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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莫是電視臺的編導,模樣倒比佟槿棲正點很多,至少沒有那突兀的鼻子跟幼稚的長頭髮。看得出佟槿棲與他很熟悉,他們並沒有握手寒暄,兩個人只是笑著拍拍彼此的肩膊。佟槿棲將我介紹給他,依舊是準確明晰的那一句,簡,我的學生。老莫掏張名片給我,上面一串頭銜,正中兩個藝術字,莫離。很浪漫的名字,有點像詩人,又有些像個藝名什麼的,反正肯定不是原版。從前的爹媽忙著鬥私批修,不會有那麼多文藝細胞。
「很榮幸認識您,莫先生。」我客套地說。
「別叫我先生,小姑娘,我會起雞皮疙瘩。」他哧牙裂嘴地聳聳肩膀,似乎真的已經起了雞皮疙瘩。我笑了。
「叫我老莫好了,臺裡的年輕人都這樣叫我。」他說。
「好的,老莫。」我說。
約的是一間越南菜館,店堂裡有水,有芭蕉樹,有竹片做的柵欄,身著越南服裝的侍者青衣婆娑地立在門前。即使是初春,那復古式樣的銅吊扇仍然不緊不慢地徐徐轉動。
我跟著表姐,略略也見過些世面,蔥鬱那些色眼男友們,揀的盡是標榜形式主義的西式館,水晶的旋梯,繽紛的熱帶魚,名家的銅版畫,以美鈔付小費。那樣的場面我是見過的,儘管是農民的女兒,但我已經不是那種睜大眼睛東瞧瞧西瞅瞅的傻丫頭。謝謝蔥鬱。
我們揀了一張靠窗的座位,侍者送了選單上來,照例是請女士點菜。我不大懂得,佟槿棲接了過去,也不看,熟稔地報了幾個菜名,侍者依命而去。
「越南菜分為色拉、小吃、熱菜、沙律、湯和煲。」佟槿棲對我說。開胃菜送了上來,佟槿棲告訴我那道菜叫做芽車筷,是由洋蔥、黃瓜、胡蘿蔔、雞肉切成的細絲,侍者將紅色的魚露淋上去,攪拌均勻,分進我們的小碟子裡,我嚐了嚐,稍微有些酸。飲品還不錯,是整隻的新鮮椰子,切開一面,插進吸管去。
佟槿棲很周到,但不是那種殷勤到諂媚的男人。他只是耐心地將菜名一道一道報給我聽。我不太喜歡複雜的菜式,小吃倒不錯,有一款叫做蝦仁豬肉卷,外面那一層薄餅與常見的春捲皮不同,是新鮮米漿曬乾而成的半圓形脆餅,正面是很規則的凹凸花紋,反面則光滑平坦,兩張薄餅一正一反地粘合起來,刷上糖水,裹進蝦肉、木耳、地瓜、生菜葉,略有透明,滋味很美。我就著椰子汁,接連吃了好些。佟槿棲又教我取整張的薄荷葉夾進去,微淡清爽的植物氣息簡直有點文人雅士描述過的唇齒留香的韻致了。
老莫沒什麼胃口,慢慢地喝他那杯桂圓製成的龍眼冰,光是看著我在吃。我被他瞧得不好意思起來,只好停箸扮淑女狀。老莫突然笑了,轉而對佟槿棲說:
「槿棲,你這位高徒的相貌,可真有些酷似凱特?莫斯。」佟槿棲正含著一口菠蘿飯,聞言險些噴了出來,他笑得渾身簌簌發抖:
「虧你還記得!」他笑著在老莫肩上重重敲了一記。
「簡,你不知道,」老莫也笑不可抑,「你的佟老師在國外時,打算找外國人演一齣唐玄宗與楊貴妃的舞臺劇,你猜猜,他想找誰演楊貴妃?凱特?莫斯!哈哈哈。」
我禮貌地保持微笑,老朋友之間的笑話,其中的幽默旁邊的人總是不大明白。還好他們換了話題,老莫說起最近拍攝的一部紀錄片,在雲南的永勝縣,居住著彝族支系他留人。他留人聚居區保持著一片鮮為人知的古墓,坐落於宗支山上,大約有一萬多座。
「我們原本是衝著古墓去的,」老莫彈開煙匣,遞了一支給佟槿棲,他自己取出一支,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他,「但沒想到發現了青春棚。」
「青春棚?」我忍不住反問。青春與屋子放在一塊,有一種鮮嫩潑辣的曖昧,不由得讓我想到一些淫褻的東西。
「他留人把房子叫做棚,他留語表示青春棚的詞有三個,一是‘祖碼日咯’,意思是姑娘睡覺的地方;二是‘查臘摩何格’,‘查臘摩’是指年輕的姑娘,‘何格’即棚子,組合起來就是年輕姑娘的棚子;三是‘何格夏喀’,‘夏喀’是玩耍的意思,合起來就是用來玩耍的棚……」
「好了好了,別饒彎子了,什麼棚子裙子的鬧不清楚。」佟槿棲故作一本正經地打斷他。我們同時笑起來,老莫笑得嘎嘎嘎的,像只鴨子。但我挺喜歡他,至少他是個真性情的男人,不似蔥鬱的那些男人,虛偽、衣冠楚楚,講黃色笑話的時候還要喝有年份的紅酒,我呸。
