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這裡情況很複雜(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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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風那天在香格里拉大酒店夜總會見到陪酒小姐童顏後,一直有一種戀戀不捨的感覺。好在當時兩個人都互相留了電話,以便今後再聯絡。

鄭風今年29歲,長著1.80米的大高個兒,皮膚非常白淨,高高的鼻樑上架著金絲邊眼鏡,文質彬彬,英俊灑脫。單位裡很多好心的老大姐天天纏著他要給他介紹女朋友,但是鄭風抱定了「先立業,後成家」的信念,立志要在商貿銀行出人頭地。

鄭風聽父親說過,他們家有法國人的血統。鄭風的祖爺爺曾經是清朝末年的公派留學生,當時祖爺爺拖著長長的辮子去了美國,短短的幾年間,祖爺爺不僅割掉了辮子,接受了西方現代文明的薰陶,學會了一口地道的美國話,而且還把一位年僅19歲的美籍法國姑娘遠渡重洋,帶回了戰亂中的中國。

祖爺爺出國留學前,他的父母已經為他娶了親,並生有一個女兒。如今兒子腦後光光地帶回來一個金髮碧眼,袒胸露背的外國女人回來,當時就把他的父親氣得昏死了過去。

曾祖爺爺家本來並不富裕,砸鍋賣鐵地把兒子送到美國留學,幾年間家裡已經寅吃卯糧,債務累累了,萬萬沒想到兒子在美國那個鬼地方不僅沒有學到三綱五常,君臣父子,竟然把一個人不人、鬼不鬼的外國女人弄回了家。曾祖爺爺被曾祖奶奶用涼水噴醒過來後,老頭兒第一件事就是揮著長長的柺杖把祖爺爺趕出了家門。

從此祖爺爺帶著自己心愛的美國姑娘另立門戶,再也沒有回到父母身邊。與當年很多留學外國的同學的境遇相反,祖爺爺一輩子可以說是顛沛流離,歷經磨難。美國姑娘吃不慣中國的大米白麵,沒過多久就離開他,拋下剛剛一歲的爺爺回到美國吃麵包香腸去了。祖爺爺經過世事變遷,終於沒有發跡,在洋行裡做了一個小買辦,在酒精的浸泡中了卻殘生。

雖然家道沒落,但鄭風至今仍然覺得自己的血管裡流淌的是高貴的法國人的血液。他從小立志要幹一番大事業,重振家族威風。

在本市的金融專科學校畢業後,鄭風被分配到商貿銀行的高明路儲蓄所。幾年間,他從一個小代辦員轉為正式職工,從一名普通職員熬成了儲蓄所的副主任、主任,可謂一帆風順。

雖然至今單身,但因為享受科級待遇,鄭風也分到了行裡一室兩廳的住房。年輕、英俊、高薪、有住房、事業有成,這些優越條件儼然已經使鄭風成為一名鑽石王老五了。所以在選擇女朋友的問題上,他十分慎重,下定決心要找一位品貌俱佳的女孩子作自己的終生伴侶。

幾兩年,銀行機構之間為了吸攬存款,紛紛搞起了「高息攬儲」,鄭風抓住時機,有效地利用上級管轄行給予自己的優惠政策,廣泛聯絡各行各業的客戶,把大筆小筆的存款拉到自己的儲蓄所,使高明路儲蓄所的存款餘額有了突飛猛進的發展,管轄行不僅把高明路儲蓄所升格為分理處,也給了鄭風個人以極大的榮譽。在全省儲蓄狀元表彰大會上,省行一把手苗知春行長親自授予他獎狀,並把一輛polo轎車獎勵給他。鄭風心懷鴻鵠之志,很低調地把這輛轎車作為分理處的公務用車,自己仍然堅持步行上下班。

由於分理處主任的職業特點和工作需要,他平時總要接觸社會各界的三教九流,在他們中間搜尋有利於自己分理處業務發展的契機。所以,鄭風每天的應酬很多,他為人低調平和,對各個階層、各方面的人士都很有親和力,也結交下很多朋友,每天都周旋在各類人群中,正好消解了單身生活的孤獨和鬱悶。

這次,跟遠房舅舅都明海取得聯絡,還是鄭風從老家的母親那裡獲得的資訊。舅舅從小跟母親關係很密切,長大成人後一直在國外的日化行業從業,憑著機靈的頭腦慢慢地風生水起,並被特里公司美國總部聘用,派到中國市場來開拓業務。鄭風跟他多次接觸後,甥舅二人的關係日益密切,成了無話不談、無事不做的忘年交。舅舅手裡掌握著特里(中國)公司的鉅額資金,自然對遠房外甥的工作給予大力支援,經過在總公司的斡旋,終於獲得批准,即將把總額高達十幾億元人民幣的特里華北分公司的營業款項以企業存款的方式,存進鄭風做主任的高明路分理處。

在這十幾億人民幣的企業存款裡面,精明的鄭風不僅看到了高明路分理處業務大發展的美好前景,更意識到這是自己在商貿銀行出人頭地的一個絕佳機會。他要利用這令人垂涎的十幾億元存款,為自己換來更多的政治資本,讓自己在省行領導面前爭得一席之地。

