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節
郝樂意不想讓馬光明知道她已失業,怕他替她難過。早年沒父母的苦孩子,結婚沒得著好,被出軌的丈夫拋棄,又丟了工作,這麼多倒霉事一塊兒壓到她頭上,馬光明肯定會覺得特對不起她。有了這心思,他就會變本加厲地痛恨並難為馬躍,這不是郝樂意想看到的。
所以,每天把伊朵送到幼兒園,她就會去人才市場找工作,中午去郝多錢家的啤酒屋幫忙。郝多錢對郝寶寶主動和馬騰飛分手這事,還是頗為得意的,動輒就咬著一根菸,對扎著圍裙忙乎的郝寶寶豎一豎大拇指,「寶寶,有志氣!」再要不就是,「不愧是我郝多錢的閨女,咱窮,但咱窮得有志氣!」
郝樂意看著就笑,偶爾也幫郝寶寶和郝多錢夫妻吵架,因為郝寶寶一再堅持,既然要做生意,就要像個做生意的樣,別住家和門店摻和在一起。郝樂意也這麼認為,建議在附近租套房子住,把現在這套房,裝修一遍,搞成有格調的啤酒小廚。
郝多錢不幹,說什麼狗屁格調,格調能當飯吃啊還是能賣錢。
郝樂意就笑了,「貨真價實的吃,是嘴巴享受。格調的享受,是精神享受,人的嘴巴和精神得到了雙重的享受,就會願意多掏錢。於是,你的啤酒和小菜,就可以賣得貴一點。你的收入呢,就可以多一點。既然怎麼忙都是忙,為什麼不讓酒客們更舒心愜意,咱也多忙點銀子回來呢……」
郝多錢聽得目瞪口呆,衝對郝樂意仰慕得五體投地的郝寶寶說:「聽見沒?你姐說得頭頭是道的,虧你還唸了本科。」
郝寶寶嬉皮笑臉地說:「上大學學的那點兒東西,早就著飯吃進肚子又變成便便衝下水道去了。」
自從郝寶寶宣佈和馬騰飛分手,就一直高興得沒心沒肺,對未來也是滿懷的憧憬,熱血沸騰得都讓郝樂意懷疑,她是不是每天早晨給自己打一針雞血。郝多錢和賈秋芬不在跟前的時候,她悄悄問郝寶寶,「不傷心嗎?」
郝寶寶好像聽不明白似的,「我傷什麼心?」
郝樂意讓她別裝,「和馬騰飛分手。」
郝寶寶想了一下,說有點小失落,但真不傷心。然後又打比方說:「這種小失落就像我喜歡一份工作,跑去應聘,還有幸被錄用了,可就在試用期階段,我才發現,這工作沒想象的那麼美好,於是,就自己跑掉了。」
「就這麼簡單?」郝樂意不相信,「我看你挺認真的。」
郝寶寶做鬼臉說:「人生如戲,需要演技,就這麼回事。」
郝樂意就一動不動地看著她,看得她不自在了,粲然一笑說:「好了好了,別看了,我說實話,其實我挺喜歡他的,可就我一個人喜歡有什麼用?人家不喜歡我,我想了好幾天,總算是想明白了,如果我死皮賴臉地纏著他娶我,估計他也能娶,可我這不成了女人最悲哀之一了嗎。」
「哪之一?」
「被男人娶回去,不被男人所愛。就算我年輕漂亮,有花不完的零花錢、戴不完的珠寶,可我男人不愛我,這比嫁個貨真價實的不愛我的窮人還悲哀,至少窮人會因為窮表演一下他愛我。可我男人有錢,他不愛我,我還得表演我愛他。」說著不耐煩地擺了擺手,「不說他了,沒勁。」
既然郝寶寶自己想透徹了,郝樂意也懶得多費口舌了,兩人一唱一和地把郝多錢兩口子給說通了,出去租房,這就裝修。等啤酒小廚開張,郝多錢和賈秋芬轉移陣地,去後廚作戰,前廳由郝寶寶打理。看著郝多錢一家三口熱烈地爭論著將來的啤酒小廚,郝樂意那顆懸了多年的心,終於落回胸膛,她再也不用擔心郝寶寶的未來,也再不用看賈秋芬為郝寶寶黯然神傷了。
傍晚,她去幼兒園接伊朵,徐一格冷冷地站在幼兒園門口:「哎——!」
郝樂意瞟了她一眼,繼續往裡走。
