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愛情在逃跑

愛情有毒 駱平 第1頁,共2頁

小小的暹羅貓出生剛一個月,通體雪白,一雙湛藍湛藍的圓眼睛清透如冰,一見人就發嗲,打呼嚕、打滾。

擔心懷孕的蔡惜寂寞,樊景皓花了五十塊現大洋,從單位的一名保安手中將它買回家。第二天早晨,蔡惜拎著白色貓咪細細的脖子,出其不意地把它從九樓的露臺扔了下去。

「可惡的傢伙,足足叫了一夜……」蔡惜疲憊地以手覆額,喃喃道。

「也不至於摔死它吧?」景皓暴怒,跳腳道,「你忒狠毒了!」

「我狠毒?你他媽才狼心狗肺呢!」蔡惜突然發作起來,用手指著他的鼻子,直問到他眼前來,「樊景皓,你是文盲還是弱智?!寵物身上有弓形蟲這種基本常識,你都不知道嗎?」

「弓形蟲怎麼啦?弓形蟲還能吃了你?」景皓不甘示弱。

「弓形蟲會導致流產,引起畸胎。他媽的,你想斷子絕孫還是怎麼的?!要不就是想害死我們母子,另尋新歡……」蔡惜暴跳如雷。

景皓不由得張口結舌。

「樊景皓,你他媽混帳!」蔡惜索性咆哮著撲上來,拽住他的衣領,一通猛力抓扯、搖撼,把他弄得七葷八素、昏頭脹腦。

「是我的錯,」景皓本能地抓住蔡惜的雙手,投降道,「我確實聽都沒聽說過弓形蟲。」

「你王八蛋!」蔡惜動彈不得,瘋狂地朝著他吐唾沫。

懷孕令蔡惜發生如此巨大的改變,這倒是景皓始料未及的,他從未想過要面對一位因荷爾蒙失調而變得脾氣古怪的太太。

蔡惜是一名職業女性,不化妝,不大說話,不常常笑,時時穿簡單的長褲與毛衣,方便走動。緊張的時候讀漫畫、玩網路遊戲,喜歡冷飲,經常超時工作。她不是那種小可憐型別的女人,動輒眼淚橫流,花拳相加,她的涵養功夫是一流的。從戀愛到結婚的數年裡,他倆爭吵的方式多半是冷嘲熱諷,蔡惜用冷言和冷眼來表達憤怒,從未動過粗口。

然而她對小動物有著無限的愛和憐憫,她有許多的話對它們講,為它們起甜蜜的愛稱,捨得花大把時間教它們站立、敬禮,學習形形色色可愛的小動作。

懷孕使人患上失心瘋嗎?景皓一邊虛妄地敷衍著蔡惜,眼前卻閃過一團熱乎乎的、絨球球似的影子——他一陣不寒而慄。

景皓在茶水間裡衝飲摩卡的速溶咖啡。他喝咖啡的習慣與眾不同,先往嘴裡扔幾塊方糖,嘎嘣嘎嘣地嚼著吃,然後以飲水機中的冷熱水交替沖泡,連泡三杯,排成一列,一仰脖,一杯接著一杯,咕咚咕咚不歇氣地灌下。

喝完,他心滿意足地抹抹嘴,從盤子裡挑了一隻碩大的黃油麵包。一個女人在他背後忽然噗嗤一聲笑出來。他回過頭,是同事夏稚。

景皓供職於位居本市報刊發行量榜首的一家市民報,做著要聞版的責任編輯,夏稚是文化娛樂版的責任編輯。兩人的辦公室在同一層樓。

「笑我?」景皓笑著指指自己的鼻尖。

「你太有意思了,喝咖啡像喝酒,豪飲!」夏稚笑不可抑。

「一杯為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三杯便是飲牛飲騾了。」景皓借用《紅樓夢》中妙玉譏諷賈寶玉的話自嘲。

「咦,你讀《紅樓夢》?」夏稚驚異。

「你也讀?」景皓比她還要驚異,因為她竟懂得!這年頭,肯花心思看古典小說的女人可謂是鳳毛麟角。

「讀《紅樓夢》的男人,多半心思細膩、稟性善良。」夏稚微笑道。她抱著她的大水杯,暖著手。那是一隻扁扁、豬肚形的玻璃杯,杯裡浸著各類植物的乾屍,深色的橘梗、淺色的菊花,鬆散的胖大海、玲瓏的枸杞,懸沉起伏、蕩蕩漾漾。

茶水間供應的飲品,除了咖啡,就是綠茶紅茶花茶。夏稚不喝,也不用茶水間的紙杯。她是很考究的,不厭其煩,巴巴地將自己伺弄得鶴立雞群。

「這是誇獎,還是鞭策?」景皓油嘴滑舌地應答著。

夏稚又笑了。她笑起來的時候,眼波瀲灩,媚態畢露。夏稚的笑容在報社屬於標誌性的產品,可圈可點。報社是鐵打的舞臺,流水的美女,佳麗多如過街之鯽。促狹的男編、男記們閒來無事,背地裡評選出了十大美女,夏稚位列魁首,一舉囊括風情獎、細腰獎、美齒獎等等七、八項大獎。

