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樂意恍惚地啊了一聲。
陳安娜說:「樂意,媽跟你說句話。」
郝樂意還是恍惚著,啊了一聲,把毛巾擰乾了,擦乾了手,從衛生間出來。
陳安娜說:「你是個好孩子。」
郝樂意忍著淚,使勁兒抿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可是我不願意說你是個好孩子,我怕你翹尾巴,怕你欺負馬躍,也怕你瞧不起他,其實我知道他不好,知道不好有什麼用?他是我兒子。」陳安娜說著,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媽,別說了,我明白您的心。」
陳安娜微微一笑,張開雙臂,「來,讓媽抱抱。」
郝樂意猶豫了一下,和她擁抱在一起,她能感覺到陳安娜的漸漸用力,越抱越緊,用呼吸一樣的聲音和她說:「謝謝你呀,好孩子。」然後鬆開了她,沒事人一樣擺擺手,「你忙你的去吧。」
郝樂意有點愣,正琢磨陳安娜這是怎麼了時,有人在外面按門鈴,從貓眼往外看了一眼,是小玫瑰,就回頭看了看陳安娜。
陳安娜衝她笑了笑,攬過伊朵,在她胖嘟嘟的小臉兩邊各自狠狠親了一口,伏在伊朵耳邊說了句什麼,伊朵脆生生說了聲好的,就跑進了書房。
郝樂意猶豫著開門還是不開,外面的敲門聲更急了,剛要開門,就聽客廳窗戶刷的一聲被拉開了,郝樂意下意識地回頭一看,魂就飛了。陳安娜已經騎在了窗戶上,回頭對郝樂意說:「樂意,後面的事媽不想看了,先走了啊。」說完,連回應的機會都不給郝樂意,用力一推窗子,就跳了下去。
郝樂意撕心裂肺地喊:「媽——!」
伊朵拿著一本書,從書房跑出來,無措地四處張望著,「奶奶,奶奶,我把書拿來了。」
郝樂意跑到視窗往下一看,還好,陳安娜的上衣被四樓的空調外機掛住了,整個人像個巨大而肥碩的繭子一樣,一蕩一蕩地晃得無比驚險。
伊朵挨個房間找了一圈,也沒找見陳安娜,就拍拍郝樂意的腿說:「媽媽,奶奶呢?」
郝樂意顧不上回答她,忙關上窗戶,對她說,奶奶下樓了,她這就下去找,讓她在家待著,誰敲門也別開。
伊朵讓郝樂意滿臉洶湧流淌的眼淚給嚇壞了,乖巧地點點頭。
郝樂意抓起鑰匙和手機就往樓下跑,邊跑邊打馬光明的手機。
郝樂意跑去敲四樓鄰居的門,家裡沒人,又去敲三樓鄰居的門,萬幸,三樓老太太已經發現了陳安娜掛在窗前的大半個身子,正嚇得要命,不知怎麼著才好。馬光明手機沒人接,郝樂意顧不上繼續打,忙拉開窗戶,發現陳安娜的後背上鮮血直流,因為空調外機的鑄鐵支架是探出來的,在劃破了陳安娜的後背後又掛住了她的衣服,因為突然掛住時的一勒,陳安娜已經昏了過去。
看著搖搖欲墜的陳安娜,郝樂意急得團團轉,樓下已經有三三兩兩圍觀的人,正擔心地指指點點著,可都是老弱之人,郝樂意忙大喊請他們幫忙打110。眼見著陳安娜的上衣在一點點地撕裂,郝樂意急得心都著火了,她知道,憑她自己的力量,站到窗戶上也抱不動陳安娜,可如果再不採取措施,等陳安娜的上衣全扯完了,就會掉下去,下面是堅硬的鵝卵石路面啊。
