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起死回生 盧蘇寧 第2頁,共2頁

聽到敲門聲趙君亮回頭看了一眼,只見總會計師林媛走了進來。林媛是趙君亮一手提拔起來的晚輩,趙君亮並不在意在林媛面前流露出自己的不滿情緒,繼續望著窗外的喧鬧。

林媛憂心忡忡地請示:「趙廠長,老工人把徐總和賀副省長圍住了,你看怎麼辦?」

「我是下臺的人,他們誰能聽我的?這幫老頭都是建廠時期的功臣,惹不起啊!等著新廠長來處理吧。」

林媛明顯地感受到趙君亮心中的情緒,輕聲說:「趙廠長,新的任命沒宣佈之前你還是代理廠長,你不能不管啊!」

趙君亮還想說什麼,辦公室門被推開了,陳乃昌闖了進來,用手杖點著地板大聲質問道:「兵總和省領導被圍困,你們卻在屋裡躲著不出來!你們還是不是廠領導?」

面對老廠長的質問,趙君亮再不有所作為顯然就有些說不過去了,於是強作笑臉道:「老廠長,我正準備招呼班子成員一起過去,您就過來了。」說完,向外走去。

小廣場上老工人們越聚越多,徐總和賀副省長被圍困了將近一個小時了,仍沒有任何解脫的跡象。在零下三十多度的風雪嚴寒中,西裝革履的徐總和賀副省長被凍得面色發青。秘書小唐感到身上最後一點熱乎氣已經散盡,腳凍得像貓咬似的痛,急得團團轉。他不斷地給途中的程銳打電話,程銳說他們正在火速趕往這裡。

終於,副廠長趙君亮、總工程師範文新、總會計師林媛出現在了小廣場上。

趙君亮一邊向裡面擠一邊大聲喊:「各位師傅,各位師傅請讓一讓……」

老趙師傅白了趙君亮一眼,說:「這個時候喊師傅,誰是你師傅?你能解決問題嗎?一邊待著去!」

老工人們起鬨:「一邊待著去!」

趙君亮大聲說:「各位師傅,領導衣服單薄,大家有話進屋說好嗎?」

「你倒是挺會關心領導的,怎麼不關心關心我們老工人?為什麼不問一問我們冷不冷?我們過的是什麼日子?」老馮師傅奚落道。

「這時候你冒出來了!我們生活困難你管過嗎?我們要錢,要吃飯,要過日子……」現場又是一陣亂吼。

上訪團總代表劉克平說:「我們與徐總和賀副省長對話,輪不上你,把他們轟出去!」

「對!把他們轟出去!」老工人們一聲吼,硬是把趙君亮和廠領導班子成員連推帶搡擠出人群。

眼看著兵總和省領導被圍困,林媛十分著急:「趙廠長,你看怎麼辦?」

趙君亮被老工人們搶白得習以為常了,沒好氣地說:「你也不是沒經歷過這種情況,我有什麼辦法?等新廠長來了解決吧。」其實趙君亮心裡並不窩火,多少有些幸災樂禍地攤開雙手錶達自己的無奈。

這時,一輛吉普車從遠處急速向厂部駛來,揚起一路飛雪。車門一開,程銳和王大義兩個人衝了出來。在途中他們兩個人通過電話就知道了這裡的情況,早已是心急如焚。下車前程銳就和王大義商量好了,不管情況如何,一定要想辦法讓兵總和省領導儘快離開。

程銳和王大義奮力向人群中擠,一邊向裡面擠一邊大聲喊:「各位師傅,我是188廠新廠長,我叫程銳,請大家讓一讓!」

聽說新廠長到了,老工人們閃開一條縫。程銳和王大義這才得以擠到兵總和省領導的身邊。此時程銳顧不上和領導寒暄,大聲說:「各位師傅,兵總和省裡領導送我和王書記上任,今後由我負責解決大家的困難和提出的問題,我們讓領導回去好不好?」

