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揚情不自禁地坐起身,揉揉自己的眼睛,他感覺彷彿是做了一場荒謬的夢,穿越了時光隧道,回到了久遠久遠的災荒年代。
隨著他的響動,一個素未謀面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約莫五十餘歲,穿著十分樸素,一身布衣布衫,一雙黑色的布鞋。
"醒了?"他微笑地問。
"您是——"費揚狐疑。瞬間他想到綁架富家子什麼的,但隨即就打消了自己的揣測,因為那男人的目光裡充滿善意。
"我是知心的爸爸。"
"知心?"費揚詫異,不確定地,"許知心?"是那個讓人一見而難忘的電視臺女記者?
"是啊,"許爸爸拍拍他的肩膀,"小夥子,知心說了,你倆是大學同學,你就安安心心在這兒休息吧。"費揚喏喏應聲,不敢多問,生怕穿了幫。既然知心說是大學同學,那就權且冒充一回吧。
"餓了吧?來,吃點兒東西。"一位面容和善的婦人端進來一隻大大的托盤。
"這是知心的媽媽。"許爸爸主動為費揚介紹。
"伯父,伯母,打擾你們了。"費揚忙道,他整個思路都在一片混亂中,像失憶症病人,根本不記得自己是如何遇見了知心,又是怎樣冒冒失失闖到了人家家裡來。
"昨晚受罪了吧?孩子,以後可不興再這麼狠勁兒喝了,"許媽媽輕言細語地,"你年輕,不懂得醉酒的厲害,酒精中毒可是要命的。"
費揚鼻子一酸,險些落淚。從來沒有人這樣對他講話,父親是暴躁的,母親是憂傷的,至於奶奶,奶奶是虔誠的佛教徒,念佛頌經佔據了她生命中的絕大部分光陰。
"這些都是解酒的,你先墊墊底兒,呆會兒該吃晚餐了。"許媽媽從托盤裡一樣一樣往外擺著碗碟,涼拌西芹,糖漬西紅柿,烏橄欖炒飯,一大杯蜂蜜水。
說是墊底兒,其實已經很豐盛,而且許媽媽預備的食物很清爽,費揚醉酒後本沒什麼胃口,一嘗之下卻收不住箸。尤其是烏橄欖炒飯,帶點潮洲口味,以泰式炒飯的樣式為藍本,略加變換,費揚忍不住吃了一大碟。
費揚吃著東西,許媽媽閒閒與他話家常,問他姓什名誰,何方人氏,以何為生,等等。費揚禮貌地一一作答,礙於情況模糊,他的答案除出姓名,也一概含糊處之,比如職業,他回答是在一間製藥公司做行政文案工作。
許爸爸戴上老花眼鏡,坐在旁邊煞有介事地看報紙,不過報紙半晌都沒翻動——不知是看得入了神呢,還是在偷聽他們的交談。
"今年多大啦?"許媽媽溫和地問。
"25歲。"費揚如實相告。
"喲,比知心大3歲呢!"許媽媽驚奇道,"你和知心怎麼是同學呢?"
