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蒼青和碎藍

銳舞派對 駱平 第2頁,共2頁

"乖,你知道嗎,你是我的天使。"我驚駭地笑起來。天使!天上掉下來的屎!虧他想得出來。

"你還是我的神童哪,"我不懷好意地說,"神經病兒童。"林梧榆呵氣癢我,我尖叫,拿起靠墊,沒頭沒腦地砸他。鬧了一陣,我求饒。林梧榆靠過來,吻我的鼻子,他的舌頭溼溼的,啜著氣,讓我想到他的狗狗大毛。我推開他,他望著我,忽然正色說:

"我們什麼時候結婚?"我一怔,又來了。我的幽默感發作,模仿周星星演的那隻猴子。

"你突然跟我提到成親的事,我……我牙齒還沒刷呢!""你在說什麼?!"林梧榆啼笑皆非地抓住我,把我拉進他懷裡。他一定沒看過《大話西遊》,我敢跟你打賭。

但我還是帶他回家去,拜見高堂。我的父親和繼母比較驚奇,因為依照我的個性,必然是先斬後奏,某天晚上拽個男人隨隨便便地進門去,滿不在乎地說,喏,我老公。

繼母有點受寵若驚的樣子,趕著雙手接下林梧榆帶去的營養品,慌忙張羅茶點,又打電話叫我的孿生妹妹火速趕來。父親的沙發一向凌亂,他窩在那裡看幾米的《會微笑的魚》,一邊往速寫本上塗抹。我說過,我爹地是個時髦人物。他的幽靈師傅之一是日本漫畫家宮崎駿,他自然沒見過人家,有時我看見他捧著一本《神隱少女》,邊瞧邊畫,隨時剽竊。林梧榆坐下來聆聽他老人家關於漫畫的高見。

"我最近出了兩張書,題材和幾米很類似,可惜運氣不佳,沒那麼紅。"父親跟林梧榆發牢騷,忘了對你說,我的父親對量詞使用混淆不清,例如書是一張書,人是一塊人,瘋子是一隻瘋子,狗是一個狗。

林梧榆冒充內行,巡視牆上懸掛的作品,大肆稱讚父親的畫風。林梧榆不知道,我的父親是可愛的老憤青,憤怒的、焦慮的老青年,沒有一般老人易於誆騙的特性,他腦子清醒得很,對於普通的讚譽全盤清退。林梧榆那些浮淺的溢美之詞甚至沒有交換到他的笑容。父親冷眼瞧著林梧榆言不由衷地說些誇獎他老人家的廢話,面無表情。兩個人漸漸冷場。

按照習慣思路,父親應當詢問詢問林梧榆的身家職業,尊卑有序地談點無傷大雅的話題。可我說了,我的父親與眾不同,他說話常走神,有牛頓的做派,只差把手錶當成雞蛋煮了。此刻他悶了一會,大約是幾米先生觸動了他,他兀自取出畫架,在光線明亮的窗前畫了起來。林梧榆訕訕地跟過去,父親往大盤裡兌顏料,揮手喝退他:

"遠一點,仔細沾了色。"林梧榆窘迫地望向我,我繼續假意盯住電視,不予理睬。林梧榆退開幾步,僵立著。父親的畫布上出現了大朵、肉豔的酒紅色薔薇,跟著是一雙纖細的、雪白的腿,追溯上去,依次出現格子布的吊帶裙、刻繪了小蜘蛛的肩膀、玲瓏的脖頸、深黑惶恐的眼睛以及凌風飛揚的長頭髮,至為醒目的,是一對極美的紅手套,在純然裡帶了點隱秘的招引。林梧榆看得呆住。

我的父親素來是由下至上倒著畫的,他擅長各種美少女造型,表情稍有無辜的,或者是天真縱意仰頭笑著的,一律是凹凸有致的身材,美得叫你瞠目結舌。林梧榆初次驚豔,詫異些是難免的。