郝樂意團團轉著,突然看見了老人家的床單,也顧不上商量就拽了下來,一撕扯成兩片,接起來,一頭繫到自己腰上一頭繫到靠近窗戶的暖氣管子上,然後瘦弱的郝樂意像個勇猛的母大蟲一樣把一個老式的櫥子推到窗邊,她爬上去,探出身子,用盡全身力氣地抱住了陳安娜的腿,用力地往上托起,讓掛在空調外機上的衣服不那麼吃力了。老年的陳安娜很**,整個人已經昏了過去,所有的重量都死死地壓在了郝樂意身上。
就像後來他們說的,如果營救的人來得不及時,如果掛住陳安娜的衣服徹底斷了,那條乏舊的床單根本就拽不住郝樂意和陳安娜兩個人的身體……
郝樂意不知堅持了多長時間,她只聽見110來了,消防車來了,模模糊糊的。她看見地上撐開了一個橘色的充氣墊,看見消防車伸出了雲臂,她胳膊上的力量輕了,然後她軟綿綿地栽倒了,一個懷抱接住了她。她想問問陳安娜怎麼樣了,可是她看見了馬躍的臉,是的,是馬躍的臉,一張慚愧的臉。
她拼盡全身力量掙脫了他——從他讓她搬家,從小玫瑰帶著兒子出現在她面前,她對這個男人的心,就冰涼冰涼地死掉了。
她踉蹌著,跑到樓下,她已徹底無力,幾乎是爬上救護車的,陪陳安娜去醫院。
隨後回來的馬光明站在樓下,看著陳安娜滴在地上的血,他的眼,和地上的血跡一樣的紅,然後,他看見了正站在街邊攔計程車的馬躍。
他像一隻潛伏的豹子,拎著拳頭走到馬躍身後,揚手就是一拳,然後,計程車來了,他拉開計程車門,坐進去說:「走。」
當計程車拐過街角,兩大滴眼淚,從馬光明眼裡滾出來。
第3節
陳安娜的後背,被劃開了一條一尺多長的口子,縫合以後,在醫院住了幾天。
經歷了這件事,陳安娜徹底安靜了,她得了健忘症,徹底不記得之前的任何事情,不記得任何人,也不再嘟囔著要出去找郝樂意了。郝樂意就想,陳安娜心氣那麼高,卻一生失意重重,記憶力好反倒是折磨,不如像現在這樣,全部忘記,也是一種解脫。她這麼和馬光明說時,馬光明卻悲愴地搖了搖頭,說樂意,其實你媽已經死了。
郝樂意的心震了一下,她不明白馬光明為什麼要這麼說陳安娜。後來,她才漸漸想明白了,人活一輩子,不過就是積累一場場的經歷和記憶,它是我們唯一能從這個世界帶走的東西,會隨著我們生命的消失而永遠消失,也是我們唯一真正擁有的。當一個人喪失了全部記憶,就等於喪失了以前活過的人生……
陳安娜知道馬光明是她老公,不是她記得,而是馬光明說:「陳安娜,我是你老公,這是你兒媳婦郝樂意,那是你孫女馬郝多。」
陳安娜哦哦地認真看著,好像眼睛是刻刀,可以把這些人雕刻到心裡。馬躍每天都回來一趟,只是,沒有人和他說話。
陳安娜會問馬光明,「這個人是誰?」
馬光明從來就倆字,「畜生,一個喝了你三十年血把心喝黑了的畜生。」
陳安娜就會恐懼地掙扎著,死活不讓馬躍拉她的手。馬躍的心,如被萬箭穿過,他執拗地拉過陳安娜的手撫摸著,看著陳安娜看他時淡漠如陌生人的眼神,巨大的悲傷,像座沉重的山,將他的一生,像壓一隻渺小的螞蟻一樣壓在了下面。他的親生母親不認識他了,這樣的陌生,與生死兩相隔有什麼不同?在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一個人像曾經的陳安娜一樣寵著他了,再也沒有一個人像曾經的陳安娜那樣對他滿懷不切實際的幻想了,再也沒有一個人像陳安娜那樣讓他活得負債累累,氣喘吁吁了。他曾經以為,這些因陳安娜而來的一切沒了的那一天,一定是他最快活的一天,可當這一天到來了,愧疚像把頭,把他的身子掏成了一具空空的軀殼。他覺得自己空掉了,五臟六腑像風箏一樣,隨著陳安娜不認識他了而飛走這一事實,從此以後,變成了空心人。