劉克平說:「不行!困難不解決,兵總領導就別想離開!」

老工人們齊聲響應:「對!不能走!不給我們補發工資領導不能走!把我們扔在山溝裡沒人管了,不能讓兵總領導走……」

程銳大聲說:「我是188廠新廠長,我保證,我們新一屆廠領導班子一定把職工的冷暖放在心上!」

「你解決得了嗎?給我們補發工資!我們活不下去了!我們的困難沒人管!停電、停水、停暖,還讓不讓我們活了?兵總領導必須答應我們的要求,不答應就別想走……」老工人們大聲起鬨。

程銳說:「組織上派我過來當廠長,就是讓我來解決問題的!各位師傅,大叔、大嬸,請大家相信我!」

「廠長解決不了問題……」

「你帶錢來了嗎?」

「啥時候給我們開支?我們活不下去了……」

「我們要吃飯!我們不要空話!我們就找兵總……」

老工人們一陣怒吼如山呼海嘯。老工人們的喊聲全面淹沒了程銳的聲音,程銳還在大聲地說,可是誰也聽不見他在說什麼,只看見他的嘴在動。很快程銳和王大義也被老工人們擠了出來。

趙君亮一直關注著新廠長程銳,他做夢都沒想到兒時發小、好朋友、好兄弟程銳回188廠當廠長了,沒想到自己精心下的套,卻套在了兄弟的身上。他一把拉住程銳,興奮地叫道:「剛子!」剛子是程銳的小名。

「大亮!」程銳叫著趙君亮的小名。

上任之前,程銳在電話裡聽說過188廠領導班子成員名單,他知道趙君亮在新班子裡仍擔任常務副廠長,只是礙於組織原則不便和趙君亮主動聯絡。

程銳拉過王大義向趙君亮介紹:「這是王書記。」

趙君亮和王大義握手,接著向新廠長、新書記介紹總工程師範文新、總會計師林媛。

程銳心裡十分著急:「君亮,你是廠裡的老人,你看這件事怎麼辦?」

「先發點錢救急,為領導解圍。你帶錢來了嗎?」趙君亮說出瞭解圍最實惠最有效的辦法,以往的多次上訪也都是用這種辦法解決的。

程銳說:「昨天我剛剛接到任命,一分錢都沒帶。」

趙君亮說:「廠裡真的很困難,三個月沒發工資了,老工人們提出的許多要求也是合理的,要不讓兵總領導想想辦法?」

程銳深知計劃經濟遺留下的問題很多,老工人提出的問題兵總也不可能一下子都解決,這其中還有許多政策問題有待上級的新說法。

秘書小唐在一旁十分焦急:「拖下去不是辦法!大冷的天,兩位領導在外面站了快兩個小時了,下午賀副省長還要趕回省裡主持一個重要會議。」

本想看新廠長熱鬧的趙君亮心情十分複雜,兄弟來當廠長他不得不出手相幫,趙君亮說:「大夥都帶著情緒,這個時候說什麼都聽不進去。你是廠長,這時候你要拿主意,你說怎麼辦?」

程銳仰對漫天的雪花,心裡明白這個群情激憤的時候,靠說服和思想工作是不可能解圍的,卻一時想不出更好的辦法讓領導離開。

趙君亮說:「你看這樣行不行?通知公安局,多派一些警察過來,保護兵總和省領導離開。」

程銳當然清楚警察保護領導離開的辦法可行,但是這是一種道義上的失敗和退卻。程銳心裡一直有這樣一個信念:共產黨的幹部不應該怕群眾。他轉身對王大義和趙君亮說:「我們進去!」程銳再次擠進人群,王大義、趙君亮跟在他後面來到轎車旁。程銳對徐總和賀副省長說:「188廠交給我了!請領導上車返回!」

「領導不能走!我們家裡冷、身上冷、心更冷!我們和領導有話要說……不能讓兵總領導走……」老工人們一陣狂吼。

秘書小唐開啟車門,請徐總和賀副省長上車,兩位領導仍在猶豫,站著沒動。

程銳有些霸道地對兩位領導說:「你們不上車,我這個廠長說話沒人聽,影響問題的解決!」

趙君亮愣愣地望著程銳,心想這叫什麼辦法?就是領導上了車也無法離開啊!這還不得把老工人惹急了?