幻和鳥在這時推推攘攘地跑了來,見面就誇張地對著林梧榆行宮廷式的屈膝禮,叫他姐夫。林梧榆拍她們頭,甜蜜地斥責她們淘氣,當她們是小孩。父親收了工,心情好了很多,問起幻和鳥的功課,兩個小丫頭互相吐吐舌頭,一五一十說起最近做的專案,一大串術語,父親聽得連連點頭,也不知他是懂了沒懂。

繼母端上菜來,難為她,在海魚之外還著實費工夫做了幾道新鮮菜點,其中一樣,叫做雪梨仙人掌,麥黃的雪梨絲與青綠的仙人掌絲混起來涼拌,撒了糖,點綴些蜜餞櫻桃,頗有點花紅柳綠的媚態,一上桌就遭到鬨搶。繼母忙著幫林梧榆搶一點在碗裡,又說:

"這是劉儀偉在電視上介紹的譜子,我也是第一次試試看。"父親眉開眼笑,封她做摩登媽咪,兩人乘勢恩愛萬分地打情罵俏。我只得陪笑,埋頭賣力苦吃。林梧榆羨慕得眼珠子都快掉下來,這傻b,他什麼都不知道。我那情緒化的老爹難得正眼瞧一瞧殘花敗柳的老婆,他的俏皮勁全留給了外頭崇拜他的無知少女們。

下一道菜叫佛跳牆,是由紅燒肉、粉條、蔬菜等等雜燴燒的,粘糊糊的一沙鍋,看上去糟透了,但滋味妙得很。父親興致很高,大大地捧場,居然講起一段菜名的典故來。無非是古代時候,浪跡天涯的混混們從各家乞討了剩菜,在寺廟外生火煮一鍋,香氣破空而去,引發了僧人的食慾,偷偷翻牆過來,破戒大吃一頓,是以叫做佛跳牆。

跟著是最家常不過的鍋巴肉片,鍋巴炸過了頭,肉湯淋上去"茲"地一聲響,散發出焦味。父親率先拈起一塊,有模有樣地嚼食,很是享受的樣子。

"你們知道嗎,抗日戰爭時期,鍋巴肉片有另外一個名字。"他故弄玄虛地停頓一下,我們伸長了脖子等他的下文。

"叫做——轟炸東京。"想一想,很有動感,我們全笑了。一頓飯氣氛融洽,表面看來也就是相親相愛的一家子了。林梧榆飯後不敢久留,因為他的頭頭傳召他火速回去修改一份發言稿。他走後,幻和鳥也告辭。反倒是我,在父親的家裡磨蹭了半晌。這不是我一貫的風格,我知道,但很奇異,只在這件事上頭,我突發奇想,想聽聽父親的看法。

繼母泡了一壺參湯,是有些年代的一隻紫錫壺,上面刻的圖畫倒不是什麼好東西,大約就是從前的春宮圖了,難登大雅之堂。父親煞有介事地送到嘴邊,小口啜飲。他在他的國度裡過足了老太爺的癮。我坐在他對面,等著他發話。他喝了參湯,說起幾米的《照相本子》。又是幾米!我耐心聽著,時不時順著他搭訕兩句。他看出我的敷衍,沉默下來。繼母削了一盤水果,他用牙籤挑著吃。

"爸,"我不得不主動提起,"您看林梧榆這人怎麼樣?"他塞了一枚紅提在嘴裡,很認真地看了我一眼,不作聲。我以為他在思考我的大問題,我謙恭地候著。他在盤子裡一片一片地揀蘋果吃,眼睛越過我,看進空氣裡去,只當我透明。吃得差不多了,他拍拍手,恍然大悟似的說:

"我想起來——""什麼?"我側側身,打算洗耳恭聽。

"樹葉還沒有著色……"他輕捷地跳起身,跑到他的畫架前去了。

由於驚詫過度,我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突然我記起那個夢境,所有人都變成了石頭,而我的石頭人父親,以他的石頭眼珠硬錚錚地、冷冰冰地注視著我。