徐一格追上來,「我喊你呢。」
「我不叫‘哎’。」郝樂意頭也不回地說,「我是來接孩子的,和你沒話說。」
徐一格一把拉住她,「哎,郝樂意,你覺得讓你女兒在我幼兒園學習合適嗎?」
郝樂意上上下下地看著她,「我也覺得不合適,所以,最近我正考慮給她轉園。等我聯絡好了,就會轉走。」
「那就拜託你快一點,真是的,虧你也是個做媽的,把女兒放在我這號你瞧不上的人手裡,你也放心啊?」
「我對你不放心,但我對老師很放心。」郝樂意匆匆進了教學樓,領著伊朵往外走。伊朵走到徐一格身邊,抬頭看看她,突然站住了,衝徐一格說:「你是壞蛋!我媽媽來了,我不怕你!哼!」
郝樂意吃了一驚,批評她,「伊朵,你這樣多沒禮貌!」
伊朵指著徐一格說:「媽媽,她說她是狼外婆,早晚有一天會把我吃掉!」
郝樂意沒承想徐一格居然會嚇唬伊朵,不由得怒了,「徐一格,你還是個人嗎?你幹嗎嚇唬孩子?」
徐一格抱著胳膊搖頭晃腦地笑著說:「我要不嚇唬她,你能給她轉園嗎?」
「你為什麼這麼盼著我給孩子轉園?」
「因為我懶得一早一晚看見你。」
「你——!」郝樂意氣得話都說不出來了。
「你什麼你?有本事你去教育局舉報我,讓他們查封我。」
「徐一格,你以為我不敢是不是?」
「你敢,你是誰?你是大名鼎鼎的郝樂意,哪兒有你不敢幹的。」說著嫣然一笑,「拜託,你趕緊去舉報我,讓他們查封我,我絕對不恨你,還謝謝你呢,要不然我平白無故就把幼兒園賣了,楊老頭得多生氣呀。我可不想把他老人家惹惱了,我還惦記著他留的那幾個養老錢呢,萬一他運氣不濟,錢沒花完,人就over了,我還能分倆錢不是?」
郝樂意知道,徐一格這番陰陽怪氣說的是實情,她對經營幼兒園一點兒興趣都沒有,她只對幼兒園的房產感興趣,巴不得幼兒園現在就倒閉,她就可以毫無後顧之憂地賣房子了。
所以,她也笑了,「徐一格,你不用激我,我不會讓你稱心如意的。」
與此同時她也下定了決心,哪怕暫時找不到合適的幼兒園,就是自己帶呢,也不能讓伊朵來這家幼兒園了。
回家裡上,她和伊朵說:「伊朵,明天我們不去幼兒園了好不好?」
「為什麼呢?」
「因為呀……」郝樂意想了想,決定還是說實話,「因為媽媽怕有壞人欺負你。」
伊朵點頭,說好吧。
郝樂意問伊朵換個幼兒園好不好。伊朵捨不得玩熟了的小朋友們,問可不可以把她的好朋友也帶到新幼兒園?郝樂意搖頭說恐怕不行。
伊朵葡萄一樣黑又亮的大眼睛就暗淡了下去,郝樂意的心,就被揪疼了一下,對小孩子來說,和好朋友分離的痛苦不亞於成年人的失戀。她把車停到樓下後,就帶她先去兒童公園玩了一會兒,然後才去買菜回家,發現馬躍也在,有點不太自在,放下菜說:「爸,我上去了啊。」領著伊朵要走,陳安娜卻跑過來,一把拉住她的手怎麼也不放她出門,又一把拉住了馬躍。這幾天,陳安娜清醒點了,能認識自己家人了。郝樂意尷尬得很,馬躍也是,掙了幾下,發現掙不出來,就和顏悅色地說:「媽,我想和樂意單獨談談。」
陳安娜還是不鬆手。
馬躍說:「談復婚的事。」
陳安娜這才鬆手笑了。
郝樂意吃不定馬躍是為了哄陳安娜撒謊呢還是說真的,馬躍卻拉了她一下,「我們上去說吧。」好像真要上去談復婚的事似的。
自從中午回了家,馬光明就沒看馬躍一眼。馬躍一直在和陳安娜聊天,準確地說,是他一個人在說,大多時候,陳安娜耷拉著眼皮,好像睡著了一樣。她這樣子,馬躍的心都要碎了,如果不是因為小玫瑰馬上就回來了,為了陳安娜他也會馬上雙膝跪地,求郝樂意跟他復婚,只要能讓陳安娜恢復正常,讓他幹什麼都行。