曾經,馬光明像部機器,而陳安娜就像強悍而挑剔的扳手,他各方位的零件都被擰得緊繃繃的,看上去精幹得很。可現在,陳安娜不是扳手了,他整個地鬆懈了下來,還是像臺機器,不過是臺把自己跑疲憊了,各方位零件都鬆散了的機器,懈怠得很。除了每天帶著跟屁蟲一樣的伊朵去兒童公園玩,就是一個人坐在貯水山著名的一百零八個臺階上的發呆,抽菸。每次抽完了煙,都會把散在腳邊的菸蒂,小心地收攏了,塞到垃圾箱裡去。有時候他也不抽菸,而是提著一隻塑膠袋,從旁邊的灌木叢裡,撿兩根幹樹枝,撿地上的生活垃圾或是菸蒂,有時候帶著伊朵,有時候不帶。
不管馬光明怎麼罵,也不管陳安娜認不認識他,馬躍依然經常回來。陳安娜一見著馬躍,就會下意識地往一邊躲,馬光明基本上把馬躍當空氣,繼續抽自己的煙,要不就領著伊朵出去遛彎。
郝樂意怕他在家悶壞了,勸他回酒店上班,馬光明不幹,說陳安娜有文化了一輩子到最後傻了,連好歹都搞不明白。也好,只有傻了的陳安娜才會很乖很聽話地和他還有伊朵一起去公園看螞蟻上樹,看別人打牌看得哈喇子直流。而且,他這個大老粗可以假裝有學問地給她讀讀報紙念念書,非常有優越感。不管日子看上去多麼無聊,馬光明從不打牌,兒童公園的樹蔭下,一年四季圍著一圈又一圈打牌的人。他曾偷偷去打過,也很嚮往那種沒心沒肺卻又狂熱的生活,但陳安娜不讓,還罵他一身市井小民沒出息的德行,他就灰溜溜地回來了。現在陳安娜管不了他了,他完全可以肆無忌憚地投入到那種生活中去了,可他不去,郝樂意知道,其實不是馬光明徹底開悟不屑於過那種熱鬧的市井生活了,而是他怕打起牌來太專注,把陳安娜給弄丟了。儘管如此,但馬光明嘴上絕對不這麼說,這就是馬光明,心細如瓷的粗人,從不表達。如果他會說句暖心的,那也是:你媽和我生了大半輩子氣,下半輩子我就讓她消停消停吧。
那個曾經矯情的,不可一世的陳安娜沒了,沒人因此而拍手稱快,包括她的死對頭田桂花以及郝多錢,他們甚至愧疚地懺悔以前不該對陳安娜那麼尖酸刻薄。他們像依然豪情萬丈的英雄,突然必須面對失去對手,由此,他們的人生變得蒼茫而無措。
沒有對手的人生,就像沒人可以對弈的棋盤,佈局再精妙,都是寂寞孤軍。
馬躍每一次回來,在馬光明和陳安娜面前都像罪人,在郝樂意麵前不這樣,他覺得郝樂意是罪人,如果不是她痴心妄想和他復婚而賴在他家,陳安娜就不會在見著小玫瑰後為自己的兒子羞憤不已跳樓。沒跳樓之前的陳安娜雖然也糊塗了,但至少還是認識他這個兒子的。
所以,儘管郝樂意在幫他照顧父母,他一點也不領情,甚至郝樂意越這樣他越瞧不起她,覺得她虛偽,因為她表現得越偉大越無私馬光明就越恨他,是那種恨鐵不成鋼的恨到了憤怒的恨到了厭惡的恨。而他半點都不浪費地再把這個恨折射回郝樂意身上。他趁馬光明不在的時候,冷不丁地問她,「你到底想怎麼樣?」