老工人們果然憤怒了,大聲吼著:「領導冷,我們不冷嗎?我們在這等好幾個小時了……」

程銳大聲對工人們說:「我是廠長,大家有困難和我說,今後我和大家一起共冷暖!」

劉克平說:「說得好聽!這種漂亮話我們聽到的太多了!誰相信廠長和我們共冷暖?大家相信嗎?」

老工人們起鬨:「不相信!問題不解決兵總領導不能走……」

程銳說:「188廠的問題我來解決,請大家相信我!我一定做到和大家共冷暖!」

「大家相信嗎?」劉克平煽動地問。

老工人們齊聲吼:「不相信!不相信……」

老工人們的不信任讓程銳心中燃起一股火,他被激怒了,摘下皮帽扔給王大義,接著脫下棉衣、毛衣,上身只穿著一件薄薄的襯衫,大吼一聲:「我說到就能做到!」程銳迎著風雪大聲說,「各位師傅,各位大叔、大嬸,有困難找廠長!有問題找廠長!有意見找廠長!從今以後我和大家同呼吸,共命運,共冷暖。我請求大家讓兵總和省領導離開!」

事情出乎意料,劉克平、老工人們和新領導班子成員十分驚訝地看著單衣立在風雪中的程銳,全都愣住了。誰也沒想到新廠長會用這種方式證明自己和老工人們共冷暖,場面一下子變得安靜下來。徐總這才明白程銳已經成功地把矛盾的焦點集中到了自己身上。

程銳注視著冬日裡那一頂頂狗皮帽和扎頭巾,那一張張飽經滄桑的臉龐,那一團團撥出的熱氣,那一雙雙破舊的老棉鞋,那一雙雙期盼的眼睛,動情地說:「各位師傅都是國家兵器工業的功臣,你們當中許多人是1951年隨著兵工廠從瀋陽搬到磨盤山的。來的時候你們都很年輕,轉眼間快半個世紀了,你們退休了,許多人的兒女、孫子都進廠當了工人。你們在磨盤山獻了青春又獻終身,獻了終身又獻子孫……」

臺下立即有人起鬨:「漂亮話我們聽得太多了,不頂用!你帶錢來了嗎?啥時候給我們補發工資?」

「別盡說好聽的,來點實惠的!」

程銳說:「我們廠遇到了困難,生活陷入了困境,我能理解大家此時的心情,請大家給我一點時間……」

「我們憑啥相信你?就憑你說幾句好聽的話嗎?」老工人們打斷程銳講話,高

喊,「我們要生活!我們要吃飯,要取暖……這些問題都不解決,你還能解決什麼問題?你有這個能力嗎?不聽他瞎忽悠……」

程銳終於明白在沒有取得老工人們信任的情況下,說得越多越沒有用。他不再言語,而是迎著風雪,傾聽著老工人的聲音,他相信行動是最有力量的語言。十幾分鍾過去了,程銳凍得嘴唇發紫面色發青,身體在零下三十多度的氣溫下微微發抖,頭髮上落上一層雪花……劉克平一直注視著程銳的一舉一動,臉色陰沉著不表態。漸漸地,老工人們的喊聲越來越小了。