(b)

"放棄我吧,我求你。"我把臉合在手掌中,不看維嘉的眼睛。我們呆在他的家裡,那是一幢瀕臨江岸的、有白色斜屋頂的老房子。他的臥室裡全是純天然的木頭傢俱,有一種清澀的森林的氣息,四面牆壁上掛著他的相片,黑白的、放大的,他在相片裡擺出不同的造型,有的笑容粲然,有的神情憂鬱。

維嘉有一點祖產,但你千萬別以為他是那種繡花枕頭式的傢伙,除了電臺主播的身份,他還擁有三份兼職,分別是廣告文案策劃、夜總會唱片騎師以及暢銷雜誌的流行音樂推薦欄目撰稿人。

"你很明白,"維嘉唇角帶著殘忍而戲弄的笑,是貓大爺捉住鼠孫子的那種笑,"你不放棄我,我是不會放棄你的。"他請清楚楚地說。

"我有丈夫,"我幾近呻吟,徒勞地掙扎,"我有家,有已婚女人的尊嚴和戒律……""那是你自己的問題,你會處理好的。"維嘉很快說,他點起一支香菸,登喜路的,並且扔給我一支,我含在雙唇間,沒有及時點燃。你知道,生澀的煙有著很淡很溫暖的香,非常貼心,就像你的一件內衣。你必須相信,僅次於情人肌膚的,是上好的香菸。

"別逼我,我快要崩潰了。"我唏噓。

"呵呵,呵呵。"維嘉突然短促而瘋狂地笑起來,他連連吸了幾口煙子,給嗆住了,使勁地咳嗽。

這是我們慣常做的遊戲,模仿他和悽陸女子的對白。午後我逃了課去看他,他在自己的屋子裡走過來走過去,困獸似的,嘴裡永遠含著菸草。見到我他是快樂的,做一杯薑汁飲料給我,然後我們就準備表演,他把臺詞寫在一張一張厚實的白紙上,我花一些時間背下來,跟著就開始了。

我們的劇目變幻莫測,但大多表現的都是他們彼此廝纏、彼此推諉、卻又不肯真正放手的狀態。我的演技很糟,然而維嘉真是個好導演,他不斷地給我講解人物的情緒、內心衝突,甚至於親身示範。因此很多時候,我們並不是演對手戲,他一個人,飾演了男女兩角,他自己,還有他的情人。

若干年後,我在一部風靡一時的電影中發現了相似的情節,兩個遭遇背叛的人,消極地、頹唐地猜測他們伴侶出軌的情狀,後來他們相互愛上了,再後來,他們無法忍受其中的尷尬,痛如割肉般地分了手。我收藏了那張碟片,反反覆覆地看了許許多多次,那樣的劇情讓我想起維嘉。我和維嘉,我們之間不存在任何障礙,可我們終究還是沒能在一起。

聞稻森對這一部分饒有興趣,他津津有味地要我講得更詳細一些,維嘉的房間、房間裡的佈景、汽笛的聲響,當然還有我們的話語。我以為他從中體察到了什麼,於是不厭其煩地摹形狀物,說實話,有些細節已經模糊,但我仍然誇大其辭地描述,彷彿一切都歷歷在目。

"蘇畫,你可以以維嘉的故事為題材,試著寫一篇小說。"聞稻森建議說。我失望。我以為他有高見要發表,但他沒有。聞稻森最大的本事便是偷換邏輯。

但我忠於自己的醫生。我告訴聞稻森,有一段日子,維嘉確實期望我寫一篇關於他的作品,一個霸道的、闊綽的、旁門左道、懂得享樂的男人和他所經歷的女人們。我們積極地醞釀整個故事,維嘉興致勃勃地把一些半真實半虛構的情節講述給我聽。可惜我最終並未動手。無數的難題阻礙著我,例如標題,例如風格。你別忘記,我是一名中文系學生,紙上談兵是重要的,雕琢也是重要的,在我看來,形式之美至高無上。如果做不到,我寧可笨拙地沉默。