郝樂意總像沒聽見一樣,繼續忙自己手頭的事,他就一把拽住她的胳膊,「郝樂意,你看著我的眼睛,你回答我!你到底想怎麼樣?」
郝樂意一聲不吭地看著他,突然揚手,一耳光就扇到了馬躍臉上,然後繼續忙自己的事。
馬躍愣愣地看著她,然後上樓,把她的衣服和東西,全都扔進了垃圾箱。鄰居們說:「馬躍你這是幹嗎呢?怎麼把你媳婦的東西給扔了?」
馬躍就說:「我和她早就離婚了,她賴在我們家不走。」
郝樂意就下樓,從容地穿過鄰居們震驚的目光,從垃圾箱裡把東西扒拉出來,扛上樓,洗乾淨了,晾曬出來。她的衣服,五顏六色的衣服晾在陽臺上,就像晾著她的絕望。對馬躍怎麼看她,她已無所謂了,她只知道她不能搬走,因為馬光明會崩潰。他已明確表明了和馬躍的決裂態度,不許他喊自己爸,也不許他喊陳安娜媽,回來也不讓進門。可馬躍有鑰匙,還會趁馬光明不在家的時候回來看陳安娜,馬光明知道後,決絕地換掉了防盜門上的鎖芯。
郝樂意會趁馬光明出門,給馬躍發簡訊,告訴他幾點到幾點的時間可以回來看陳安娜,但馬躍從來就沒回過,他寧肯趁馬光明帶陳安娜出去散步的時候遠遠看看她,也不會按郝樂意的指點回家。
郝樂意明白,他要用這種方式表達對她的抗拒和蔑視。她無所謂,下次知道馬光明要出門比較長的時間,還會照樣給馬躍發簡訊。如果馬躍心情好,也會回個簡訊,內容通常是:郝樂意,沒用的,如果你願意,你可以一直住在我家。你可以把偉大一直扮演到底,你越偉大我就越王八蛋。不過,我希望你明白,你越偉大我這王八蛋和你的距離就越遠,我這種鳥人,只配和小玫瑰這種給別人的丈夫生私生子的臭女人同流合汙。
郝樂意看著簡訊,會笑,笑著笑著,會掉眼淚,然後給馬躍回簡訊:我真心希望你們倆早點結婚。
她說的是真心話,只有馬躍和小玫瑰結婚了,她才有機會洗白自己,讓馬躍知道,她在這裡照顧馬光明夫妻,絕對不是表演偉大試圖感動他,更沒有企圖把他從小玫瑰手裡搶回來。只是因為他們曾經是一家人,他們是伊朵的爺爺奶奶,在這個世界上,在她心目中,再也沒有比家人更令人備感溫暖的字眼兒,哪怕它已是過去時。
這些,馬光明都知道,他替郝樂意難過極了,問她為什麼就不恨馬躍。
郝樂意淡淡地笑著說:「我不恨他,恨一個人是很費力氣的,比愛一個人費的力氣還大。」
馬光明就更是無地自容,越發覺得馬躍混賬,實在按捺不住了,就跑酒店去罵他一頓,如果他辦公室沒人,還會扇他一巴掌。
這樣的日子週而復始著,這種看不到盡頭的惡性迴圈讓馬躍抓狂,還有郝樂意的平靜。每次見著她,她都平靜得像春夜裡的一泓靜水,從容恬淡地做著她手頭的事,或者看書,馬躍覺得她的平靜來自於馬光明對她的縱容。還有,除了小玫瑰和馬躍的家人以及他家鄰居,連郝多錢一家三口都不知道他們離婚了。
馬躍覺得郝樂意的平靜是個陰謀,一個吃定了他、而他卻不知道自己將要被她怎樣處置的陰謀。這種未知,讓他有深深的惶恐感,所以,他特意回了趟家,聽她喊陳安娜媽時,冷冷地說:「我們已經離了,你就不要爸媽爸媽地叫了,改口吧。」
郝樂意看了他一會兒說:「我習慣了。」
「習慣是可以改的。」
「我不想改。」
「從今天起,我不會對任何人保密你我已經離婚的事實。」