馬躍和郝樂意上了樓。
郝樂意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想了想也給馬躍倒了一杯。
然後兩人盤踞在沙發的兩端,彷彿都在等對方先開口。
郝樂意神態安然,好像已經習慣了這種面對不語的狀態。馬躍知道,如果他不開口,只能這麼一直坐下去,就頓了頓嗓子,說:「騰飛哥和寶寶分手了。」
「知道。」
「寶寶沒事吧?」
「她很好。」
馬躍歪頭看著她說:「和你商量件事可以嗎?」
「好。」
馬躍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我給你租了一套房子。」
郝樂意的心,嗖地就冷了一下,臉上卻不動聲色地說:「房子我早就租好了,可你媽病了,你爸一個人照顧不過來,我不能就這麼一走了之。」說著,把鑰匙推回去,「請你不要誤會,我對你沒任何企圖。」
馬躍定定地看著她說:「想知道我怎麼想的嗎?」
「如果你想告訴我,我就聽著。」
「我們已經離婚了,你還住在這裡不合適。」
「我妨礙你了?」
馬躍想了想,點頭說:「黃梅快要回來了。」
郝樂意愣愣地看著他,什麼也沒說。是的,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呆呆地看著他,眼淚決堤而出。
「我們已經離婚了,還讓你繼續照顧我父母,我會過意不去的,還有……我不想欠你太多。」這幾天,馬躍一直在想他和郝樂意的事。心平氣和的時候,往前想想,結婚以來,他和郝樂意雖然也有爭吵,但都不是原則問題,也想起了郝樂意對他、對這個家的付出和包容,就愧疚得很。再一想,現在婚都離了,郝樂意還在幫他照顧父母,就矛盾得要命。因為小玫瑰也說要帶著兒子回來,就這幾天的事了,不管是否和小玫瑰結婚,但她帶著兒子回來,他就肯定要把兒子帶回家去給父母看看。可郝樂意還住在家裡,他怎麼往回帶?萬一小玫瑰和郝樂意碰了面,那場面得多尷尬?所以他想來想去,覺得不行,出去找中介租了套房子,又去家政公司請了個家政工人,讓她明天來家裡上班。
「我會搬的,但我不住你租的房子。」說著,郝樂意起身,往臥室去。
「那你什麼時候搬走?」說這句話時,馬躍也覺得自己很混,因為知道這話傷人。
郝樂意用摔門聲,回答了他。
他愣愣地站了一會兒,起身出門,怕馬光明問他和郝樂意說了什麼,也沒敢去六樓。
第二天一早,馬光明在家沒等著來接伊朵的郝樂意,把陳安娜反鎖在家,領著伊朵上來了。郝樂意知道瞞不住了,說打算給伊朵轉園,又簡單地把徐一格趁她請假,跟楊林撒謊把幼兒園騙到手並解聘她的事說了一遍。
「幼兒園落到這號心術不正的人手裡,不用她解聘咱,咱也不給她幹了。樂意,不怕,爸相信你能找著好工作,就算找不著工作,我和你媽的退休金也養活得了你們。」說著,馬光明比畫著樓上樓下的房子,「等我和你媽沒了,這房子歸你和伊朵,跟那沒良心的東西沒關係!」
憋屈了這麼久一直強裝笑顏的郝樂意,終於挨不住了,淚下滔滔地哭夠了,聽見樓下有人敲門,知道可能是家政工人來了,搬出去的事,再不說是不行了。而且,如果說是馬躍讓搬的,馬光明肯定生氣,正琢磨怎麼說呢,馬光明問昨晚馬躍跟她說什麼了,郝樂意說:「也沒說什麼,就是擔心我媽的病。」
馬光明好像不太相信,「就說了這事?」
「對了,他還去家政公司請了一位工人幫您照顧媽,怕您累著。」
