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件管轄權的爭議很快得到了解決。j市警方放棄了對案件的管轄,將由c市警方負責本案的預審和移送起訴。方木得到這個訊息之後,跟邊平說自己想跟進這個案子。邊平同意了。
在方木看來,羅家海的動機十分奇怪。從本案來看,一共有三個被害人。其中,沈湘的死因極像自殺,而桑楠楠和秦玉梅的死毫無疑問是由羅家海造成的。桑楠楠身中二十餘刀,而秦玉梅也死狀甚慘。從表面上來看,這兩起案件的起因似乎都是仇恨。而驅動羅家海跨越兩地的兩起殺人行為的內在動因究竟是什麼?此外,羅家海一再強調的「味道」究竟是什麼,如果這味道的源頭是性,那麼,那是一個怎樣的故事?
方木從分局調閱了本案的部分預審材料。材料顯示,羅家海歸案後對自己的罪行供認不諱,但是拒絕交代自己的作案動機。這也意味著羅家海已經抱定了必死的決心。他的刑罰後果雖然是死刑無疑,但是根據中國刑法的規定,如果是由於被害人的過錯而導致行為人激憤犯罪的話,有可能被判處死緩。假設羅家海的殺人行為確實情有可原,那麼他實際上放棄了自己免於一死的最後一個機會。
從一個一心求死的人嘴裡,想得到真相是一件很難的事情,可是方木還是打算試試。而且羅家海跟他也確實有約在先。
所有與案件有關的物證都被移送至本市,其中包括兩個死者的屍體。要求羅家海指認屍體那天,方木也在市局。他站在殮房門口,遠遠地看著羅家海從走廊盡頭被兩個警察押了過來。
羅家海腳步踉蹌,之所以跌跌撞撞,是因為他腳步過急,而腳上又帶著沉重的腳鐐。他一路伸著脖子,表情焦急,走到殮房門口的時候,眼淚已經落了下來。
他看著方木,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麼感激的話。
方木有些尷尬,其實他並沒有履行讓羅家海再見沈湘一面的承諾,今天只是例行公事,讓他指認屍體而已。眼看著他被兩個警察推進殮房,方木想了想,拉住其中一個說:「一會指認完了之後,在保證不破壞屍體的前提下,讓他多呆一會。」
很快,殮房裡傳出了沉悶,卻撕心裂肺的哭聲。那個警察很給面子,足足15分鐘後,兩眼通紅的羅家海才被帶出來,臉上是一幅混合著痛惜和如釋重負的表情。
羅家海用衣袖擦擦鼻子,徑直衝方木走來,直截了當地說:「我們談談吧。」
方木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幾秒鐘,「好吧。」
「但是我有個條件。」
方木點點頭,「你說。」
「我們談話的時候,不許有第三人在場,也不能進行錄音或者錄影。而且我們談話的內容,不要讓任何人知道。」
「好的,這不難做到。」
為了排除羅家海不必要的擔心,方木沒有去審訊室,而是把談話安排在三樓一間小會議室裡。在一樓大廳裡等電梯的時候,電梯門剛剛開啟,就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等等!」
一個拎著公文包的中年男子匆匆跑過來,方木以為他也要搭乘電梯,就伸手按住了電梯按鈕。
「請問你是羅家海先生麼?」中年男子並不急著進入電梯,而是面對羅家海急切地問道。
「我是。你……」羅家海看起來有些莫名其妙。
中年男子鬆了口氣,他一邊用手背抹去額頭上的汗水,一邊從公文包裡掏出一個律師證:「我是恒大律師事務所的姜德先律師,我聽說了你的案子,希望能做你的辯護律師。」
原來是來拉業務的律師,方木又好氣又好笑,同時也有點納悶。這個人他聽說過,姜德先是本市赫赫有名的律師,案源多的應接不暇,怎麼會為這樣一件發揮空間極小的案子主動找上門來呢?
律師界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律:剛剛出道的律師往往會接受一些刑事案件,尤其是死刑案件的委託,希望通過成功的辯護來打出自己的名號。而姜德先早就不需要這種成名的方式了。
羅家海苦笑了一下,「謝謝你,不用了。我不需要律師。」
「你需要。」姜德先的語氣堅決,「按照刑事訴訟法的規定,死刑案件必須有律師介入……」
「死刑」這兩個字似乎刺激了羅家海,他的臉一下子陰沉下來,「對不起,我不需要。我也沒有錢支付給你。」
「不。完全不需要任何費用,」姜德先急忙說:「我免費給你辯護。相信我,我能保住你一條命。」
「不用!」
「給你自己一個機會,小夥子。想想你的家人,想想你的女……」
方木不得不懷疑姜德先的職業素養,跟一個幾乎必死的人探討家人與親情,毫無疑問是在他的傷口上撒鹽。而羅家海也在這種刺激下喪失了理智。
「滾!」
他向姜德先猛撲過去,卻忘記自己的腳上還帶著腳鐐,剛邁開一步就跌倒在地上。姜德先嚇得倒退了兩步,臉色煞白。
負責看管的兩個警察急忙七手八腳地把羅家海按住,羅家海一邊掙扎,一邊破口大罵:「滾,滾開!別想用我們來為你自己沽名釣譽……滾!」看那架勢,似乎要從姜德先腿上咬下一塊肉才善罷甘休。
好幾個警察聞聲上來幫忙,看見一個警察抽出了警棍,姜德先又跳過來大聲說:「我警告你們,不要對我的當事人使用暴力。否則……」
方木一邊讓那個警察把警棍收起來,一邊毫不客氣地推開姜德先:「他還不是你的當事人呢,你先閉嘴!」
羅家海很快就被制服了,一個警察死死按住他的肩膀,抬起頭來對方木說:「對不起,方警官,我看我們得把他帶回去了。」
其實不用他說,方木也知道今天的談話是不可能的了,他無奈地點點頭,示意他們先把羅家海送回看守所去。
目送羅家海被兩個警察架出了正廳,方木轉過身來,卻看見姜德先也向門口的方向張望著。大概是感到方木正在看著他,他回過頭來。四目相對,方木在他眼中看到了一絲來不及消退的神情。須臾,他的眼神又重新恢復了職業性的冷漠。
姜德先律師衝方木點點頭,轉身走了。
方木想了想,繼續留在分局也沒什麼意思,也起身向門口走去。
剛剛走出正門,就看見一輛黑色的奧迪a6汽車從面前疾馳而過,坐在駕駛室裡的,正是姜德先。他看著它像一條矯健的鯊魚一般迅速融入了城市的車水馬龍之中,微嘆口氣,走向自己那臺吉普車。
上車,發動,方木卻遲遲沒有踩下油門。很快,他發現自己在回憶姜德先的眼神。那是一種在職業律師的臉上很少出現的神情。
那就是,悲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