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幾天之後,省人民銀行檢查組進駐了省商貿銀行。這次檢查組由人民銀行總行的一位副司長帶隊,夏行長作為副組長,組成了十五人的陣容龐大的隊伍,浩浩蕩蕩地進駐了省商貿銀行。省商貿銀行事先沒有得到任何通知和訊息,檢查工作很有突然襲擊的味道,也使杜念基感覺到非常意外,他意識到暴風雨已經來臨了。
當夏行長帶著十幾個人走進杜念基辦公室的時候,杜念基本想跟他打個哈哈,但是看到對方陰沉的面孔,就意識到了事態的嚴重性。夏行長把身後一位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引到前面,向杜念基介紹說:「杜行長,這位是總行的孫副司長,這次檢查的組長。」
孫副司長走上前來,淡淡地說:「我叫孫文龍。」
杜念基連忙雙手握住孫副司長的手說:「早就聽夏行長說孫司長要蒞臨我們省分行檢查指導工作,今天幸會了。」
孫副司長也不客氣,大搖大擺地坐到沙發上,回絕了杜念基敬過來的煙,說:「指導工作不敢當,但我們確實是來檢查工作來了,希望你們給予配合。」
杜念基聽了,不禁輕輕地笑了笑,心想這位孫副司長的火氣也太沖了些。
十幾個人坐下來,頓時把辦公室擠得滿滿當當。杜念基故作輕鬆地笑了說:「實在不好意思,我們事先不知道人民銀行的領導光臨,有失遠迎了。」說罷,趕緊拿起電話要求辦公室和總務處立即安排會議室和相應裝置。以往人民銀行每次來檢查,都事先給個通知,這次這位孫副司長來了個突然襲擊,恐怕是要給商貿銀行一個下馬威,這樣的局勢就連夏行長也是無法控制的,杜念基就更不敢怠慢了。天知道他們來之前,是不是已經在下面的儲蓄所轉了一圈,如果進行了暗訪,那麼商貿銀行高息攬儲的事情一定是敗露了。
這時夏行長說:「是這樣,杜行長,我們檢查小組已經在省內開展工作三天了。小組成員廣泛地走訪了各家銀行的儲蓄網點,發現違規吸收社會公眾存款的現象,在我們省範圍內普遍存在。省內幾家主要銀行的各級分支機構不顧人民銀行的三令五申,一味堅持高息攬儲,嚴重擾亂了我省金融秩序。人民銀行總行和孫司長對這類事件高度重視,決定逐家檢查我省幾家銀行,查清問題,落實責任。對負有主要領導責任的人員,要給予堅決處理,下定決心扼制住金融行業的歪風邪氣。我們檢查的第一站就先選擇了商貿銀行。」
杜念基聽著,不住地點著頭。他在努力地琢磨著夏行長每一句話所傳達出來的資訊。看來檢查組已經準確地掌握了各家銀行,尤其是商貿銀行高息攬儲的事實。這次檢查事件的緣起,很有可能是那封高水平的上訪信。只是夏行長當著孫文龍的面,不能明說就是了。檢查組把商貿銀行作為檢查的第一站,就是要拿商貿銀行開刀,抓住典型,殺一儆百。而對違規事件處理的嚴肅程度,現在還不得而知,恐怕這件事的最終結果,只有孫文龍一個人心知肚明瞭。
杜念基恭敬地注視著孫文龍和夏行長,等待著他們的下文。
夏行長接著說:「從今天下午開始,檢查組就正式進駐商貿銀行,請你們提供相應的辦公條件。隨後由孫司長召集你行各位行長,召開現場辦公會,宣講人民銀行有關政策法規。會後,由孫司長和我利用幾天時間分別約見各位行長單獨談話。其它的檢查內容,由檢查組成員向你們提出要求。現在我們就開始工作吧。」
聽了夏行長的話,杜念基心裡一沉。在他的記憶裡,人民銀行下來檢查工作,還從來沒有這麼嚴肅過,也從來沒有這麼煞有介事。看來事態發展確實不容樂觀。於是趕緊引著檢查組來到已經準備停當的會議室,這時幾位副行長也陸續來到會議室,大家簡單地介紹了一番,紛紛坐下來。
