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官銀 龍在田 第2頁,共2頁

孫文龍說:「依我個人觀點,加強金融監管與發展銀行業務,支援地方經濟建設之間是不矛盾的,只有維護好金融秩序,才能為各家商業銀行創造一個良好的發展環境,為銀行間的平等競爭、共同發展創造條件。」

孫文龍的話顯然是在與韓秘書長唱反調,弄得韓秘書長很突然,酒杯端在半空中,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了。

車副省長說:「孫司長的觀念意識很超前。現在我們大會小會上講,要以經濟建設為核心,要轉變觀念。看看現在的各級幹部,講起話來頭頭是道,口若懸河,但是真正能夠轉變觀念,跟上時代前進步伐的又有幾個呢?我看,在相當一部分人的頭腦裡,‘左’的觀念還佔著上風,口號比誰喊得都響,步子比誰邁得都小,甚至是原地踏步,甚至是在倒退,這對我們的經濟工作是有百害而無一利的。」

韓秘書長馬上放下了酒杯,跟著說:「車副省長在最近一次的政府辦公會上,對‘左’的思想給予了迎頭痛擊。他一針見血地指出,我們周圍仍然存在那麼一小部分人,口頭上叫喊著要搞經濟建設,改善人民群眾的物質文化生活,但是暗中仍然推行著‘左’的思想路線,而他們的真正企圖,是要達到不可告人的個人目的。他嚴肅地指出,這些人的存在,必須引起我們全黨同志的警惕。他的指示在與會者中間產生了很大的反響。」

孫文龍默不作聲地聽著,沒有說話。夏行長訕笑著端起酒杯說:「車省長、韓秘書長和省委、省政府多年來始終如一地支援我省金融系統的各項工作,為銀行業的發展創造了良好的條件。但是我們金融監管工作中存在的問題也是不容忽視的,這個問題我應當承擔一定的責任。孫司長的到來,為我們加強管理工作帶來了春風,請您務必不吝賜教,促使我們省分行的各項工作再上一個臺階。」說罷舉杯幹了,孫文龍抬眼看了看夏行長,舉杯示意。

接下來幾位行長依次敬酒,無非說些謙恭之辭。輪到杜念基時,他舉起杯,輕鬆地笑了笑說:「前些天,夏行長找到我進行了約見談話。勿庸諱言,我們商貿銀行在管理工作中也一定存在著或多或少的問題。我想,我們應該本著‘劃清界限,落實責任,突出重點,妥善解決’的原則和方針,找出我們經營管理工作中存在的問題,並加以解決。孫司長的到來,正是為我們提供了一個不可多得的大好時機,相信一定能夠進一步強化我省金融體制改革,促進金融秩序的穩定。來,孫司長,我敬您一杯!」說罷一飲而盡。

孫文龍說:「杜行長,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上訪信中主要涉及的問題都發生在商貿銀行,我請你做好思想準備。聽了你剛才所謂的‘十六字方針’,使我想起了毛澤東同志論述的關於游擊戰的‘十六字方針’。但是我要明確指出的是,我們現在不是在打游擊,我也不希望商貿銀行跟人民銀行打什麼游擊戰。我們要把問題擺到桌面上來,逐一嚴肅地加以解決,我們要打的是一場殲滅戰。」

杜念基笑了笑,直視著孫文龍說:「但願我們能夠取得這場戰鬥的勝利。」

整個晚上,在座的人就這樣說著些不鹹不淡的話,每個人都覺得無比地乏味,便早早地散了席,各奔東西去了。

杜念基一個人興趣索然地開車回家。本來今天晚上他打算去李荷那裡過夜的,現在卻沒有了興致。官場上的這些應酬總是使他感到很疲憊,晚上又受到了孫文龍的一頓搶白,儘管心裡湧出一團無名之火,卻無處發洩,嘴裡罵著孫文龍的娘,車子開得飛快,連闖了幾個紅燈。

到家時已經十點多了,推開家門,卻看見陸婷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愣愣地發著呆,屋子裡沒有開燈,電視也沒有開。

