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3)

紅城 駱平 第2頁,共2頁

「好啦好啦,還聽不聽雲南故事?!」老莫斬斷佟槿棲的亂笑,防止他再有下文。

「你們別誤解,青春棚並不是用竹子啊草啊搭成的棚子,而是比較簡便的房間,就建在家庭宅院內,就住一個閨女,是一種很便利的婚戀社交空間,跟彝族和彝族其它支系的公房顯然不同,彝族無論男公房女公房,都是共享的,但青春棚是獨佔的,閨女可以接待單個小夥子,也可以多個,在集體交流的過程中,姑娘會示意鍾意的那位小夥子留下,其他小夥子則知趣而退,剩下的這兩個就躺在床上談朋友,這就是說,假如兩情相悅,是可以成其好事的……」老莫描繪得津津有味。

「老莫,你坦白你坦白,」佟槿棲不容分說地截住話頭,「你老兄是不是又在他留做了回女婿?」老莫笑起來,不等他辯解,佟槿棲已經跟我說,

「這傢伙,如今可是每到一處都得帶著奶粉哪。」我也笑了。

「你別光顧著糗我,我又不跟你搶凱特?莫斯。」老莫說。我留意到他又一次提到凱特?莫斯。咖啡送了上來,這道程式倒是遵循西餐的規矩,但供應的是滴漏式咖啡,佟槿棲指給我看櫃檯邊的咖啡機,是將越南原產的咖啡豆磨成粉末後,放到沖泡器皿中,再將沖泡器擱在咖啡杯上,加入開水,濃郁的汁水便從沖泡器底部的小孔流進杯子裡。佟槿棲幫我加了一勺煉乳,味道不錯,甜膩膩的,不像蔥鬱屬意的苦澀的黑咖啡。

「照你說來,青春棚豈不是性亂的場所?」佟槿棲緩緩啜飲他的咖啡。

「絕對不是,」老莫又來了興致,「在過去,無論姑娘在青春棚中接待小夥子,還是小夥子串門,都必須取得一項資格認可,就是所謂的‘過七關’。」

「過七關?」

「過七關實際上就是在正式結交異性伴侶之前先交往七位異性,目的是考驗小夥子的機智與應變能力。小夥子必須連續七個夜晚在七位不同姑娘的青春棚中過夜,在一位姑娘的棚子中過一夜為一關。同樣的,姑娘也必須有七位不同的小夥子連續七個夜晚來串棚子,共度一夜算一關。沒有‘過七關’的姑娘是沒有人串她的棚子的,沒有‘過七關’的小夥子也不會有姑娘接待他。」

「那不是更加混亂了嗎?」我困惑地插嘴。佟槿棲和老莫都笑了。

「過七關的每一關都有非常巧妙的名字,第一關叫查兀玳,」老莫在桌上寫那幾個字給我們看,「意思是開始,過完第一關就叫查布璣,意思是過獨木橋,而獨木橋又象徵著‘一’,形影相弔。」

「第二關叫查阿竺,意思是筷子一雙,象徵‘二’,表示變幻的意思,筷子用完以後一起洗,下一頓飯用的與這一頓飯用的筷子可能就不一樣,可以換來換去。」

「第三關叫查鍋鑼,是鍋莊石的意思,三塊鍋莊石暗示了異性關係的複雜。」

「第四關叫查亞藻,指女人的織布架子,通常是四個角,表示四個角的織布架子哐哐噹噹放不穩。」

「第五關叫查呂雅,指葫蘆笙,葫蘆笙一般有五個音調,意思是各吹各的調。」

「第六關叫查刷拉,指的是紡線的紡車,紡車的輪子是六邊形,表示像輪子一樣轉來轉去。」

「第七關叫查黛秋,是鞦韆架的意思,他們那兒的鞦韆由七根木頭組成,暗示搖來晃去……」

「喂,我說老莫,」佟槿棲一本正經地問,「你怎麼把他留語記這麼熟?簡直讓我佩服得五體投地。」

「去你的,」老莫笑道,「你不就是想說是哪個他留妹妹教我的吧,想說就痛痛快快說出來得了。」兩人相視大笑。

侍者送了水果拼盤上來,我們用牙籤一片一片挑著吃。佟槿棲與老莫都沒有叫酒,不是我跟著蔥鬱參加的那些約會,動輒便是酒,我討厭醺醺的男人的眼睛,泛著水紅,略略放肆的、卻是欲語又停留地盯著你,整個一大色鬼他們在一起是愉悅的,男人的情誼有時來得更純粹。陌生的越南菜,淡香的薄荷葉,溫存的咖啡與閒聊,都是精彩的。說實話,我喜歡這樣的聚會。

老莫駕車送我們,一部很舊的越野車,他的車技不大好,不斷地車流裡橫衝直撞,險象環生,嚇得我幾乎沒中途跳車逃命。

「老莫你這技術夠得上找情人了。」佟槿棲開玩笑。

「現在的女孩子,誰看得上這破車?」

「破是破,倒你那技術,趕得上好萊塢亡命徒了,要多刺激有多刺激,小丫頭片子就喜歡這個。」佟槿棲調侃道。

「這個問題,只有簡小姐有發言權。」老莫一邊說,一邊閃避過一輛呼嘯而來的大貨車,我險些尖叫出來。佟槿棲看了我一眼,溫言道,

「老莫幹過汽車兵,一股子野蠻勁,渾身力氣沒處使。」

「說什麼哪,教授?」老莫笑道。

「我是不開車的,」佟槿棲對我說,「我這人沒方向感,天生欠缺運動細胞,一駕車上路,只好做馬路殺手。」

「馬路天使吧,你!」老莫從反光鏡裡意味深長地瞅他一眼。

「我老婆是在馬路上把我揀回去的,」佟槿棲自動交代,「我剛到德國,下錯了車,迷了路,他們那兒的公路一個出口跟另一個出口離得老遠,我老婆正好經過,我一見是個東方人,就趕快招手搭車,沒想到她從此就被我迷住啦。」