「隨便你。」郝樂意還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除了郝多錢一家,她沒什麼至近的親人,最近郝多錢一家三口正熱火朝天地忙著裝修啤酒屋,他們連馬騰飛和郝寶寶的分手都能接受得心平氣和,就不差她和馬躍離婚這點破事了。然後,她深深地看著馬躍:「馬躍,你太不瞭解我了。」
「是的,我也發現這個問題了。」
郝樂意燦爛地笑著說:「你覺得我就那麼想和你復婚嗎?」
馬躍一愣,其實,這些都是小玫瑰告訴他的,她說中國女人就這沒出息的德行,不管男人怎麼出軌背叛,女人哭過了鬧完了,就等於是對男人出軌這件事表明完態度了,然後臉一洗,繼續上床睡覺。什麼氣節什麼自尊?在婚姻中的女人那兒,全是狗屁,就像馬光明當年說陳安娜一樣,甭管她多麼出人頭地、多麼優秀,女人只要給一個男人生了孩子,就像一坨臭烘烘的屎一樣搭在男人身上了。
馬躍愣愣地看著郝樂意,拼命地想從她眼裡找出傳說中的一坨屎一樣的神態,以加深自己的厭棄。可是,郝樂意的眼睛,那麼明亮那麼幹淨,像冰凍的蒸餾水一樣剔透。他猛地激靈了一下,看見郝樂意緩緩地笑了,還是那麼純淨,像他五年前在街上第一次看見她時那麼純淨,瞬息之間,馬躍有了被淹沒的感覺,他覺得自己的心,奮力地掙扎了一下,轉身走了。
郝樂意眼裡的那些冰凍蒸餾水融化了,流得滿臉都是。她想過愛情的千萬種結局,唯獨沒想到過這種,是如此的羞辱而不堪。
第4節
馬躍給郝樂意租的房子,現在住著小玫瑰母子。
在英國,小玫瑰母子除了有身份,一無所有。所以,她對回去沒有絲毫的熱情,無論在任何時候,小玫瑰都非常明確自己想要什麼。就像六年多以前,她明確知道自己想要的是英國身份。有了英國身份以後,知道自己要的是遺產。而現在她清晰地知道自己需要的是一個能負擔她未來的丈夫。於是,她每天都會不厭其煩地給馬躍打電話,如果馬躍說他很忙,或者藉口喝醉了不想動,她就會帶著兒子去酒店接他,哪怕攙也要把他攙到他們臨時的家。
看著酷似自己的兒子,馬躍有種被割裂的感覺。他問過小玫瑰,她丈夫怎麼會突然想起來給他和兒子做dna鑑定。
小玫瑰說她丈夫人生的最後三個月,是在醫院度過的。她每週會把兒子送到醫院去陪他一天,結果有一天,兒子不小心從花房摔下來了,需要輸血,她丈夫這才發現兒子的血型不對,以他和小玫瑰兩人的血型,絕對不可能生出一個b型血的孩子,於是,他悄悄做了個dna鑑定,結果出來以後,他並沒當即揭穿小玫瑰,而是把鑑定報告和遺囑放在了一起,等他去世下葬,由律師當著所有親友的面宣讀。他在遺囑中毫不留情地羞辱了她,剝奪了她和兒子的遺產繼承權。
小玫瑰哭著說,如果不是教會的幫助,她連回國的機票都沒錢買,因為她也不知道兒子是馬躍的,篤定丈夫會把所有遺產留給她和兒子,所以她連一分私房錢都沒存。馬躍握了握她的手,半天,才問以後是怎麼打算的。小玫瑰死死看著他,不說話。
馬躍就別過臉去,假裝沒看見,點上一支菸。離婚以後,他學會了抽菸,常常一個人在暗淡的夜裡,抽了一支又一支。
「馬躍,你已經離婚了。」
馬躍嗯了一聲。
「你不覺得我和你的關係,我帶著我們的兒子千里迢迢投奔你而來,而你還要若無其事地問我有什麼打算這麼做很無恥嗎?」