"我念書比較晚……"費揚差點嗆住,趕快彌補。
"我說你這是怎麼了?打探戶口啊?羅裡羅嗦的。"許爸爸插嘴道。
"是是是,不問了不問了。"許媽媽訕訕地起身去了廚房。
"小夥子,成家了沒有?"許爸爸索性擱下報紙,一本正經地詢問道。費揚差點噴飯。知心的爹媽實在是太有趣了。
"沒有,"費揚老老實實地回答,"連女朋友都還沒有呢。"
"好好好,知心也還沒有男朋友,"許爸爸連連點頭,沒想到他比許媽媽來得更逗、更陡,居然坦陳家史,順帶推銷自己的寶貝女兒,"咱們家啊,就兩個女兒,家教很嚴格的,女孩子是不興在外頭亂交朋友的,知心上到高中,我和她媽媽都不允許她讀言情小說,可惜啊,知心的姐姐命不好,結婚不到兩年,丈夫就出了事兒……"
4
一席推心置腹的暢談,費揚對知心的家事有了大致的瞭解。知道了許爸爸年輕時是一名軍人,在民族地區服過役,還參加過一場保家衛國的戰爭,後來轉業到了軍工企業工作,全盛時期擔任過車間主任,知道了許媽媽早早地從國營百貨商店下崗,知道了許姐姐在懷孕兩個月時,她那憨厚本分的消防員丈夫在一次滅火行動中英勇殉職,知道了許姐姐悲傷過度孕體欠佳,知道了知心姐妹情深,知心哪怕在電視臺通宵熬夜亦是堅持每日早起送姐姐上班。
"……親戚們都勸她把孩子打掉,方便將來再嫁。她堅決不肯。要知道咱女婿家裡可是三代單傳,咱不能做那昧良心的事兒,讓人家家裡斷了念想絕了後。何況咱家的孩子是重情重義的人,熱騰騰的一對小夫妻,說撒手就撒手,哪有那麼容易?所以我們一家子都站在她一邊,把她接回孃家來住,照顧她,支援她的決定……"許爸爸毫無保留地細細說著。
說話間,許媽媽繫著圍裙,在廚房和居室穿梭往來,悄沒聲息地擺下了滿滿一桌佳餚。知心接了知意下班回家的時候,許媽媽剛好開啟一大瓶可口可樂。
"咦,你怎麼還沒走?"知心極不友善地瞪著費揚。
"這孩子,怎麼講話的?!"許爸爸呵斥。
"快走啊,你!"知心不理會,像個大大咧咧的混小子一樣,粗野地一把拉起費揚,直往外拖。費揚無奈,求助地望向許爸爸。
"知心,不許沒大沒小的!"許爸爸出面解圍,招呼許媽媽,"人都齊了,趕緊的,開飯開飯!"
"對對對,到時間吃晚飯了。"費揚一疊聲地應和,試圖掙脫知心的拖拽。
"還吃什麼飯哪?你就省省吧!"知心手下發力,把費揚生生地拉了出去,根本不顧身後許爸爸許媽媽氣急敗壞的喊叫。
"等等,等等,我還沒跟伯父伯母告辭呢!"費揚欲作垂死掙扎。
"不必了,你昨晚已經把他們折騰得夠戧,害得我媽一宿沒閤眼!"知心把他推搡進電視臺的採訪車,冷麵殺手似的,猛轟油門,讓車子箭矢一般衝出去。
"照料我的,原來是二老,我還以為是你……"費揚身子往前一傾,差點撞到車前窗。知心的駕駛技術實在牽強,稍微開快了,就有些騰雲駕霧似的。
"我?"知心冷笑,"你就美吧,你!"
"咱們這是去哪兒?"
"從哪兒來,回哪兒去唄。"知心面無表情。她在擁塞的車陣裡左衝右突,急不可耐地把車開到了畫眉酒吧門前,剎住,跳下來,拉開副駕座的車門。
下車!她乾脆地說。
費揚抬眼看了看酒吧的招牌,有點恍惚,他逐漸記起了前一夜的經歷。飈車,酗酒,爛醉,瘋狂地吐,而後是如死的睡眠。
"你是在這裡撿到了我?"他笑著問知心。
"申明一下,"知心豎起一根手指,虛張聲勢地晃了晃,"要不是看在你把于斌留在了公司的份兒上,我可是絕對、絕對不會管你的。"
費揚微笑凝視她,她的姿勢可愛得不像話。