杜念基意外地看了看陸婷,就讀出了妻子臉上寫著的寂寞和無奈。他走上前去坐在陸婷身邊,握住了她的手,關切地問:「你傻坐在這兒幹什麼?」

「在等你回家唄。」陸婷低著頭說。

杜念基就聽出了妻子話語中的責備之意,憐惜地摟住女人的肩膀,儘量溫柔地說:「都是老夫老妻的了,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陸婷抬起頭,勉強地笑了笑,說:「快去洗個澡吧,熱水早就給你燒好了。」

杜念基這才輕鬆地站起身來去脫衣服,這時樓宇防盜門的呼叫電話響了起來。杜念基很意外,不知這麼晚了還有誰來拜訪,拿起電話「喂」了一聲,沒想到竟然是厲天明在電話裡說:「杜行長,您好,我是厲天明啊。」

「是小厲啊,這麼晚了,你有事嗎?」杜念基一口公事公辦的語氣。

「杜行長,我來看看你……」

杜念基明顯地感覺到厲天明有什麼話要說,而且這也是他第一次到自己家裡來,於是按下按鈕,給厲天明開啟了樓宇防盜門。

不到一分鐘,厲天明就笑嘻嘻地站在門口了。杜念基和他握了握手,把他讓進書房。

厲天明欠著屁股坐在沙發上,杜念基遞給他一支菸,拿起打火機要替他點上,厲天明連忙推讓,自己點燃了香菸。環視著書房裡的陳設,言不由衷地說:「杜行長家裡的書可真多啊。」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

杜念基說:「都是些經濟管理和金融方面的書,已經過時了。」

沉默了一會兒,厲天明訕笑著說:「我這還是第一次到家裡來看望您呢。以前當面向您彙報工作的時間太少了,您應該多批評我。」

杜念基笑了笑說:「小厲你這話說到哪裡去了。」看著眼前這個一臉市儈氣的城區支行行長,杜念基心裡不禁厭惡了起來。大家都知道厲天明是曹平林的鐵桿跟班,在城區支行的小圈子裡,他依仗曹平林的勢力,狐假虎威,呼風喚雨,把十幾家城區支行都牢牢地籠絡在曹平林的旗下,併為他搖旗吶喊,衝鋒陷陣,使城區支行成了杜念基水潑不進、針插不進的頑固堡壘。而且杜念基早就知道厲天明跟曹平林之間有著扯不清的利害關係,他們藉著高息攬儲的機會,大量侵吞、瓜分利息,和許多企業聯手謀取銀行資產,最近還暗中和省內聯社、保險、證券業簽定了所謂的全面合作意向的協議,實質上就是想趁亂大撈一把,在為自己攫取政治資本的同時,也會撈取不菲的經濟收入。對於這些情況,杜念基心裡十分清楚,只是無奈抓不住實實在在的把柄和證據,暫時還不能把他們怎麼樣。他知道厲天明這個人吃喝嫖賭無所不為,而工作上卻是一塌糊塗。高新區支行勝利儲蓄所的報警按鈕竟然安到了辦公桌下面摸不到的地方,因為這,曹平林白白讓歹徒用槍打爛了手掌。大家背後都議論這件事,把它當做笑話來講。這就使杜念基更加看不起這個相貌猥瑣的厲天明瞭。

不知道這傢伙這麼晚來訪是個什麼目的,杜念基面無表情地看著厲天明,等著他開腔。

這時厲天明說:「杜行長,聽說人民銀行總行派出了調查組,來查我們高息攬儲的事情來了?」

杜念基擺了擺手說:「當然不是隻查我們行的事情,而是對我們省金融系統的工作進行一次全面檢查。穩定金融秩序是國務院、人民銀行今年工作的重點,人民銀行總行派出檢查組,協助我省搞好工作是很正常的事情,你們不要亂傳謠言,以免渙散了人心。」