馬躍看著她,再看看兒子,小玫瑰的前夫是第二代移民,中文說得不好,他活著的時候很喜歡兒子,所以兒子的中文也不怎麼好,僅限於能聽懂中文,但說不流利。每每看著這個用陌生的、不帶絲毫感情的眼神看著自己的小男孩,他就會恍惚。他可以確定的是他不愛小玫瑰了,真的不愛,儘管幾個月之前他還在倫敦和她**做得翻天覆地。可是,就像郝樂意罵的那樣,那會兒的他是頭髮情的雄性動物,而小玫瑰是願意配合他發情的雌性動物。可是,現在這頭雌性動物像千里奔襲的角馬,穿越了旱季的荒漠,穿越了佈滿鱷魚的河流,找尋希望的綠洲。是的,在失去了遺產的小玫瑰心目中,他,無論逃避也好裝傻也罷,就是毫無疑問的綠洲。
小玫瑰死死地盯著他說:「馬躍,你被郝樂意感動了?」
這是小玫瑰經常問他的一句話,每當她向他要不來婚姻,她就會這麼問,還會說:「如果我是個男人,我也會感動。」
只有小玫瑰自己知道,她這種看似大度的猜測,是多麼的惡毒,因為她知道馬躍對郝樂意外遇墮胎後的死不認賬是多麼反胃,對她依然一副忍辱負重、賢惠兒媳婦的模樣是多麼的牴觸。只要她這麼一說,就等於是煽風點火,火上澆油,就好比對一個極其厭倦肥肉的人說:你看,那盤紅燒肉肥膩得多麼可愛呀。
她每每這樣說一次,馬躍就會憤怒一次。現在,小玫瑰覺得他的憤怒積累得差不多了,遂問他想不想一勞永逸地解決這個問題。
馬躍毫不猶豫地說他想。
後來,馬躍才知道,他為這個想字,付出的代價是一生。
小玫瑰說,你要想讓郝樂意知難而退,首先就要讓你爸原諒你。
馬躍說不可能。
小玫瑰就笑了,她眯著丹鳳眼,看著正在聚精會神看電視的兒子,笑著說:「據我知道,中國所有的老人,都疼愛孫子,包括你媽。」
第二天上午,馬躍就帶著兒子回家了,他趴在防盜門上的小窗上說:「媽,我是您兒子馬躍。」
馬光明啪地把一份報紙糊在小窗上,「安娜,別聽他胡扯,我們沒兒子!畜生!」
門外的馬躍說:「爸,您說話注意點,我帶著兒子回來看您呢,媽——」
馬光明一愣。
門外傳來了馬躍教兒子喊爺爺的聲音。
馬光明的眼淚,刷地就下來了,他知道,完了,他心中的那個夢,徹底碎了。馬躍能帶著兒子回來,叫兒子喊他爺爺,就是破釜沉舟了。
但他還是沒開門,只是移開報紙,對著小窗說:「馬躍,你要不想看著我跟你媽似的,一頭從六樓紮下去,你就給我滾!滾得越遠越好,最好永遠不要讓我看見你。」
郝樂意知道,馬光明對馬躍這麼狠,是因為自己。因為她在家,馬光明就想替她置這口氣,用不認馬躍這個兒子的方式,表達對她的疼愛。可郝樂意知道,親人之間的恨,是最鑽心的疼。
或許,是她離開這個家的時候了。
她抽時間把租來的房子打掃乾淨了,又買了些簡單傢俱,把她和伊朵的衣服拿過去之後,才和馬光明說,既然她和馬躍已經離婚了,她就應該好好打算一下以後了。如果一直住在家裡,她永遠都沒法開始新的生活。
馬光明當然明白她所說的新生活指的是什麼,她還年輕,不到三十歲,她應該有個人疼有個人愛。如果一直和他們住在一起,除了照顧他們老夫妻和撫養伊朵,她的個人生活永遠不會有未來。
馬光明嘆氣,點點頭說:「搬吧,孩子,馬躍配不上你。」
第5節