「他就知道淨扯些沒用的!」
郝樂意告訴他,有人在樓下敲門,可能是工人已經來了。
「他說請工人就請工人,他問我了嗎?」說著就往外走,郝樂意忙追出去,「爸,您別讓工人走。」
馬光明站在門口,探頭衝樓下喊:「稍等。」回頭問郝樂意,「還有事?」
郝樂意嗯了一聲,小聲說:「爸,您看,我外面租的房子,房租都交了好長時間了也沒去住,我和馬躍離也離了……還有我媽的病,不能再受刺激了,老看見我和伊朵,她心裡肯定不好受,爸……要不我先和伊朵搬出去住一段試試?」
「這有什麼好試的?!」馬光明火了,警覺地問,「是不是馬躍這混賬東西的主意?」
「不是,爸,您想到哪兒去了,是我自己這麼想的。」
郝樂意的否認,讓馬光明的心臟又疼了一下。多好的兒媳婦啊,馬躍對她都這樣了,她還護著他,替他打掩護,疼著疼著就轉移到喉嚨上了,啞著嗓子和郝樂意說:「樂意,有件事我拖了很長時間沒辦,要不……今天上午你幫我照看照看你媽,我出去趟?」
郝樂意說行,正好上午她在家教教家政工人怎麼照顧陳安娜。
馬光明沒吭氣,其實,他說的所謂有件事,不過是想揍馬躍一頓,覺得他太渾蛋了。好,婚姻是你自己的,婚姻自由,你非要離他這當爸的沒辦法也攔不住,可郝樂意住在家裡,礙著他什麼了?何況房子是他和陳安娜的,馬躍沒權利攆郝樂意走,他居然沒天良地攆了,郝樂意因此而承受的創痛,馬光明連問都不用問就知道有多慘烈。如果他再不替她出這口氣,他都覺得自己不是人了。到了六樓,他直接跟等了半天的工人說,他家不需要工人,讓她回去。
工人很生氣,說這不涮人玩嗎?
馬光明心情不好,跟工人說:「誰涮你玩,你找誰算賬去!反正我家不需要工人,我也不會給你一分錢!」說著噌噌下樓梯,下了幾步,又停下,「這樣吧,我領你去找涮你的那王八蛋算賬,走!」見工人沒動的意思,就擺了一下腦袋,「放心,我是那王八蛋他爹,他要敢不給個說道,我抽這王八蛋!」
工人這才跟他走了,馬光明做夢也沒想到,這一出去,差點就見不著陳安娜了。
第2節
上午,郝樂意在樓下陪陳安娜看電視,伊朵在陽臺上和小倉鼠玩。
小玫瑰來了。她是中國人,瞭解中國女人的軟肋,一旦做了妻子,不管她有多賢惠多堅強,只要有女人領著丈夫的私生子殺到門上,基本都要一口氣閉過去。婚姻也是,不管從前看上去多麼堅固也會在這個鐵一樣的事實面前土崩瓦解。
小玫瑰想要這結果,所以,她特意沒告訴馬躍回國的具體時間。
她牽著兒子,站在門口。郝樂意覺得眼熟,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倒是伊朵,聽見門響,從陽臺跑過來,皺著眉頭看著小玫瑰,突然說:「媽媽,這是電腦裡的阿姨。」
郝樂意恍然大悟,但沒任何反應,只是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在飛快地流動,而且這血是冰涼冰涼的,冰得臉都麻木了。
小玫瑰在馬躍的電腦上見過郝樂意的照片,但她裝作不認識,微微一笑說:「您好,我找馬躍。」
陳安娜慢慢地從沙發上站起來,皺著眉頭看著小玫瑰。
郝樂意說,馬躍不在家。但還是做了個請的手勢,請小玫瑰和孩子進來坐。
小玫瑰也沒客氣,這一次來,她抱著必勝的心態,因為馬躍是她唯一愛過的男人,她給他生了兒子,她用將近六年的時間,用扮演著愛情的肉體,為自己和兒子換到了想要的身份和想要的一切,唯一缺的,就是一個愛她的男人。
陳安娜愣愣地看著這個酷似馬躍的小男孩,又看看小玫瑰。