「臭美吧你,」老莫打擊他,「人家是看你可憐巴巴人生地不熟的,載你一程,就給你小子賴上了……」

「佟老師,你們可真夠浪漫的。」我說。這真是一句不合時宜的話,至少我的稱呼讓這兩個男人有一剎那的尷尬,然後車子裡立即就靜默了。佟槿棲對著窗外,點起一支菸,老莫專心駕駛,在夜晚的公路上驚心動魄地表演亡命超車。

「今晚住哪兒?」隔了很久,老莫隨意問了一句。

「明早有課,我就住學校,」佟槿棲朝著空中揚了揚菸灰,「你到我那兒去,我有一瓶上好的茅臺,30年的老窖。」

我略有吃驚,原來他們還是要喝酒的,而且是最最傳統的中國酒。佟槿棲與蔥鬱那些男朋友完全是兩樣了,那些男人穿著登喜路的西裝,在奢靡的午夜會所,當著女人的面縱情豪飲,永遠是那幾種昂貴的洋酒,藉著酒精的微醺,說著半真半假虛情幻意的話語。那女人是誰並不重要,在清醒的早晨是否還記得也不重要,但喝酒的時候,女人是一定要有的,如同酒杯,是必須的道具。而情意綿綿的告白便是佐酒的小菜。

「先送簡小姐?」老莫問。汽車已經駛進學校的西大門,道路兩邊種滿樹木,在春天微涼的風裡散發著清澀沉寂的香。

「你住哪一幢?」佟槿棲問,他沒有朝我看,即使是隔著黑夜,隔著距離,我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突如其來的冷淡。

我說了地方,離西大門並不近,但老莫似乎熟門熟路,徑直就開了去。直到下車,佟槿棲都沒有說話,我有點窘,而且不知所措。老莫把車停在女生宿舍門前,他親自下來替我開了車門,彎腰做了個請的姿勢,我被他逗笑了。

我回過頭,含糊地對佟槿棲說了聲再見,他呆在車裡,馬馬虎虎地點點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見他手中的煙,灰藍寂寥的,一點一點彌散開來。

是夜我夢見他,佟槿棲。老莫也在場。十分荒唐的夢,我們在一處寬大的露臺上,身邊開滿了細碎的藍紫色花朵,白色的欄杆外是起起伏伏的海浪。我和佟槿棲竟裸身相呈。佟槿棲的裸體如我所設想的一般,一點都不美,腹部盡是贅肉,碩大的頭顱與肩膀直接相聯,似乎省去了脖子的過渡,長頭髮亂紛紛的,跟獅子似的。但不知是什麼緣故,我的心裡充滿憐憫與羞澀,以及深刻的柔情。

他在涼潤的海風中傾身向前,他的手掌慢慢覆蓋住我的身體,卻是沒有體溫沒有肉感的掌心,我低下頭,原來他的手心長滿青苔,觸及我的肌膚,異樣的癢和刺痛。

老莫用攝象機對準我們,由始至終,他對我們的造型都不滿意,指手劃腳,甚至不惜親身示範。他告訴我們,一定要把越南菜裡的香矛鋪滿沙灘椅,同時把沙灘椅想象成最為正宗的路易十四時期宮殿御用的床,而後再以仙鶴的方式做愛。

當他說到仙鶴的時候,我和佟槿棲一起痛痛快快地大笑起來,佟槿棲甚至揮舞著那隻苔癬密佈的大手,像個魔術師似的,往空中胡亂揮灑,一些類似粉筆灰的煙末頓時瀰漫了我的視線。我伸手試圖撩開它們,撩著撩著我就醒了。

我睜開眼睛,悵然望著帳頂,房間裡浮動著女孩子乾淨清香的體味。自然我不是13歲,不會將性夢視為初潮一般惶恐,但在往昔春情的夢裡,我從來沒有見到過其他的男人,除了殷。

電腦課有幾節自由上機時間,我通常用來玩遊戲。我喜歡一種叫大富翁的遊戲,出於某種惡毒心理,我最樂意看著錢夫人開車被炸彈炸到,她嬌呼一聲:「哦,我的夏奈爾」,絞著手哭哭啼啼地去醫院。

那天我突然想到老莫提到的名字,凱特?莫斯。我在網路上輕易搜尋到她,那是一個現年29歲的模特,剛做了母親,18歲的時候,她在obsession香水中幾乎裸體出鏡。在上個世紀90年代的超級名模中,凱特?莫斯擁有與眾不同的地位,她的形象是t型臺上的一個反叛,身高只有米,扁平的胸部,永遠瘦骨嶙峋。我找到一張她的相片,沙礫色的晚裝,襯出漂亮的鎖骨和曬得嘿嘿的手臂。

我把那張網頁存進收藏夾,對於一個年少的、討厭課堂書本的小姑娘來說,模特這職業或許能展開一個美麗新世界,但在我,卻沒有絲毫的誘惑。我不認為把自己與一位名模相提並論是一種榮幸,尤其是那樣一個原本就背離常理紅了起來的女人。不錯,我差不多與她一般地高,一般地瘦,然而我對那個充滿了豐厚的報酬、狂亂的聚會、毒品、自大狂和三教九流的行當只有憤怒,沒有豔羨。

我不喜歡凱特?莫斯,也不喜歡太平公主。至少殷是知道這一點的。毫無疑問,我有稍許的哀傷,我被冒犯了,被造次的老莫,呵不,是佟槿棲。他憑什麼以為我是可以用來任意調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