自然了,換作今日,說不定我會先賺稿費再言其它。想想看,也許我會在篇首加一句副標題,就是杉菜在《流星花園》裡頭說的那句,男人只會用下半身思考。多麼好的噱頭。

那辰光每當我逃課去見維嘉,雅子總會眼巴巴地瞅我一眼,輕輕低下頭,猶如渴望某種東西渴望到了極致的小孩子。間或我心軟,招呼她一道去,她興奮壞了,衝上來噗噗吻我,吻得我一臉唾沫。

有雅子在,維嘉是彬彬有禮的。他放原版的英文電影給我們看,或者領我們去參觀美術展覽。有一次,他的朋友搞了一個畫展,展出臨摹大師的作品。雅子並不起勁,懶洋洋地跟著,哈欠連天。我和維嘉在《烏爾比諾的維納斯》前駐足,那是提香的名作,看得出來,模仿者很有些功力,幾乎可以亂真。躺在肉紅、純白絲絨靠墊上的裸體女人,手裡握著玫瑰花束,近旁是寵物、傭僕,稍遠一點,有一扇銅綠色的雕花門。

"男人都希望擁有一個維納斯,對不對?"我問維嘉。他看著我,忽然溫柔地說:

"你這蠢孩子。""什麼?你說什麼?"我笑著把手裡的皮包朝他扔過去。事實上,當我18歲,所能想象的愛情也就不過如此了,一點點的試探、一點點細微的引逗、一點點的逃避。

維嘉接住我的包,用手指在嘴唇上"噓"了一聲。我順著他的眼光回過頭去,老天,雅子這小傢伙,竟有本事站在那裡,靠住牆壁睡過去。我啼笑皆非,走過去準備搖醒她,維嘉輕聲制止了我,他攔腰將雅子抱了起來,放到大廳的沙發裡,任她繼續酣睡。雅子沒心沒肺的,一番折騰,楞是沒被驚擾著,舒舒服服地翻了個身,接著睡。

"雅子確實心性幼稚。"我告訴聞稻森。他不置可否地笑笑。

"你說過,她在大一那年就死去了。"聞稻森凝視著我。"是。"我說。

"怎麼死的?"聞稻森追問。一百個人都會這樣問。純粹是好奇心作祟。我想。心理醫生的好奇心。嘿。

"溺水。"我簡單地回答。

雅子的死因在那所大學裡有著詭異的說法,過後的幾年,在她溺斃的地方,在她溺斃的月份,總會有人以相同的方式淹死,一旦談及她,空氣裡便吹過陰森森、涼滲滲的一股小風。雅子在生前是個慵懶的、滑稽的女孩子,但她死後,成為水中一隻恐怖的鬼。多麼荒唐。

"我曾經、"我頓一頓,語無倫次,猛然間我想起伍辰,於是我流利地說下去,"我曾經見到過伍辰的父親。""哦?"聞稻森扶扶眼鏡。他額角滲著密密的汗珠。與我談話,他很累。我知道。假設我是明顯的亢奮型精神病患者,那又另當別論。然而我不是。我知道,我那混亂而理智的敘述叫他望而生畏。

伍辰的父親搭乘公共汽車來看他,攜著鋁製飯盒,飯盒裡有紅燒排骨、涼拌筍絲。伍辰的父親與他一般高大,背有點駝,患了白內障的眼球糊著白色黃色的固態分泌物。他走路不大順當,腿抬得高高的,慢慢落下去,像在登山。

有一天,我和伍辰吃過了飯,從食堂晃出來,正巧見到他的父親。那是我們首次見面,伍辰並沒有看得太嚴重,簡簡單單地介紹:

