笑。
"你——"知心的心,無邊無際地直往下沉,她結結巴巴地問,"你、你當真認定了是她?"
"因為父母的緣故,以前我對男女之間所謂的長相廝守,根本就沒什麼信心,一直到認識了千伶,"ken沒有正面回答她,而是娓娓傾訴道,"曾經我以為,自己這一生都沒可能對任何女人產生好感,但千伶讓我明白了,原來世間確有愛情這回事,讓人牽腸掛肚,生死相隨——"
"是不是很文藝腔?"ken笑起來,"沒辦法,我的語言貧乏得很,只好從言情片裡抄襲一點點。讓你見笑了,知心。"
知心眉頭緊皺。
"你瞭解她嗎?"知心掙扎地問道。
"我知道千伶生性憂鬱,仙姿玉骨,慧質蘭心,知道她有一顆惟美、易感、精緻、優雅的心,知道她是美好的、妖嬈的、寬厚的、仁慈的,"ken望著她笑,"這些,夠不夠?算不算得是濫用形容詞?"
"你簡直就是在寫情書。"知心咋舌。
"是了,你不是叫我上來,要告訴我關於千伶的事嗎?"ken問,"是什麼,說來聽聽?"
"她——"知心下定決心,做一回長舌婦,"她的婚姻狀況與生活背景,你掌握多少?"
"你也知道了?"ken的反應讓知心大跌眼鏡,他風輕雲淡地說,"千伶不是費智信的什麼外甥女,她是他的情人……"
"你全都知道?"知心有一種枉做小人的感覺。
"她告訴了我實情。"
"難道你完全不在乎?"知心瞪大了雙眼。
"在乎什麼?"ken輕鬆道,"既然她不是費智信的外甥女,不是什麼尊貴高傲的大家閨秀,我們之間也就沒有了門第懸殊,障礙消除了,我終於可以理直氣壯、信心百倍地追求她了,不是嗎?"
知心噎住。
"而且,也正是我的這種滿不在乎,真正打動了千伶,使她決定跟隨我,"ken自顧自地笑一笑,"身為被豢養的情人,她的心裡,其實是很自卑很膽怯的,因此,我的態度,或許比我的愛情,更加能夠感化她。"
知心啞口無言。
2
知意在分娩後的第五天,出現了原因不明的浮腫,先是雙腿,繼而蔓延到上半身,最後是頭部。她整個人,像是驟然擴張了一倍,被水分繃緊的皮膚呈現出半透明的灰青色,一摁,就會深深地凹陷下去。
醫生採取了緊急措施,對症下藥,可是腫脹非但沒有消除,知意反倒逐漸陷入了半昏迷的狀態。許爸爸許媽媽一刻不離地守在病房裡,知心也是採訪一結束,就飛快地趕到醫院,一家人愁雲慘霧地守著不醒人事的知意。
"知意!"于斌出差回來,一聽到訊息,挽著行李,直接從機場趕到醫院探望。
知意雙目緊閉,一動不動。
"怎麼幾天功夫沒見,知意就成了這個樣子?"于斌焦急地望著許爸爸許媽媽,一疊連聲地問,"知意的寶寶呢?寶寶還好吧?"
"寶寶沒了,"許媽媽哽咽,"幸虧知心的男朋友跟這間醫院的院長熟悉,派了最好的大夫做手術,要不,恐怕連知意的小命兒都不保了……"
"知意,知意……"于斌聞言,禁不住淚流滿面,握住知意的手,喃喃喚她。
知意依舊在沉睡中。
"知意到底是怎麼了?"于斌淚眼婆娑,"醫生查沒查出是什麼病因?"
許爸爸搖搖頭,長嘆一聲。
于斌呆在知意的病床邊,痴痴看著知意酣眠中的臉,不肯離去。到了晚餐時段,知心叫了盒飯,許爸爸許媽媽勉強吃了幾口,難以下嚥,擱了筷子。于斌更是毫無胃口,看都不看那些飯菜。
"吃點兒吧,"知心勸慰道,"別太難過了,姐姐會好起來的。"
"我一直沒有機會告訴知意,我愛她,"于斌低泣,"唸書的時候,她是班裡最美的女生,好多男生暗戀她,好多男生往她的書包裡塞情書,塞糖果,塞玫瑰花兒,我學習成績平平,個頭又矮,哪有勇氣向她表白,後來,當她有了男朋友,我是不能說了,再後來,她結了婚,我更加不可以再說什麼……"
"姐姐都明白的,"知心拍拍他的肩臂,"這麼多年來,她始終把你當成她最好最好的朋友。"
"我想親口對知意說一次,我是多麼多麼地愛她……"于斌落淚。
知心也忍不住淚盈於睫。
"別哭了,伯父伯母會難受的。"一個聲音在她耳邊輕輕說。
是費揚來了。
"你下班了?"知心回頭。
"今天加班,所以來晚了。"費揚道。
"姐姐還沒醒!"知心說著,又哭了。
"知心,控制你的情緒,"費揚努努嘴,小聲道,"伯父伯母上了年紀,受不了的。"知心看過去,果然,許媽媽捂住胸口,難過得坐立不安,許爸爸的一張臉,慘白慘白的。
"伯母,下午我和院長通過電話,醫院會盡快成立一個綜合會診小組,包括婦產科、內分泌科、神經內科等科室的骨幹大夫,一起抽調過來,進行專門的診治。"費揚對許媽媽說。
"好孩子,你費心了。"許媽媽感動。
"費、費經理!"于斌聽到他們的對話,轉過身來,見是費揚,驚呆了。
"瞧我,都給急糊塗了,忘了給你倆介紹介紹,"許爸爸道,"這位是知心的男朋友,費揚,這位是知意的老同學——"
"于斌!"費揚截斷許爸爸,微笑著伸出手,跟于斌握了握。
"怎麼,你們認識?"許爸爸的反應慢了一拍。
"伯父,人家費經理是我們公司的部門經理,我們老闆的掌上明珠,從國外留學回來的拔尖人才。"于斌扶一扶他那副款式落伍的深色眼鏡,笑著說。
"什麼?你說什麼?"許爸爸詫異,"費揚是你們公司的部門經理?"
"我在費氏藥業工作,伯父是知道的啊。"于斌比許爸爸還奇怪。
"費揚是——"許爸爸懵了。
"好了,爸爸,"知心存心打岔,"來,喝杯茶潤潤嗓子。"
"費經理什麼時候成了知心的男朋友?"于斌突然幽默起來,"跟那次採訪有沒有淵源?就是知心強迫我客串線人、害我差點兒丟了飯碗的那一回?費經理,知心,我不會是一不小心,就做了一把月下老人吧?"
"什麼採訪?"許爸爸警惕地問。
"于斌!"知心喝止,"你別那麼三八!"揮揮拳,嚇唬他。
"好好好!"于斌笑著告饒,"我不說,什麼都不說!"轉而望著無知無覺的知意,道,"知意,瞧瞧你這伶牙俐齒的妹妹,打小兒就欺壓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