搬家以後,郝樂意決定好好規劃一下自己的人生,她先給伊朵找一家幼兒園,再給自己找份工作,從電話號碼簿上抄了一些幼兒園的電話和地址,在挨家給伊朵聯絡幼兒園的同時,順便推銷自己。正運籌帷幄呢,楊林來電話了,原來,他不習慣美國的生活,只住了一個月就回來了。回來沒幾天就看見徐一格發廣告轉讓幼兒園,打電話去問,才知道她早就把郝樂意開除了。他又氣又愧疚,決定把幼兒園買了回來,繼續交給郝樂意管理。就像蘇漫活著時候和他說的那樣,除了薪水,給郝樂意15%的股份。
當郝樂意站在格林幼兒園門口,環視這個她栽培過夢想的院子,淚眼模糊。她知道,楊林為了回購幼兒園,賣掉了東海路上的豪宅,買了套七十平方米的小居室,也住得樂在其中。
楊林偶爾也會到幼兒園轉轉,打量著生機勃勃的幼兒園,笑呵呵地說人活一輩子,總要有點理想,但理想不是慾望,成功不是你積累了多少資產。你為送給了這個世界很多愛而開心。郝樂意覺得也是,所謂好人,就是你為這個世界流淚流汗,為的不是回報,只為相互的尊嚴與體面。
郝寶寶的啤酒小廚,終於裝修完了,想把開業儀式搞得隆重點,遂列了個名單,打算敲詐他們在開業那天送幾個花籃裝裝門面。第一個電話就打給了馬躍,這才知道,她親愛的堂姐郝樂意,早已和馬躍離婚,而且,她像自尊心極強的醜小鴨,離婚之後安靜地離群索居,獨自舔舐傷口……
郝寶寶風一樣卷出門,風一樣捲到馬躍的酒店,她一定要暴罵馬躍這翻臉無情的白眼狼。她衝進酒店的時候,馬躍正在冷菜區檢查當天的冷菜樣品,在服務生的指點下,郝寶寶一路殺到他跟前,什麼也不說,抄起盤子就往馬躍身上砸。
冷不丁的,馬躍被砸蒙了,一看是郝寶寶,一把就攥住了她的手腕,「郝寶寶!你幹什麼?!」
「我呸!馬躍,你說我幹什麼?你為了你的英國破鞋把我姐甩了,很開心是吧?」
身為經理,馬躍想在下屬面前保住點面子,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往樓上拽,「有話辦公室說!」他們一路拉拉扯扯地吵進了辦公室,吵來吵去就吵出了所有的前塵後事。
「你放屁!馬躍,你知不知道你在胡說八道?你知不知道這其中有多少內情?!」當郝寶寶聽到馬躍不僅真以為和王萬家好的是郝樂意,還把墮胎的事也瓷瓷實實地扣到了郝樂意身上時,她的心,疼得像在烈火中炙烤的陶瓷,乒乒乓乓地就碎了。她噼裡啪啦地打著馬躍,「馬躍!你冤枉死我姐了,你為什麼不問我?這些事和我姐沒半毛錢的關係,和王萬家好的人是我,被人騙懷孕了墮胎的人還是我!因為我沒錢也不敢回家要錢,只能用我姐的醫保卡去看的醫生!只能寫她的名字!因為她知道我想嫁給馬騰飛,她怕馬騰飛知道了會不要我!所以她才不辯解!你為什麼不問我?!」
郝寶寶哭得肝腸寸斷。她的心,從沒像現在這樣痛過,「不信你回家問你父母,在你回來前一週,我一直住在你家,那是因為我墮胎了,我姐怕我回家我媽會吩咐我幹活,特意讓我住在你家調養幾天。她跟你媽撒謊說你家安靜,我在那兒複習考研,我還可以告訴你王萬家的工作單位,你去找他,當面核實,當初和他好的到底是郝樂意還是郝寶寶!」