"我爸。蘇畫,中文系大一的。"伍辰的父親把飯盒塞進伍辰手裡,我們在食堂外面油膩膩的石凳上坐下,毫不客氣地將紅燒雞脯如數填進飽飽的胃中。其間伍辰的父親面帶笑容,盯著我們。伍辰低頭悶吃,一言不發,直到把他父親送到車站,他才說了唯一一句話:

"爸,蘇畫的祖籍也是唐山。""是嗎?"伍辰的父親面露驚奇,隨即笑了。

"好,好。"他說。他伸出手來,隆重地與我握了握。他的姿勢像個國家政要。

我們陪著他等了一會,他上了一輛乘客比較稀少的公交車。伍辰拉著我的手,由於腹中飽脹,我們昏昏欲睡。過馬路的時候,伍辰突然說,我老爸也是唐山人。

伍辰的父親是唐山人,母親是安徽人,但伍辰只肯承認自己是重慶人。他的父親是大型國有企業的螺絲工,已經提前病退,他的母親在賣保險,大約很有點收入。他有個弟弟,高中畢業,為一個做護士的女孩子自殺三次,分別是吃20粒安眠藥、跳進枯水季節的河道、用一把生鏽的小刀割破手腕。伍辰不太肯說起父母,對弟弟倒是義無返顧地出賣。

其後伍辰的父親每週都會來一次,在星期三的上午,坐在食堂門外等我們。他攜著鋁製飯盒,盒子裡始終是那兩道菜,紅燒雞脯、涼拌筍絲。伍辰告訴我,他的父親只會做那兩道菜。他是個可憐的暮年男人,活在陰影中,體面的妻子、肌肉結實的兒子,全都是他的陰影。但他讓我想起自己的父親,風流倜儻、全無心肝。伍辰的父親看著我的目光十分溫和,我想他是喜歡我的。然而有一日我們在吃小館子的時候,伍辰突然問我:

"你猜我父親說什麼?""什麼?""我父親說,"伍辰停了一下,他用一種異樣的眼神瞅了瞅我,"我父親說,這女孩子並不愛你。"老闆娘端上青蒿肘子,我舀了一匙湯,嚐了嚐,青蒿清淡的香味深深浸入肘子的細縫,有著特別的肥美鮮嫩。那是新出品的一道菜式。我剔了一塊肉,送進伍辰的油碟。他就喜歡這口。越肥實越過癮。

"其實,"我淡淡地說了一個禿頭的句子,"你也不見得多麼在意。"伍辰怔了怔,笑了,他挽起袖子,伸手撕扯碗中的肉,肘子燉得爛爛的,幾乎塌皮爛骨,他大塊大塊塞進嘴裡,像個野蠻的異族漢子。隔了很久,他說:

"那倒是真的……"他的話意猶未盡,有一點餘音嫋嫋的味道,盤旋在空中,像一根綿軟的縫衣線,盪來盪去,猝不及防地變成了鐵絲,閃出兇蠻的勁道,一下子把你纏得死死的。

我們不再提到這個話題,在我們持續了五個月零七天的戀愛中,我們從未有過爭執。後來,伍辰的父親不大露面了,伍辰說,他家的親戚在唐山為他弟弟找了一份郵遞員的工作,他的父親整飭行裝,準備與次子一同前往,親自照料自己那鹵莽的孩子。

"你相信嗎,即使沒有維嘉,我和伍辰,我們也不可能永久在一起。"我對聞稻森說。他微笑著,未予置評。沒有維嘉,伍辰依舊是那個鎮靜的、寡言的男孩子,一雙汗溼的手篤定地牽著我,與我一道吃盡本地美饌。就是那樣了,像盪鞦韆的感覺,眼前充斥著午後的顏色,蒼青的植物與碎藍的天,我們模仿做夢的青草輕輕晃動,緩悠悠地,將時光蕩至身後。

