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藥道 駱平 第1頁,共2頁

1

知心與一幫在本市工作的大學同學聚會,吃喝完畢,未盡興,大夥兒滯留在餐館門前,依依不捨。幾個喝高了的男生摟抱在一塊兒,親親熱熱地大肆高唱著一首被篡改了歌詞的老歌兒:

"再過幾十年,咱們來相會,送到火葬場,全部燒成灰,你一堆,我一堆,誰也不認識誰,全部送到農村做化肥……"

"瞧這幾個大老爺們那黏糊勁兒,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們是那啥關係呢。"一祖籍東北的女生笑著說。

於是一人提議,乾脆再坐坐吧。另一人附議,到畫眉酒吧。一時響應者眾。於是浩浩蕩蕩擠進有限的幾輛車,奔赴目的地。

畫眉酒吧名不虛傳,幽長的樓道與走廊錯落有致地掛著一些鳥籠,養著尖嘴細爪白眼圈的畫眉鳥,有的扮引吭高歌狀,有的扮俯首飲水狀,都是循規蹈矩的——假的。

進入室內,知心一眼就看見吧檯右側坐著一名黑衣型男,細看看,竟是費揚。知心難免狐疑,萬貫家財的繼承人,無論買醉,還是買笑,都不該到這種人多眼雜的場合吧。

偏偏費揚跟前已經擺了一長列空酒瓶,居然還爛醉如泥地招手叫酒保,口齒不清地讓人家來兩瓶路易十三。如此貴重的酒,這種小酒吧哪會有那麼多的存貨?酒保只是唯唯諾諾地應著,用托盤送上兩瓶芝華士。費揚真偽不辨,只顧擰了蓋子,猛灌。

"這帥哥不想活命了?"知心的女同學們同時發現了費揚。這傢伙畢竟男色逼人,即使不貼上闊公子的標籤,照樣一現代玉男,很是搶眼球。

"失戀了吧?"一位女同學順嘴道。

知心癟癟嘴。什麼失戀呀,在她看來,這些紈絝子弟,多半是玩弄婦女同志的高手,對待戀愛,以遊戲為主,感情為輔。戀都沒戀,哪來的失戀哪。

一群人團團圍坐住,點了太空啤酒,烤玉米和羊肉,一邊聊八卦,一邊玩遊戲。知心和幾個女同學玩的是數青蛙的遊戲,大家輪番念口令,每人輪流說一句,說錯的人就罰喝酒。

"一隻青蛙一張嘴。"

"兩隻眼睛四條腿。"

"兩隻青蛙兩張嘴。"

"四隻眼睛八條腿。"知心流利地說。她下意識瞥一瞥吧檯右側,費揚已經趴在那兒,一灘爛泥似的,睡得死沉死沉的了。

"三隻青蛙三張嘴。"

"三隻眼睛……"

"錯!"知心大叫。唸錯的女同學不得不喝一大口酒。知心天性聰穎,任何圈兒裡,她都是遊戲高手,沒人玩得過她。兩圈下來,她的對手們已經被罰喝光了整扎啤酒。

"換一個!換一個!"對手們集體抗議。

於是又玩數七,從一開始,每人按順序說一個數字,到七或者七的倍數不能說出來而換成拍自己的大腿,如果不幸說了出來,就罰喝酒,然後從頭數過。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錯!"知心又叫。

玩一輪下來,知心依然是強者無敵,對手們再度造反,便改玩撲克牌。知心抓一把牌在手中,百忙中瞟瞟費揚。那傢伙還睡呢,是把這兒當成自家的臥室了吧!

"知心,這陣子你都不打電話給我們,下班以後在忙些什麼?"一女同學插嘴問道。

"有拖拍拖,無拖睡覺。"

"去你的!別哄我們了,你那麼多粉絲,能讓你清清靜靜閒著待著?讀書的時候,誰不知道你是咱們學校的校花候選人啊!"

"校花?什麼校花?"知心若無其事地,"誰說俺在校門口賣過豆花?!"

"你還是那麼貧嘴!"女同學揚手掐知心的臉頰。知心笑著躲藏,一扭頭,看到費揚冷不丁晃晃悠悠地站起身來,低頭搜尋,像是在找什麼要緊的東西。不會是醉得滿地找牙吧?知心暗笑。

"知心,最近有人看見你跟一個長髮男人走得很近呢。"一個女同學試探道。

"我搭檔,ken,"知心毫不隱瞞,"沒辦法,採訪唄,不得不天天兒和他膩在一塊兒!"