「……眼角那樣微微地一揚,斜斜瞟你一眼,能叫你直酥到骨頭裡去。」一位男編曾經促狹地為她編撰過大段的授獎詞。

景皓混在花叢中,早煉就了金剛不壞之身,對媚眼如絲的女子具有強大的抵抗力。女同事們通常會說,天下烏鴉一般黑。總有人適時新增一句,樊景皓可是一隻白烏鴉。

當下他不欲深談,只是大口大口地囫圇吞嚥著麵包,三兩口吞完一隻,又來幾塊淑女手指餅,嘴裡含含糊糊地讚揚道:

「點心挺新鮮的。」

「開工啦。」景皓吃飽喝足,拍拍手,意欲離開。

「對了,恭喜你啊。」夏稚說。

「什麼?」景皓留步。

「聽說你要升格做爸爸了?」不知何故,夏稚將杯子舉高一些,抵著下頜,一雙明眸透過水中紛紛繁繁的花草,水滴滴地凝視著他。

「寶寶快出生了吧?」夏稚笑吟吟地追問一句。

「什麼呀,才兩個月而已。」景皓啼笑皆非。

「我一朋友是出版社的,給我送了一大摞新書,有一本《準爸爸的早孕反應》,興許你能派上用場,送給你吧。」夏稚說。

「那先謝謝了。」景皓抱拳作揖。

夏稚粲然而笑。

景皓留意到她的牙齒確實很美很白,晶瑩齊整,在燈下閃閃有光,夠資格做牙膏廣告裡回眸一笑百媚生的女主角。

夏稚沒有失言,景皓剛在辦公桌前坐下,文化娛樂部的一名實習編輯就受囑送書過來了。夏稚很細心,她把書放在牛皮信封裡,還用釘書機封了口。景皓翻開書,粗粗瀏覽一遍,竟有字字珠璣之感。

準爸爸產生「早孕反應」的原因

幾乎所有的男人在妻子懷孕期間都會有一些情緒上的波動,心情變幻不定和憂鬱是最明顯的兩個表現。之所以會出現這樣的情況,專家分析可能與擔心寶貝出生後自己會失去妻子的愛有關……

讀到這一段,景皓險些拍案叫絕,他總算為自己這段時日的軀體不適、惶惶不安找到了科學的、權威的、準確的註解。

沒想到令男人們垂涎欲滴的夏稚非但不是煙視媚行的白痴級狐狸精,且是這般的善解人意,聰明剔透而又不著痕跡,與她聊天很舒散,很熨帖。

景皓是一個樂呵呵的胖子,畢業於北京的一所名校,收入豐厚,廚藝一流,衣領永遠乾乾淨淨,但從不流連歡場。夏稚對景皓的誇讚並非無妄之詞,景皓在報社是有口皆碑的極品老公,典型的住家男人。

景皓認識蔡惜的時候,蔡惜只有18歲,念大一。景皓23歲了,在報社做社會新聞部的記者。

那年夏天,蔡惜所在的大學承辦了首屆全市高校校園歌手卡拉ok大賽,景皓和報社攝影部的哥們兒得到線報,趕了去湊熱鬧。

蔡惜是當晚的壓軸選手,瘦瘦清秀的少女,穿白色棉布的裙子,白色的球鞋,沒有化妝的臉是那樣的樸素,卻是無比華麗、無比張揚地演唱了一首難度很大的英文歌曲,電影《泰坦尼克號》的主題曲,《我心永恆》。

唱到一半,粉絲們激動地衝上臺去,自發地站在蔡惜身後,揮舞熒光棒、小彩旗、塑膠花什麼的,齊聲為她伴唱。在旋律的間隙處,蔡惜揮舞雙臂,高聲叫喊:

「船要沉了,請大家不要擁擠!」

蔡惜是那一晚當之無愧的冠軍。她的相片上了第二天的報紙,配以景皓撰寫的新聞稿。那則訊息,被景皓精心鑲嵌在了一楨古樸的木頭鏡框裡,存留起來。

景皓清清楚楚地知道,他心裡的船,已經沉沒了。他對自己說,就是她了。

景皓的追求所向披靡,圍聚於蔡惜身側的那幫乳臭未乾的小男生豈能是他的對手?他揮刀斬棘,高歌猛進,一舉攻陷了蔡惜的城池,而後長久地、竭盡所能地愛著她。

蔡惜大學一畢業,景皓就迫不及待地娶了她。婚後的新房符合景皓實用主義的審美觀,婚後的生活符合景皓健康簡約的原則,婚後的蔡惜也符合景皓理想中的好太太條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