老馮師傅問:「老劉咋辦?」

劉克平心裡繃著一股勁,沉著臉一言不發。

「你們這是幹嗎?想凍死新廠長嗎?人心都是肉長的啊!」劉克平的老伴和一位大嬸擠了過來推開攔在前面的老工人,「都讓開!讓領導走吧,老劉、老趙你們到底想幹什麼?」

一位老工人看不下去了,摘下自己的棉帽戴在程銳的頭上。程銳摘下帽子給老工人戴上,說:「大家要是相信我這個廠長,請大家讓上級領導離開,我來解決188廠的問題。」

劉克平和老工人們看著風雪中單衣而立的新廠長,躁動的心變得舒緩了許多,沸騰的血在一點一點地冷卻,場面也漸漸安靜下來了。

林媛眼含著淚注視著迎風傲雪的程銳,對新廠長肅然起敬:「趙廠長,你們想想辦法啊!今天零下三十多度,新廠長會被凍壞的。」

趙君亮小聲對林媛說:「廠長在為領導解圍,把焦點轉到自己身上。」

又過去了十多分鐘,老工人們熱血澎湃的心似乎被凍住了,憤怒的表情由僵硬變得焦躁不安,場面卻異常的安靜。

趙君亮終於看到了機會,大聲說:「各位師傅,你們知道新廠長是誰嗎?大家還記得我們廠的程國林烈士嗎?新廠長是程國林的兒子——小剛子,大家不能這樣對待他!」

「新廠長是程國林的兒子?」

「有點像……是國林的兒子……」

「小剛子回來當廠長了?」

老工人們紛紛議論起來。

趙君亮的話讓劉克平的心一下子亂了起來,眼前閃現出當年程國林捨身救工人的場景:1968年,「文革」時代的一個傍晚,505裝藥車間突然燃起了大火,當時的造反派頭頭高喊著「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口號,組織工人們去救火。正在被批鬥的副廠長程國林、505車間主任趙家實、204車間主任郎建成聽到訊息,扯下掛在脖子上的走資派的牌子,衝向火場,攔住了前去救火的人們,命令大夥散開隱蔽。造反派頭頭指著程國林的鼻子說:「你要為國家財產負責!」程國林說:「按照軍工生產安全條例,我更要對工人們的生命安全負責!」三個人衝進火場,命令

正在用水龍撲火的幾十名工人馬上撤離隱蔽。聽說車間西頭還有人在救火,三個人一路呼喊著向西邊跑,「要爆炸了!趕快撤下來……」劉克平和十幾名在西頭救火的工人聽到喊聲,剛剛撤到隱蔽壕內,轟的一聲巨響,505車間在沖天的火焰中飛上了天空,爆炸的火光映紅了半邊磨盤山,程國林、趙家實、郎建成三個走資派被炸飛了……

程銳動情地說:「各位師傅,叔叔、大嬸,我就出生在磨盤山,我是你們抱過的小剛子!各位老師傅都是我的長輩,咱們中國人最講孝道,等工廠有了錢,我保證有錢先緊老工人花,有衣先緊老工人穿,有飯先緊老工人吃,我一定做一個孝子……」

老趙師傅說:「我不是不信任你,你帶錢來了嗎?不解決問題還不如早點破產算了!」

程銳說:「我想問一聲,各位師傅真的希望我們廠破產嗎?如果工廠黃了對大家有好處,我一定儘快安排188廠進入破產程式!」

集會場面頓時沉默了。

從表面上看,好像是退休老工人在鬧事,其實老工人背後還有他們的兒子和孫子,188廠搬到磨盤山將近半個世紀了,老工人的兒孫大多在廠裡工作,當地親友的生計或多或少都和188廠有關聯。程銳十分敏感地覺察出自己觸到了老工人們的痛處,大聲說:「188廠的情況和城市裡的企業不一樣,城市裡的企業破產了,工人下崗後還可以再找工作,可以自謀生計,可以上街賣菜做生意。我們廠在大山溝裡,破產了,一萬多工人四萬多家屬上哪兒去打工掙錢?等著吃救濟能過上好日子嗎?工廠要是完了,醫院、學校和其他附屬裝置全都跟著完了,大夥到哪兒去看病?孩子到哪兒去上學?退休職工怎麼養老?我們沒有退路啊!請大家相信我小剛子和新任廠領導班子,一定能帶領工廠改革轉型,在激烈的市場競爭中殺出一條血路來……」

程銳的講話放射出一股強烈的感召力,讓林媛激動不已,她抑制住閃爍的淚光,帶頭鼓起掌來。新班子成員們熱烈鼓掌表示支援,一部分老工人也跟著拍起了巴掌……

突然間,厂部西北方向傳來轟的一聲巨響,人們不約而同扭頭觀望,只見一股白煙從遠處的廠房上方騰空升起。緊接著高壓蒸汽的尖銳的嘯叫聲,像拉響的警報,刺激著人們的耳膜,把所有人都驚呆了。

工人們喊:「出事了!」

「204車間爆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