「是是。」厲天明謙恭地應道,「但是,聽說人民銀行來的一位孫副司長很有來頭啊。」

「人民銀行領導嘛,當然不同尋常嘍!」杜念基不無譏諷地說,臉上露出模糊的笑容。

「這次如果查出問題來,恐怕要處理一些人吧?」厲天明看著杜念基的臉,試探著問。

「是啊是啊,看來這次人民銀行的態度很堅決,不搞掉幾個人是不能善罷甘休的。」杜念基故作輕鬆地說,彷彿是在議論著別人家的事情,隨後一轉話題,笑著說:「不過,小厲你倒不用擔心,人民銀行總行下來檢查,是處理不到你們這一級別的幹部頭上的。」

厲天明連忙笑著應和道:「那是那是,不過還要請杜行長多多關照才是。」

杜念基淡淡地說:「高新區支行存款工作在全省各分支行中排在首位,這是你們在曹行長的正確領導下做出來的成績,你要多向曹行長請示彙報,請他多多指導你們的工作,他一直很欣賞你的能力啊。」

「曹行長?唉……」厲天明欲言又止。

杜念基不動聲色地看著他,不說一句話。

過了半晌,厲天明終於抬起了頭,似乎是下定了一個決心,說:「杜行長,不瞞您說,我今天深夜來打擾您,就是請您今後對天明多多關照。天明雖然不才,工作能力也有限,但是我有一顆忠心,有恩於我的人,我厲天明會以十倍的忠心回報於他。如果杜行長您看得起天明老弟,就讓我認您這個大哥吧!」

杜念基夾著香菸的手停在半空中,愣愣地看著厲天明,一時回不過神來,只是慢慢地說了句:「小厲你這話說到哪裡去了……」

厲天明兩眼通紅,激動地說:「杜行長,這些天我總是睡不著覺。我反思了參加工作這麼些年來的經歷,反思到最後,我得出了結論,就是我跟錯了人,站錯了隊,也認錯了大哥。我死心踏地地跟著人家幹,風裡來雨裡去的,到頭來卻混了個一場空。我已經是四十多歲的人了,也不想在仕途上有什麼發展,只想平平安安地過一輩子,哪怕不當這個行長也行。可是有的人就是那麼不夠朋友,自己迎接著掌聲和榮譽,出了問題,偏偏讓我去頂罪,我不甘心啊,杜行長!我真是瞎了狗眼,看錯了人!」

杜念基知道,厲天明說的是總行暗中追查勝利儲蓄所被搶事件責任人的事情。他已經側面聽說,總行保衛部門開始著手調查被搶事件的經過,一旦查個水落石出,處理責任人的事情是免不了的。應該說勝利儲蓄所發生搶劫案的直接原因,是曹平林在儲蓄所檢查工作時,不執行規章制度,強行進入儲蓄所營業櫃檯。而司機小劉忘記關閉櫃檯通勤門,直接給劫匪造成了可乘之機。如果要追究直接責任人,曹平林和司機小王是逃不脫干係的。而勝利儲蓄所報警按鈕被錯誤地安放在辦公桌下面觸及不到的位置上,這是高新區支行管理上的漏洞,厲天明應該負有間接責任。但是聽厲天明話裡話外的意思,一定是曹平林想把厲天明推到事故責任的前面去,從而保住自己已經獲得的榮譽和地位,因此也導致了厲天明與曹平林之間反目成仇。杜念基心裡已經非常明確地判斷出,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厲天明才深更半夜跑地到他這裡來,跟他說了這番肺腑之言。

杜念基笑了笑說:「小厲你不要意氣用事嘛。工作關係是工作關係,個人感情是個人感情,不能把兩者混為一談。曹行長一直很看重你的能力,對你也恩愛有加,你應該更加尊重他才是。」

「尊重他?狗屁!」厲天明氣憤地罵道,「別看曹平林表面上對我好,他的目的,就是要把我當作他的一條走狗使喚。這些年,他的大事小情,哪一件不是我給他操辦的?可是現在,因為勝利儲蓄所案件受到了影響,位子受到了威脅,他就想把我推出來做替罪羊。杜行長你說說,哪有做朋友這麼絕情的?他無情,也不要怪我無義了!」