"我瞭解的,"聞稻森貓似的以手抹了抹臉,"你的內心極不平靜。"他的語句相當準確,差點沒有一棒子將我打昏過去。

我說不出話來。我沒有接著講述下去,我和伍辰分開以後,我念完我的大學,唸完我的研究生,伍辰來找過我不止一次,那時他在一所清閒的中專校裡擔任體育教師,每個禮拜四節課,業餘兼職搞傳銷,賣命地發展下家。其時傳銷是個走紅江湖的名詞。伍辰總是隨身帶著零散的小商品,譬如清潔劑、活力鈣,他邀我去一間便宜的小店吃麵條,循循善誘地向我傳經解道,舉出無數在此行當裡一夜暴富的例子。

"蘇畫,我們可以迅速改變自己的生活。"他信心十足地說。

我是個無神論者,我相信天上掉下來的是鳥屎而不是餡餅。但是我仍然買下一點東西,為了我們過往的酒肉關係,儘管伍辰推銷的那些玩意兒既貴且劣質。伍辰竭力勸誘我跟著他幹,做他的下一級碼頭。我沒什麼激情,一味地敷衍他,很不起勁地吃著由他請客的清湯小面,那陣子我上火,嘴角長燎泡,吃這個最對味。漸漸地伍辰不大來了。再後來,聽說他結婚了,太太是回族,不吃豬肉的。我沒有再見到他。

聞稻森看了看腕錶,那是卡地亞的最新男款。你瞧,他傾聽我們的私隱,然後賺進大把的銀子,多麼合算。時間已經到了,我起身告辭,速速離開。你不知道,這段時日我在這裡遇到了所有人,失散的鄰居、十五年沒說話的表姐,以及大中小仇人。也許我應當欣慰,至少我的交遊圈素質不賴。想想看,不是每個人都懂得消費心理醫生的。

哈。

(c)

對一又二分之一個詞語執行槍決(噁心心)

伍辰的父親是在北湄靜美的初秋闖入了他們新同居時代的男生女生宿舍。伍辰在客廳為父親鋪了一張彈簧床。老人一屁股坐下去,然後就對環境傢俱的變異大發雷霆,命令伍辰在一個小時之內恢復原樣。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伍辰靜等父親即將出現的行動,但是老人只是抽抽嗒嗒地哭了。隨同而來的弟弟解釋說,他患了老年痴呆症。

原來如此。

伍辰的弟弟在唐山做牙刷代理商,父親一向照顧他的飲食起居,最近這位代理商先生結了婚,據說太太是他的工作搭檔,她是一位近代文化名人(此人因食物中毒身亡)的側系後裔,她的家族充斥了大大小小的成功人士,整體的高貴涵蓋了區域性的卑微。因此牙刷代理商的太太認為自己有資格管理丈夫的事物,包括將其不體面的父親逐出唐山。

也該你哥儘儘孝了,何況他還住著你爸的房子。代理商覺得太太的話有理,他帶著父親乘了飛機直抵北湄,同時帶來的還有病歷、戶口、身份證。

弟弟走後,伍辰第一件事就是向蘇畫求婚。嫁給我吧,他說,我會給你一個盛大的婚禮。很奇怪,他強調的是婚禮。蘇畫笑眯眯地搖搖頭。

蘇畫在維嘉跟前提及伍辰的家事,維嘉摸出一支菸,在鼻子底下嗅著。噁心,他說。噁心在維嘉那裡實際是個中性的感嘆詞,他用它替代了"哦"、"啊"之類委婉的字眼,他習慣說噁心,他說了大量的噁心噁心噁心惡——心。你不覺得乏味嗎,換個說法吧。蘇畫乞求他。但維嘉還是說噁心惡——心。

很奇異,後來,只要想到維嘉,想到他的東西,他穿過的球鞋、他的眼珠、摩絲的氣味,嗓音的質地,凡此種種,蘇畫就會充滿潮溼與嘔吐的慾望,她躲進洗手間,神經質地流淚並且尖聲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