「我給馬躍打個電話,讓他回來。」
「好的,你就說我帶著我們的兒子來找他了。」
郝樂意就覺得全身的血液像快速流動的冰水,冰得她連按電話鍵的動作都僵僵的像個木偶。
小玫瑰很平靜,摸著兒子的頭說:「希望你已經知道了,這是我和馬躍的兒子。」
陳安娜因為發愣而僵住的臉,像冰遇到了暖而柔的風一樣,柔軟地化開了,緩緩地有了笑,衝著那個酷似馬躍的小男孩。
郝樂意看到了陳安娜的表情變化,心刺疼了一下,想轉移目光,可就是挪不開,陳安娜似乎也感覺到了郝樂意在看自己,轉頭來看她。
郝樂意滿臉悲愴的酸楚,驚醒了她,她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一樣,低低收斂了目光,兀自擺弄著手上的戒指。
郝樂意渾身無力,無力到她都按不完馬躍的手機號,她放下電話,緩慢地說:「其實,你不必向我示威,我們已經離婚了。」說著拉過伊朵,「我們上樓。」
走到門口,又對小玫瑰說:「拜託你幫我照看一下老人,不要讓她單獨出門,我會打電話給馬躍。」
陳安娜像個知道自己即將被父母拋棄的小孩,飛快站起來,走到郝樂意身邊,執意要跟她上樓,郝樂意只好領著她出門,反手帶上了門。
上樓,進門,陳安娜伸手摸了摸她的臉,突然說話了,「好涼啊。」
郝樂意握住陳安娜捂在她臉上的手,淚下滾滾:「媽……」
此刻的陳安娜是清醒的,她是女人,知道作為一個妻子,哪怕是前妻,看到一個女人領著丈夫的孩子找上門來時的崩潰絕望。她也知道,在這個時候,她這個做婆婆的,唯一能做的,就是陪在郝樂意身邊,哪怕什麼也不說。
郝樂意告訴自己不哭不哭,可眼淚還是止不住。她告訴自己,馬躍已經是她前夫了,他有私生子的事她也早就知道了,現在不過是事實呈現在眼前罷了,她沒有必要傷心難過,權當馬躍和她結婚的時候是二婚,權當小玫瑰是他的前妻,權當這個孩子是馬躍和前妻生的孩子不就行了?
可還是不行,她的心,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不,是砍了一刀,然後這受傷的疼,久久停留在原地不肯散去。
陳安娜在她身邊站了一會兒,走到沙發邊坐下。
郝樂意哭得說不出話,伊朵給嚇壞了,驚恐地看看媽媽,又看看奶奶。陳安娜向她招了招手。伊朵看著她,眼睛瞪得大大的,「奶奶,我們一起鬨哄媽媽好不好?」
郝樂意怕嚇著伊朵,竭力剋制住了哭,給馬躍發了個簡訊:「小玫瑰帶著你的兒子回來了,在樓下等你。」
然後,她壓住內心的疼,跟伊朵說,媽媽哭一哭就不難過了,讓她陪奶奶玩。郝樂意在廚房和衛生間轉來轉去,她不想停下來也不想固定地坐在某個地方,因為靜止有助於悲傷的醞釀,她必須給自己找點事做,她去洗碗,洗那些本來就洗乾淨了的碗。可不知不覺的,碗就從她手裡滑了下去,砰地掉在了地上,碎片遍地,就像她對馬躍最後的一絲念想,都隨著這砰砰的破碎聲,灰飛煙滅了。
所有的碗,都順著她的手滑了出去,她不是故意的。後來,再也沒有碗可以從她手裡往下滑了,她細緻地把一地的碎瓷打掃乾淨了,又去了衛生間洗衣服。沒衣服可洗,她就洗擦臉毛巾,毛巾就快被她洗破了,搓得手上的皮膚都通紅通紅的,好像要破掉了,要滲出血來了,可她還在洗。
陳安娜站在衛生間門口,一聲不響地看著她搓洗毛巾。後來,她說:「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