"聽說長得夠正點,打扮也時尚,還穿緊身褲,像拍洗髮水廣告的,"女同學半是豔羨半是刻薄,"不過這種男人多半是不可靠的,以前念大學時你不是經常給我們釋出宏篇大論嗎,騎白馬的不一定是王子,他可能是唐僧;帶翅膀的不一定是天使,他可能是鳥人。所以呢,知心你一定要三思而後行,大風大浪都經過了,陰溝裡翻了船划不來的,何況你又有正當職業,人又漂亮……"

"他穿緊身褲是因為他騎摩托車,不至於拖泥帶水的,相對安全和方便一些,"知心笑笑的,並不生氣,"難道帥氣有罪啊?你們乾脆說他是午夜牛郎得了!"

"我是提醒你,這種皮相的男人有多滑頭有多可怕,你別把好心當成了驢肝肺!"女同學反倒氣結。

"穿別人的鞋,走自己的路,讓你們找去吧。"知心開玩笑。

"知心,你不是已經淪陷了吧?!"另一個女同學突然驚歎。

"你們為什麼不說我已經跟這個人生了孩子呢?!"知心發笑,"我說過了,我們是同事,兄弟姐妹一般的同事關係……"

"兄弟姐妹?這麼快就已經從愛情躍進到了親情階段?"

"下一步就該移情別戀啦。"知心笑。

"是不是?沒吃羊肉就已經一身騷!"女同學藉機又說。

"你到底與他怎麼樣?"另一個女同學追著問。

"誰呀?誰跟誰怎麼樣?"知心終於怪叫起來。

"我們是這麼久的朋友了,凡事有商有量,三個臭皮匠,湊成一個諸葛亮,你別剛愎自用好不好?"女同學做了解狀,好言道。

"你們暫且壓抑一下澎湃的熱情,聽我講清楚,"知心忍住氣說,"聽我講好不好?"

"說呀。"幾雙眼睛齊齊望定她,只等她開戀情新聞釋出會。

"我和他一點兒瓜葛都沒有,電視臺的採訪工作不可能單槍匹馬,你們明白吧?尤其我這種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孩子,總不能自己扛那麼重的專業攝像機吧?所以ken就是與我合作的攝像記者,就是這麼簡單,"知心攤攤手,"你們別開始幻想好不好?"

"怎麼,朝夕相對的,進展得居然這麼慢?"女同學鬆口氣,隨即以非常失落的語氣說道。

"你們在等一場好戲是不是?"知心大叫。

她們竟然不約而同扮出一副拭目以待的樣子,齊刷刷點頭。

"不好意思,令你們失望了。"知心說。

"別客氣,"女同學笑,"只怕你不肯把這齣劇目演下去。"

"缺德!"知心笑嘻嘻地甩出最後兩張牌,"雙k,我贏!"

"鐵血殺手啊,你!"對手們哀嘆,"也太沒有遊戲道德了吧,一上來就把咱們殺得片甲不留,當心以後成為寂寞高手,再沒人陪你玩了……"

"願賭服輸,喝酒呀!"知心端起酒杯,湊到大聲叫嚷的女同學嘴邊,眼角的餘光卻下意識地瞄了瞄費揚,那廝居然搖晃著艱難地彎下腰去,揀起了掉在地上的車鑰匙。他對著那串鑰匙,孩子似的裂開嘴,開懷一笑,趔趔趄趄地朝著門外走去。

"對不起,我上趟洗手間。"知心急忙擱了酒杯,跳起來,不假思索地追了出去。

2

費揚果真拎著他的車匙,左搖右晃地去了停車場。知心太知道費揚此刻開車的嚴重後果,前兩個月她報道過一起慘烈的車禍現場。一醉鬼駕著一部蒙迪歐,把羊腸小徑當成了康莊大道,直挺挺衝向絕壁,車毀人亡。

"喂,小屁孩兒,你給我站住!"在費揚鑽入自己的座駕之前,知心及時喝止。

"你叫我啊?"費揚醉眼惺忪地指指自己,他壓根兒沒認出知心是誰,並且忘記了自己的車子已是彈盡糧絕,難以啟動。

"你家電話多少?"知心取出手機,準備通知費揚家人前來認領酒鬼。她可不能夠眼睜睜地看著一齣酒後駕車的悲劇發生。她許知心雖不是雷鋒轉世,好歹還沒練就鐵石心腸。

"我家?電話?"費揚嘟囔著,臉上的表情困惑得很,好象知心講的是外星人的語言,他根本聽不懂。糟糕的是,跟一切醉鬼相似,他的重心發生了嚴重的偏差,彷彿呆在一艘盪漾不止的船上,突然間,他站立不穩,身子一直向後仰去,險些跌倒。知心及時上演美人救英雄的劇目,敏捷地一把拽住了他。