如果馬躍以前不曾知道天崩地裂式的疼痛是什麼滋味,那麼,現在他知道了。他痛得甚至不能站立,不能睜眼看這個世界;如果懊悔可以讓人五臟俱焚,那麼,現在馬躍就是熊熊燃燒的火球……
可是,有什麼用呢?他回不去了,因為他已經把愛情當破罐子摔了,昨天他剛剛和小玫瑰去民政局登記結婚。所以,他只能把額頭抵在老闆桌的邊沿上,一字一頓地說:「別說了——寶寶,求你了,別說了!」然後,他仰頭,像寒夜裡的蒼狼,扯著嗓子嘶喊,「別——說——了——!」
在那個黃昏,馬躍遠遠地看著郝樂意領著伊朵從幼兒園出來。他微微笑著,看著她們漸行漸遠,消失在遠處的街角,他輕輕地叫了聲樂意,淚就滾了下來。
他想好好地、好好地再追一次郝樂意。他和小玫瑰這麼說,小玫瑰看著他,笑得那麼輕巧,好像他在說一個她聽不懂的笑話。
這一年的秋天,來得毫不遲疑,陣風過街,滿街都是蝴蝶一樣的法國梧桐葉子在飛,馬躍仰了一下臉,幾片巴掌大的橘色落葉次第而下,貼著他的臉,停泊在肩上。隱約間,他彷彿聽到了笑聲,郝樂意的笑聲,幾年之前,她總是那麼笑,陽光而燦爛。
搬出去的郝樂意,經常給馬光明打電話,因為伊朵要和爺爺說著話才能睡著,不管她和馬躍是怎樣的愛過恨過,都已成了過去時。所謂好人,有時候就是識趣的人,不因自己而打擾別人,何況那些傷痛,早已用它應有的方式結束了。她希望馬光明可以因此而享受到來自馬躍一家三口的天倫之樂。如果馬光明說想伊朵了,郝樂意就會帶她去兒童公園的大臺階下等他和陳安娜。然後,她和陳安娜坐在臺階上,看祖孫兩個在公園裡兜兜轉轉,尋找他們的快樂。
有時候,馬光明想對郝樂意說:樂意,你和伊朵搬回來吧。可他不能,因為知道,她搬回來成全的是自己的快樂,累的是郝樂意。馬躍說小玫瑰死活不願搬回家住,她怕一旦搬回去,就要幫馬光明照顧老年痴呆的陳安娜,做這麼有奉獻精神的事,不是小玫瑰的風格。
他怎麼能這麼要求郝樂意呢?就因為她是個善良的好人?就要比自私的人承擔更多?不,至少在他馬光明這裡,不能這樣。好人,應該得到更多的愛和獎勵,對此,他毫不懷疑。現在,蒸蒸日上的格林幼兒園就是上帝獎給郝樂意的前程,在不久的將來,還會獎給她一份貼心貼肺的愛情,一定的,只可惜那個人不再會是他的兒子馬躍。儘管他變了,變得像個頂天立地的男人了。
「他很少說話,不像以前那樣大笑了也不發脾氣了……樂意,他沉穩得讓我難受……」說著,馬光明就會死死攥住郝樂意的手。郝樂意知道,她手上的疼,就是馬光明心裡的疼。不管他曾對馬躍多麼兇狠殘酷,那也是一個父親對兒子兇狠殘酷的愛。而現在,他這顆做父親的心比誰都知道,馬躍的沉穩,其實是心死,不再看未來,還有什麼蒼涼比得過連明天都不關心呢?現在的馬躍,肩承著他不願意肩承卻又不得不肩承的當下,低著頭,默默地往前走。就像他發給郝樂意的那個簡訊:樂意,在這個世界上,我再也找不到另一個你,另一個更讓我愛的你。我曾那麼不負責任、那麼傷害你,我改了,可站在我面前的已不是你。親愛的樂意,我終於懂了,人生最大的悲哀,莫過於回頭無路,親愛的、我最愛的、再也不是我的樂意,請你允許我,在偶爾的夜裡想你,在偶爾的時候看你一眼,遠遠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