聽了這樣的話,杜念基心裡不禁厭惡了起來,心想:厲天明做人也太低俗了些——不論曹平林怎樣對待他,總歸是恩多於仇,情多於恨。朋友之間相處,難免有照顧不周,處理不當的地方,如果都像厲天明這樣斤斤計較,睚眥必報,那他永遠也不會找到真正的朋友。不錯,曹平林有可能是因為被搶劫案件逼得急了,才想出舍掉厲天明的下策,但這也是迫不得已而為的,況且也不至於因為此事,就能把他厲天明置於死地,畢竟事情還沒有發展到那一步。而厲天明卻像跳樑小醜一樣,先來個反戈一擊,不僅和曹平林反目,而且還寡廉鮮恥地到自己這裡來賣身投靠。對這樣的小人,一定到要多加一分小心才是,保不準他哪天把矛頭指向自己,惹出不必要的麻煩來。

想到這裡,杜念基慢慢地吸了一口煙說:「關於勝利儲蓄所的事情,保衛部門還沒有拿出處理意見和方案來,你也不要想得太多。」

厲天明說:「可是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從這件小事上就能看出,他曹平林是個不仁不義的小人!杜行長,我厲天明一直尊重您,敬佩您的俠義之心,今天來,我就是想跟您說句心裡話。」

杜念基笑著搖了搖頭,不置可否。

厲天明以為杜念基故作謙虛,便更加得寸進尺,他向前挪了挪身子,從衣兜裡掏出一張信用卡說:「杜行長,我今天第一次到您家裡來,也不知道您喜歡吃什麼,用什麼,也沒拿什麼東西,這張信用卡就孝敬您,做個見面禮吧,請大哥您一定不要客氣。」說著把信用卡放在了茶桌上。

杜念基驚訝地抬起頭,看了看信用卡,又看了看厲天明,他沒有想到,厲天明第一次到自己家來,就敢這樣膽大妄為,不知道這個人在多少人面前使過這樣的招數,起碼在曹平林那裡肯定是平常事吧。於是心裡更加戒備起來,說:「小厲你這是幹什麼?你把同志關係看得也太庸俗些了吧?我杜念基從來不把這點兒身外之物放在眼裡的,快收起來!」

也許是厲天明誤解了杜念基的意思,他又從衣兜裡拿出一張金卡來,說:「杜行長,大哥,那張信用卡里有十萬,這張裡有五十萬,這些是老弟我的全部身家了,今天都給您,算是表達了我投奔你門下的決心了!」說著把兩張信用卡推到了杜念基的面前。

杜念基驚呆了,他心想:像馮明璋那樣管理著上千人的一個大地區分行的行長,都拿不出這樣的鉅款,而厲天明這個只管幾十個人的小小的城區支行的行長,一齣手就是六十萬元,毫無疑問,這個勢利小人的身上一定有著嚴重的經濟問題。這樣的危險人物,自己怎麼能和他謀事呢?他狠狠地摁滅了菸頭,嚴肅地站了起來:「厲天明你這是幹什麼?你這是在犯罪你不知道?你以為用這些錢就能買通我?那你就大錯特錯了!你把我杜念基當作什麼人了?我現在正告你,無論是曹平林還是我杜念基,就是老天爺也幫不了你什麼。收起你的錢,走吧!」

厲天明被杜念基的話驚呆了,他臉色蒼白地站了起來,額頭滲出了汗珠,最後掙扎著說:「杜行長,也許你不在乎錢,也許你更在乎政治利益。請您好好想一想,如果您收下我,我可以好好地跟你講講曹平林的事情,讓你更瞭解他的所作所為,這將會幫助你儘快扳倒曹平林,扳倒了他,商貿銀行還不就是你的天下了麼?」

「出去!滾出去」杜念基怒吼了起來。

厲天明絕望地看著杜念基的臉,慢慢地俯下身來,拿起兩張信用卡,向門口退去。

臨出門時,他轉過身,有氣無力地說:「杜行長,你算是把我的退路堵死了。」

杜念基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厭惡地把頭扭向一旁。陸婷把厲天明送出門,回過身來關切地問:「這是個什麼人哪,惹你生這麼大的氣?」

「一個勢利小人!」杜念基氣憤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