這一拽,知心便脫身不得,稍微鬆手,費揚不是往前摔,就是往後倒。她總不能任由他跌得頭破血流吧,只好半是厭惡半是無奈地攙扶著他,心想權當行善積德好了。

知心被那醉鬼牽扯著,歪歪倒倒地沿著人行道亂走。走到半路,風一吹,費揚哇哇狂吐。知心以手掩鼻,心裡直叫晦氣晦氣,煩亂地扮演著臨時保姆,手忙腳亂地替費揚揩拭衣服上、口唇邊的汙物,又用紙巾把地面上一片狼籍的嘔吐物草草清理。

"喂喂喂,你家到底住哪兒?"知心使勁拍打著費揚的胳膊,大力掐他的臉,指望他能夠清醒片刻,說出一個地址或電話什麼的。

"你是誰啊?"費揚吃痛,本能地躲開。他瞪著知心,疑惑地嘟起嘴,忽然,笑了。

"愛米,我知道是你,"他撲過來,摩挲著知心的滿頭濃頭,"只有你不會離開我,是不是?我的小愛米,我的忠誠的小愛米……"

極其輕狎、極其曖昧的口吻,肉麻得要命,搞得知心陣陣反胃,差點吐出來。她用力推擋,誰知費揚反而緊緊抱住她,音調甜蜜地喊出一連串的名字:

"還有你,愛貝,我知道你在等我,我的親親的小愛貝呵……安妮,快來呀,我在這兒呢……瞧你,維維安,貪嘴了不是?又長肉了……小乖,還是你最聽話,天天盼著我,是不是?我這不來了嗎……好了好了,豆豆,別生氣了,我怎麼會怠慢你呢?我摸摸我摸摸,喲,剛洗澡了吧,嘖嘖,瞧這順滑樣兒……"

費揚嘴裡不亦樂乎地忙活著,似乎陶醉在幻覺中左擁右抱、鶯鶯燕燕的香豔情境中。知心氣得七竅生煙,偏偏費揚酒後失德,力大無搏,她被他緊摟著,掙脫不開。不得已,她揚手掌捆他,一耳光打得他眼前滿天繁星——還得眼明手快地攙他一把。這頭色狼原來是紙糊的,一推就倒。

把這混帳弄到哪裡去呢?知心實在沒轍。

轉頭間,這傢伙忘了他剛剛還卿卿我我的女人們,什麼愛米愛貝安妮維維安小乖豆豆,腦袋一斜,靠著知心的肩,不管不顧地打起呼嚕來。知心無法把他扔大街上,想了想,她招手叫了輛計程車,拖死豬一樣,把費揚弄到車裡,吩咐司機開車。

計程車停在知心家附近,知心哼哧哼哧地把呼呼大睡的費揚拽下車,動作粗暴,毫不溫柔,像對待一條破麻袋,被扯疼了的費揚忍不住在睡夢裡哼哼幾聲。

知心打算把費揚安置到家門口的腳踏車棚,她費盡全力把他拖了進去,讓他在水泥地上躺著,毫不客氣地輕輕踢他一腳,道:

"再見了,魔鬼。"

"再、再見,天使,我、我幾時再見你?"費揚給折騰得醒過來,醉眼迷濛的,居然不忘記口齒不利索地開開玩笑。

"知心,那是誰啊?"誰曾想許爸爸恰好出來扔垃圾袋兒,一眼看到知心扶著個蔫頭蔫腦的醉漢,扔到腳踏車棚,不由得趕過來詢問。知心撒謊說是自己的大學同學,喝高了,不敢回家,怕挨爹媽訓。

"我來吧我來吧,這麼大個子,你怎麼弄得動?"許爸爸古道熱腸,直接把費揚扶起來,架上,往樓道里走。

"等等,等等,"知心忙叫住父親,"爸,就讓他歇這兒得了,我從家拿床被子來就成。"

"你這丫頭!多不懂事啊,你就這樣對待你同學?"許爸爸瞪眼,"也不看看,這四面透風的,是人睡的地方嗎?"不容分說地架了費揚上樓。

知心瞠目。

3

費揚在一夜之間遍嚐了酗酒的幾乎所有後遺症——翻江倒海的嘔吐,天旋地轉的頭暈,錐心刺骨的胃痛。迷糊中,他的身邊一直有人來來回回地照顧他,不厭其煩地替他清除穢物,替他擦掉汗水,抱著他的頭喂他喝開水。每當他難受得呻吟出聲的時候,有一雙溫熱的手總是及時幫他按摩太陽穴,緩解他的頭疼,每當他狠命按住搗亂的胃,立即有熱水袋遞過來,為他暖著劇痛的腹部。

費揚完全醒過來,是在翌日傍晚了。他睜開眼,驚異地發現自己置身於一處全然陌生的居室。那間房子讓他震動,雖然乾淨得纖塵不染,卻沒有絲毫裝修過的痕跡,一任本色建築素面朝天,洋灰的地面,彈簧凹陷的土布沙發,油漆班駁的桌子,一隻彩色的玻璃花瓶插滿褪色的塑膠花,非常老土,非常陳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