以前,鄭風通過朋友介紹,結識了省行副行長鮑達的兒子鮑淳鑫,鄭風在培養自己同鮑淳鑫的個人關係方面投入了很大的精力,他暗中接濟鮑老弟很多的生活費用,供他上網、k歌、蹦迪、交女朋友,這些費用都是鮑淳鑫沒辦法從他父母那裡獲得的,是鄭風給他提供了很大的方便。鮑淳鑫覺得鄭風這個大哥講義氣、夠朋友,很和他處得來,也就在鮑達面前多次提到過鄭風。但是鮑達知道鄭風是市區內最基層營業機構的小主任,就沒有把他放在眼裡。有一兩次,鮑達揹著林茵同鮑淳鑫見面,鮑淳鑫煞費苦心地把鄭風也帶了去,但是鮑達只是同鄭風客套客套,並沒有給他過多的笑容。

鄭風同鮑達見過一兩次面,就再也不好意思去了。人家畢竟是父子相聚,自己坐在一旁,不尷不尬,很沒意思。同時他心裡也意識到了,鮑達很可能是瞧不起自己。

雖然鮑行長在省行主管著企業存款工作,但是鄭風這次拉來特里(中國)公司華北分公司的鉅額企業存款,他不打算去鮑行長那裡買好。他覺得,反正自己跟鮑淳鑫的個人關係不錯,在鮑行長那裡也就掛上了線,有沒有這十幾億的存款,鮑行長對自己的態度都不會有太多的變化。而且鄭風也覺察出鮑行長骨子裡並沒有把自己放在眼裡,這使鄭風不禁有些憤憤然,覺得鮑達這個人有些勢利眼,看不起基層的人。正是因為這些原因,鄭風索性不再理會鮑達,準備把這十幾億存款的事情,越過高明路分理處的管轄行,直接報告給省行一把手苗知春。

一個小小的分理處主任想直接拜見省行一把手,是需要很大勇氣的。但是鄭風在這方面一點兒也不發怵,他知道自己天生就一個想幹大事、敢幹大事的材料,要想在事業上有突飛猛進的發展,必須採取超常規的做法,以獲得遠遠高過別人的利益。鄭風的辦公室裡,一直懸掛著古巴革命領袖切格瓦拉的巨幅畫像,鄭風一直把他作為自己的偶像來加以崇拜。2001年9月11日,恐怖分子駕駛飛機撞毀美國紐約世貿大樓,一夜之間使本?拉登的名字響徹全球,鄭風當時曾經感嘆道:做人就要像本?拉登那樣,要麼不做,要做就做最大的。鄭風立志要在商貿銀行幹出一番事業,書寫自己濃墨重彩的人生。所以,作為一家小小的分理處主任直接去拜見省行最高階別的領導,在鄭風來說並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情,況且自己手裡還掌握著十幾億資金的大籌碼。

果然,鄭風的勇敢和執著為他換來了可喜的結果,省行大老闆苗知春對鄭風提供的營銷線索給予了高度重視,他拋開主管企業存款業務的副行長鮑達,親自出面會見都明海,親自敲定與特里公司的合作意向,並許諾對高明路分理處以及鄭風本人今後的發展負責。所有這些,都是鄭風通過自己的努力獲得的巨大收穫,他知道,自己在商貿銀行最為輝煌的人生歷程即將開始。

人在興奮的時候,總是想找一個人聊一聊,鄭風場面上的朋友雖然很多,但是能夠說一說知心話的人卻沒有幾個。他的城府很深,輕易不向別人袒露自己的心聲。但是自從那天見到陪酒女孩兒童顏後,給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總覺得自己同她很有緣份,就想找機會和她進一步交往下去。可是幾天過去了,鄭風沒有接到童顏的電話,心裡不禁暗暗佩服女孩兒的矜持。

一般來說,能夠在香格里拉大酒店夜總會消費得起的人,不是大款也是小款,是小姐們趨之若鶩的物件。而童顏雖然有鄭風的電話,卻一直沒有主動和自己取得聯絡,可見她對錢這個東西並不十分看重,這就更勾起了鄭風對童顏的興趣。

這天下了班,鄭風在百無聊賴之中撥通了童顏的電話,電話裡鈴聲響了半天,童顏才接聽:「喂?那位?」

「怎麼?剛剛過了這麼幾天,就不記得我了?」鄭風故作輕鬆地說道。

「哦,是你呀。」童顏說了一句。

「我是誰,誰是我啊?」

「你叫鄭風,但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你的真名。」

「如果‘童顏’是你的真名的話,那麼‘鄭風’就是我的真名了,如假包換。」

「看來我們是以誠相待的,‘童顏’確實是我的真名。」女孩兒大方地說。

「我也從來不把我的真名告訴陪酒小姐的——對不起,不應該把你叫作陪酒小姐——我們不僅要以誠相待,更要平等相待。」鄭風不乏真誠地說。

「客人是不是對我們這樣的人平等相待倒無所謂,因為我們本來就是做這一行的。不過你能夠對我平等相待,我很感激你。」

「‘我們本來就是做這一行的’是什麼意思呢?‘這一行’到底是指哪一行呢?」鄭風心裡捉摸著,沉默了下來,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