「其實所謂的青春棚就是他留姑娘成年後家裡為她安排的一間小屋子,他留姑娘在十三、四歲時舉行成年禮,比較隆重。我們正好趕上一位姑娘的成年禮,定在臘月二十四,小姑娘跟年長的姐妹一起到一個年歲較大、有些威望的婦女家,請她為自己梳頭,過去是把黑色的麻線夾在頭髮中,蘸上豬油一起梳理,當然現在已經沒那麼複雜……」侍者送了幾盞湯上來,是蝦肉、鮮帶子、胡蘿蔔、土豆泥,與白蘭地一起翻炒過的番茄醬,土罐熬製出來,濃醇酸甜,我不大習慣,但老莫很受用,連連喝了好些。
「一旦行過成年禮,就標誌著可以結交異性了,」老莫用紙巾擦擦嘴,饒有興致地繼續說下去,「這時,姑娘家就要入住青春棚,接待來串棚子的小夥子。父母會在家中院落裡為女兒搭建一間房子,房間一般很簡單,或搭在正房的對面,或蓋在正房的耳房,或位於院落的大門旁。房間通常只有四五米寬,房高不過兩米左右,房門又低又窄,房頂架以橫樑,上面覆蓋了樹枝,樹枝上是瓦片,室內佈置簡樸,僅僅放一張小床、一張小桌而已,有的甚至連小桌子都沒有……」
「我想起來了,」佟槿棲突然打斷他,「你說那地方,距離麗江沒多遠。」
「那地兒叫六德傈傈族自治鄉,怎麼,你也去過?」
「我那倘走到永勝就沒再往前了,有個地方官員,極力勸我瞅瞅去,但時間來不及,倒是那個官兒,真是個寶貝,給我留的印象特別深刻。」佟槿棲笑了起來。
「那傢伙一肚子葷段子,」佟槿棲繪聲繪色地說,「比方他個兒矮吧,他就不許人家說他矮,他說那應當叫射。」
「射?」我不解。
「古文裡頭,寸身為射,委矢為矮。」佟槿棲一板一眼地解釋。老莫已經在那邊噴飯了。想一想,會過意來,我也笑起來。
「還有更絕的哪,他請咱們去跳舞,」佟槿棲提高嗓門,一邊笑一邊描述,「他自己先摟著一位女士,滿場轉悠,舞技又差,還沒有舞德,不斷跟旁邊人講話,結果旋律沒結束,他就以為完了,放開舞伴,鞠了個躬,兩個人往場子外走哪,音樂又響了起來,你猜他怎麼說?他大叫一聲,哎呀,我早洩!」
老莫笑得嗆住,一塊香草排骨夾不住,甩到桌旁女侍者的裙子上去了,他連連說對不起,趕著用餐巾紙去擦油漬,沒想到那部位又是外人不大好幫忙的,老莫乾瞪眼,扎煞著手,進退維谷。年輕的女侍者給老莫過於誠懇的道歉弄得不好意思,反倒像自己闖了禍似的,慌里慌張地紅著臉退開了。
「喂,喂,」老莫意猶為盡,還緊追了兩步,「要弄不乾淨的話,只管來找我,我負責,我負責。」我和佟槿棲再也忍不住,不約而同地駭笑起來。
「負責,負什麼責?你就差鑽到人家裙子底下去負責了。」佟槿棲戲噱道。
「槿棲啊槿棲,你從外國鬼子那兒回來,把老祖宗的教訓全忘光光啦,」老莫大搖其頭,「你不知道,這些姑娘都是鄉下招來的,沒見過世面,衣服染髒了,老闆還不是一通臭罵,可憐見的……」老莫用悲憫的目光對著佟槿棲,彷彿佟槿棲是個沒人性沒良心的傢伙。
「噗嗤!」佟槿棲撐不住笑了,「老莫你就別在小姑娘跟前裝大尾巴狼了,你那點純情,早在三十年前就失了貞。」
「你甭盡揭我老底兒啊!」老莫抗議。
「簡,給你猜個老莫出的經典謎語,」佟槿棲望向我,「你猜猜,李白的夫人和女兒叫什麼名字?」
「李白?」我但笑不語,我知道不會是什麼正經謎語,他們的嘴裡哪會有什麼好話。
「我猜不到。」我說。
「我來告訴你啊,」佟槿棲一臉詭譎,「李白的夫人名叫趙香爐,女兒名叫紫煙。」
我皺皺眉,不錯,這是兩個良家婦女的名字,我甚至想起下午在圖書館信手翻過的一本書,專門研究古代的家庭女詩人,譬如沈宜修和她的三個女兒葉紈紈、葉小紈、葉小彎,柴靜儀和兒媳朱柔則、張學雅、張學典姐妹等。趙香爐與紫煙倒像一對母女詩人,在樹陰沉沉的庭院,膝蓋間放著刺繡,輕聲吟詠夫君與父親的詩句,有時自己也依韻而作。一念至此,我傻傻地問:
「她們也是詩人嗎?」
「詩人?」佟槿棲被考住了,他轉向老莫,「這是你的專利,你回答簡,李白的老婆女兒是不是詩人?」老莫笑得噴飯。
「你是怎麼查到這兩個人的?」我問老莫。聞言他竟舉起手作投降狀,同時制止佟槿棲:
「別說了,槿棲你個壞東西,你還有沒有老師樣兒?」
「李白的老婆女兒是不是詩歌愛好者我不知道,反正老莫是在一首詩裡發現她們娘倆的,」佟槿棲不理老莫,唸了出來,「日照香爐生紫煙。」
「日照香爐生紫煙。」我跟著念一遍,沒發現異常。我不明白了。
「這詩得用標準的四川話念。」佟槿棲故意拖長腔調。
我立即懂得了,不好放肆地笑,索性大大方方地誇讚老莫的創意:「老莫你想象力真豐富。」很敷衍的一句話,沒料到又引發了佟槿棲的一陣痙攣般的爆笑,指著老莫,笑得說不出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