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絳紅色的荒原

銳舞派對 駱平 第2頁,共2頁

有一天夜裡,我睡不著,起來放碟片。父親這裡全是動畫片,我找了一張很舊的《美女與野獸》,點起一支菸,茫然地看著。外面下起大雨,閃藍的雷電照亮了房中一塊塊巨大的白布。我關掉電視,在黑暗裡坐著。突然間,門鈴響起來。我開了燈,看了看牆上的掛鐘,午夜三點。鬼來了。

我精神恍惚地開了門,門口站著水淋淋的一個人。很奇怪,我並不害怕。我吸了一口煙,一道閃電劃過,我看清楚了,那是林梧榆。他一動不動,直直地望著我,頭髮上的水一滴一滴地落下來,落進眼睛裡。我倚著門楣,像個男人一樣劇烈地吸著煙。

林梧榆仍舊不動,真他媽見鬼了,我想,說不定這傢伙受了刺激,到這裡來學殭屍嚇唬人。我對他笑笑,自顧自靠進沙發。隔了有一個世紀那麼久,林梧榆瘸著腿,沉重地挪移進來,站在我面前。他身上的水流到地上,整個人溼得像從水裡撈起來的浮屍。

"我收到法院的離婚傳票了。"他說。他的嗓音低啞而陌生。我不由得看了看他,他的眼裡盡是水,不知是雨,還是眼淚。

"傳票下午就到了,"他繼續沉悶地說,"護士怕我受打擊,掖在我的枕頭下藏著,半夜我傷口疼,起來找鎮靜劑,才發現了它。"又一道閃電劈過,跟著是鈍響的雷聲。菸蒂燒著我的手指,我掐滅它,另外點起一支。我避免去看林梧榆,我低下頭,他竟沒有穿鞋,左腳纏著凌亂溼透的紗布。

"你知道我是怎麼來的嗎?"他一字一字地說,"我溜出醫院,攔截過路車,先到你的公寓,可惜那裡已經換了主人,我走了一個多鐘頭才走到這兒來……""你是想得到我的憐憫?"我截斷他。我看著他,他的眼裡有無窮無際的淚水,順著面孔蜿蜒流下。他在哭,我知道。但我並不快樂。

他不再說話,面如枯灰,只是死死地注視著我,他的眼神像某種垂死的獸,悽徨無助。我怔怔地站起來,做了一杯味道很淡的茶。我把杯子遞給他,他視若無睹。我嘆息一聲,送到他乾裂的唇邊,他盯著我,然後慢慢地喝了一點下去。

我試著幫他除掉身上的溼衣服,取一條大毛巾裹住他的身體。他的左腿上了夾板,並且全都裹在厚厚的紗布裡,紗布已被雨水泥濘髒汙,看起來無比狼狽。這傻子,不知道他是如何走到這裡來的。我有點發呆。突然間他猛烈地抱住了我,不是那種激情纏綿的擁抱,他似乎拼盡了全力,帶著哀傷與憤怒,以及巨浪滔天的絕望。

"原諒我……"他嗚咽著,眼淚胡亂蹭在我臉上。

我厭煩起來,努力掙脫,他站立不穩,我們牽絲攀藤地摔下去,林梧榆的傷腿撞上了父親收藏的銅質古鼎,他痛得痙攣,但仍然使勁擁著我,不肯放手。過了許久,他費力地支起雙臂,凝視我,然後他開始緩緩地、一下一下地吻我。

我心煩意亂地閉上眼睛,沒有動彈,我感受到了他的氣息,那是我所熟悉的樹汁般的清苦氣息,濃密、粘稠,撲面而來。窗外下著大雨,氣溫漸漸涼下來。他緊貼著我,渴望令他情不自禁地呻吟。我睜開眼,房間裡很亮,有乾枯的花草、罩住傢什的石灰般慘白的布。

"對不起……"他喃喃地說。

當他最終進入我時,我的雙眼潮溼起來。我不斷地撫摩著他,他的臉龐、雙手,他受傷的腿。你知道,在過去六個月倉促的婚姻中,我曾無比輕視眼前的這一切。

林梧榆久久地停留著,極其溫柔地吻我的脖頸,我伸手抱住他,隨他一道在疼痛而洶湧的慾念裡游移、沉淪和飛翔。我已明白,無論時日怎樣流轉,我的身體將永世記取一個男人暖溼的慾望,記取他皮膚的觸感、舌尖的溫度甚至脊背小小的黑痣。

我醒來時天仍黑著,雨已停歇,空氣很清透。我看了看林梧榆,他熟睡著,他腿上的夾板已經鬆開。我望著他沉睡的模樣,他的身體修長、瘦削,有著東方男人典型的俊秀。我忍不住再一次撫摸他。很快地,他醒過來,疲憊地對我微笑。

"在那以前,我什麼都想過,"他緩慢地開口,用了很含糊的字句,"譬如,要和你有一個孩子……"他頓住,朝我看了看。呵,我想錯了,其實他並沒有掙扎著挽留什麼,任憑多麼不捨得,他也已經認命。

我沉默著,沒有說話。那是全世界最為安靜溫和的一種終結了,我想。對於宿命,林梧榆的瞭解其實遠甚於我的想象。

"蘇畫,我一直都知道,你不喜歡芙蓉那個地方,"他看著我,微微笑著,但淚水從他的眼睛裡跌落下來,"而我,最討厭的飲料,便是咖啡……"他停下來。我們對視著,隔了許久,他猛然把我抱進懷裡,流著淚,戰慄地吻我,而後像頭幼獸一般,傷感地舔著我的身體。他微溫的、訣別的吻使我感到全身發冷。

在幻與鳥持續昏迷後的第126天,我與林梧榆協議離婚。

簽字的時候,他帶來了大毛,大毛依然記得我,在我的腳邊親密地輕輕撲來撲去。林梧榆告訴我,大毛學會了表演直立行走。他吹一聲唿哨,大毛果然立起兩隻前腿,顫顫巍巍地走了幾步。

我笑了,林梧榆望著我,他忽然走近,擁我入懷,貼了貼我的臉龐。然後他放開我,攜著大毛決絕地轉身離去。我凝視他的背影,他穿著灰藍色的襯衣,我們初見時的那件,義大利喬治白。

(b)

《飛行》,他人的詩歌。巴黎,我憂鬱的維嘉。

我即將遠離大地,我的秘密居所抵達天空,那另一秘密的所在我即將在天空中遙望天空的更遠,接近真實藍色的無限透明。我即將飛行和停留我所能到達的高度,這也是山川萬物以及雲朵不曾降臨的低度我保持良久的人性即將微渺並趨於無,我的悲哀上升我的悲哀上升,我的命運獨立我即將從此時沉默重歸人群。我看和聽不再回首。今天我從大地出發,到達天空經過了兩次震動,更多的一意孤行。多美啊,天空我即將感到的等待替代了抒情

我即將感到的等待,替代了抒情——其實,我是早該相信的。

如母親所言。

愛情與生命,確似幻覺飛鳥。

(c)

我出生在一個漫長漫長的夏天。

在一個遙遠遙遠的海島上。

蘇畫。

我的名字是蘇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