"對了,以後喝酒記得叫上你的女朋友們,醉了也不至於露宿街頭呵,"知心不予逗留,返身上車,搖下車窗,蔑視地一笑,"你不會是被她們集體拋棄了吧?"發動引擎,絕塵而去。
"女朋友們?"費揚發怔。
5
"費總的意思,可能覺得癌症疫苗的研究,耗時耗力,而且很難有短期的進展與突破,至於美容院產品,他可能不是特別熟悉這塊市場,沒弄清跟原先產品的區分,所以產生了直覺的反感,"仁希在走廊裡追上費揚,輕聲安慰道,"其實你的策劃還是特別好的。"
剛剛結束的專案論證會上,費智信對費揚提出的兩個方案,癌症疫苗和美容院產品的研發,嗤之以鼻,不留情面地雙雙拍死。
費揚無可奈何地苦笑。
"夠鐘點下班了,去我家喝杯茶?"仁希邀請。
"我可不去,"費揚搖頭,開玩笑道,"孤男寡女,烈火乾柴,到時候撇都撇不清,搞不好被你男朋友追殺得滿大街逃竄……"
"少廢話!"仁希喝止,"來吧,我家有上好的銀杏茶。"
費揚乖乖跟了她去。
仁希的屋子在一幢新建電梯公寓的第十八層樓,地方不大,但裝飾煞費苦心。整體風格是泰國式樣的,仁希用了大量的金顏色,以及芒果木的傢俱、竹器、青瓷釉、桑樹皮紙之類的材料。臥室與起居室由巨大的玻璃魚缸隔斷,透過那些熱帶魚和水藻,可以影影綽綽地看到床頭紫色粉色的落地帷幕,充滿了濃烈的東南亞風情。
"我可以四處參觀?"費揚笑道,"有沒有通知那些毛頭小子速速回避?"
"他們等著跟你決鬥呢。"仁希也笑。
費揚一轉頭,恰好看到正對餐桌的牆壁上,並排掛著兩楨巨幅相片,鑲嵌在烏木框中。照片裡是仁希早逝的父親和母親。他立即噤聲,不語。
仁希的父親曾經是藥業界知名的大亨,與費智信情同莫逆,不過由他創立的莫氏藥業先後重組了省內幾家大型的國營製藥企業,實力雄厚,其規模遠非費氏可比擬。
數年前,仁希的父親突然大肆展開併購舉措,甚至不惜斥資數億元建成醫藥配送交易中心,介入到物流行業。最輝煌的時期,莫氏通過快速收購,形成了醫藥製造、醫藥流通、零售百貨、金融信託四大產業,麾下控股了三家上市公司。
然而迅猛擴張本身就如同一朵凌空開放的煙花,繽紛與黯滅如影隨形。莫氏很快面臨了資金鍊斷裂的窘境,懲罰亦接踵而至,先是被指控大股東非法佔款,然後是重組陷入僵局,接著是仁希的父親被限制出境,被限制高消費。當莫氏藥業被幾家債權銀行相繼告上法庭之後,慘烈的喪鐘敲響了,仁希的父親自縊身亡,仁希的母親心臟病發作,猝死。
當時仁希正在英國念大一,典型的豪門千金,我行我素,百無禁忌。她的功課不努力,卻是刻苦地考飛行執照,準備弄架飛機開著玩,平日裡熱衷於賽車、打架子鼓,人生理想是遨遊太空,在月亮之上建一幢別院,而後老死於外星球。
莫家為仁希在鄉間買了獨幢住宅,有專門的洋保姆照料起居。同在國外唸書的費揚曾經利用假期去看過她,別墅門口扔著沾滿泥巴的靴子,臘腸狗躺在地毯上,廚房的灶具咕嘟著羊肉豌豆湯,室內遍佈著仁希的父親前來探望愛女時,買下的昂貴的古董傢俱。仁希津津樂道於自己如何"改造"那些珍貴的古董傢俱,比如一個路易十八時期的宮廷舊衣箱或是一張在她眼裡過時難看的桌子,她便用一張花朵繁茂的布蓋住它,布匹的蕾絲花邊垂到地板上,班駁的裂紋和油漆立刻就看不見了。
"就像添了一件新傢俱,是不是?"仁希炫耀。
仁希的父親淘來的一個帶大玻璃門的陳列櫃,更是被仁希生生地給刷上了櫪木的顏色,換上了新玻璃,配了古典的銅把手,匪夷所思地放進廚房當了餐具櫃。
"我要讓這些老古董煥發出摩登的光彩!"仁希沾沾自喜地宣稱。
噩耗傳來,仁希的優渥人生戛然而止,白雪公主落入了凡塵俗世。家產悉數被拍賣,父母親沒了,養尊處優慣了的仁希面對著滿地的殘磚斷瓦,茫然無措。
費智信在這時仁義救孤,把她安排到了費氏藥業工作,沒想到小女子很有志氣,未曾自暴自棄,就此沉淪,而是發奮圖強,一樁樁一件件地努力學習著,漸漸成長為公司裡的鏗鏘金領。
"我爸爸的變故,也許對費總有些觸動,"仁希說,"費總這幾年,不太著力擴充套件新的領域,而是專注於舊有產業的再開發,比如縮短鎮靈丹注射液的生產流程,降低生產成本等,說是墨守成規也好,說是穩打穩紮也好,總之,他並沒有花費太多心思擴大公司的業務範圍。"
"是的,莫伯伯畢竟是我爹的摯交,可謂是物傷其類。"費揚接過她遞上的一杯青綠的銀杏茶,大口啜飲。他對茶葉沒什麼研究,止渴而已。
"慢點慢點,你就不會仔細品味?"仁希嗔怪,"你知道嗎,這種茶,富含多種銀杏黃銅類物質,有銀杏內脂、長醇多糖氨基酸、維生素及10多種人體必須的礦物元素,是純天然的保健飲品。"
"我只覺得有一點點苦。"費揚實話實說。
"這是我爹在世時投資生產的,"仁希的情緒驟然低落下去,"可惜現在已經是別家企業的囊中之物。"
"對不起,仁希,我……"費揚愧疚。
"沒事兒,"仁希在剎那間就恢復了鎮靜,"我已百鍊成鋼,悲傷的情緒和過往的回憶再不能打倒我,而今的我,是一名自食其力、快樂充實的揚眉女子。"
"你的確做得很好,"費揚微笑,"相信伯父伯母的在天之靈,也會為你的堅強與獨立感到欣慰。"
"人非草木,開頭那一陣子,我完全無法接受眼前的一切,整個人幾乎崩潰,"仁希緩緩說,"可是,誰的心底沒有一件兩件萬分不如意的事?誰的生活中沒有挫折,沒有失敗?成日家愁眉苦臉的,於事無補,所以最終我想明白了,自己還是重新抬起頭來面對現實的好……"
費揚捧著茶杯,靜聽。
"不說那些了,"仁希輕快地問道,"你的專案呢?你是怎麼打算的?就此放棄?還是繼續向費總爭取?"
"仁希,這也正是我想對你的,你願意幫助我嗎?"費揚懇切地說道,"我準備,把這兩個專案進行下去。"
"進行下去?"
"是的,"費揚說,"美容院產品,我會交由技術人員開發,至於癌症疫苗,我已經找五廠的科研專家談過,其實他們當中有人已經開始從事這方面的探索,礙於資金短缺,無法深入。"
"五廠當真已經有人研究過?"仁希奇道。
"他們試圖開發一種用來抑制腫瘤血管生成的新型癌症疫苗,"費揚毫不隱瞞,"在國外,我有一些醫學界的朋友,曾經多次聊到過類似的話題,國際醫學界早已留意到一種叫做血管抑制素的藥物,可以神奇地阻止腫瘤生長出新的血管,使腫瘤無法獲得生長需要的氧氣和養分,但是血管抑制素無法在人體內保持足夠長的時間。五廠專家引用了瑞典科研人員的前沿研究理論,他們關注的是基於dna的疫苗,它可以欺騙人體產生類似於血管抑制素的抗體,而且這種抗體可以在血管內保持更長的時間,比血管抑制素更為有效,並且它不是以經常變異的癌細胞為目標,而是通過對健康的細胞起作用,達到免疫的效果,因為腫瘤要靠健康的細胞為其提供血液——說實話,仁希,我對這一研究的前景充滿信心。"
"那麼你準備怎麼做?"
"投資!"費揚言之鑿鑿地說,"我在國外留學時,爹在我的名下置有幾間房產,我預備瞞著我爹,偷偷賣掉,資助他們的科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