杜念基衝孫文龍點了點頭,環視了一下眾人,開口說道:「時間倉促,我們準備得也很倉促,就先舉行一個見面會吧。當然,也是歡迎孫司長、夏行長及人民銀行檢查組各位領導來我行檢查工作的歡迎會。我們一把手黃可凡行長因為去外地療養,暫時不能回來,我代表黃行長及省商貿銀行黨組,歡迎人民銀行領導來我行檢查工作!」會議室裡響起了稀稀落落的掌聲,行長們都注視著孫文龍的臉。
杜念基接著說:「在這裡,我先代表商貿銀行黨組表個態。我們堅決支援人民銀行來到我行檢查在經營管理中存在的問題,積極配合檢查組開展工作。對維護金融秩序這一重大事件,展開深刻的反思和自查,同時也懇請人民銀行領導,幫助我們找到我行經營管理中存在的問題和漏洞,以利我行的業務發展。」說到這裡,杜念基用餘光瞥了一眼曹平林,只見他緊張地看著孫文龍和夏行長的臉,一副不知所措的茫然表情。
官話說了這麼些,也實在是再也想不出其它的什麼來了。杜念基把臉轉向孫文龍和夏行長,孫文龍清了清嗓子,冷淡地講了幾句感謝之辭,也無非是些表面的應酬話。明天上午將由他召集現場辦公會,天曉得他還會放出什麼炮來。這個與杜念基年齡不相上下,職務不相上下的副司長,真是官派十足。
接著杜念基和幾位行長努力地與孫文龍拉起了家常,詢問他們的行程和工作日程安排,努力地化解著僵冷的氣氛。而孫文龍仍舊不冷不熱地極其簡單地回答著,有時甚至是默不作聲,一副不屑一顧的樣子,夏行長只好代為回答,打著圓場。
眼看著到了下班時間,杜念基估計孫文龍不會留在商貿銀行吃晚飯,但是仍然硬著頭皮發出邀請。
孫文龍堅決果斷地擺了擺手說:「檢查組來之前,我已經做出了規定——堅決不吃被檢查單位一頓飯。我們這次來到省裡,本來決定不赴任何宴請的,但是難得省政府車副省長的盛情之邀,今天晚上就在政府那裡吃上一頓飯,也算表達對地方政府多年來支援省人民銀行工作的一個謝意。其它的事情,你們不用管,只要一心一意地等待檢查就是了。」
行長們見孫文龍話說得如此生硬,也就不敢造次,起身恭送檢查組離開了省行。眾人心裡好像揣了一隻兔子,不知這次誰要倒霉了。
剛送走人民銀行檢查組的人,杜念基的手機響了起來,是省政府辦公廳通知他參加晚上車樵民副省長宴請孫文龍的飯局。杜念基心裡知道,老車對孫文龍之行也不敢怠慢,有意拉著幾家銀行行長作陪,酒桌上大家的話畢竟好說些,以免以後事態發展到尷尬得無法收拾的地步。
簡單安排了一下第二天迎接檢查的工作,杜念基早早趕往華僑大酒店。走進包房時,工商銀行李濟周、建設銀行王明義、交通銀行鄭言等幾位行長已經到了。幾個人心裡都明白,人民銀行這次突擊檢查,非同以往,看來一定會有大的動作。車副省長宴請孫文龍時捎上幾家銀行行長作陪,也有為大家「擺事」的意思。所以今天晚上幾家銀行的行長都不約而同地早早趕來,提前碰個頭,大家溝通一下資訊,商量商量對策,一會兒也好共同與孫文龍周旋。
杜念基同幾位行長打了招呼,隨後坐在李濟周身邊低聲對他說:「上次的事情,謝謝李行長幫忙。等哪天您有空,我請您老人家吃頓飯。」杜念基指的是崔浩攜款潛逃時,找李濟周幫忙控制崔浩信用卡的事。那次李濟周確實幫了一個大忙,否則李小強是無法調動個人勢力抓到崔浩的。但是那次事件結束後,杜念基一直沒有向李濟周解釋什麼,因為那樣的事情是沒辦法解釋的。
李濟周無所謂地擺了擺手,說:「念基,恐怕你的麻煩要大些。人民銀行總行的錢司長是我的好朋友,他跟我透露說,是你們商貿銀行內部的一個人給人民銀行寫了信,反映了你們高息攬儲的問題。」
「是啊是啊,我也側面聽說這件事了。」杜念基說,「要不,煩勞您老人家跟錢司長打個招呼,讓孫文龍做做姿態算了,省得兄弟們這麼提心吊膽的。」
李濟周說:「念基,我做老大哥的說你幾句,你也別往心裡去——我看你對商貿銀行的事情也太認真了些。我就不明白,這次你又為什麼這麼用心良苦——反正存款工作也不是你主抓,你也不是一把手,如果換了我,還樂不得地袖手旁觀呢,操那些閒心做什麼?」
這時鄭言插嘴問:「老李,看這次人民銀行是來者不善,你知不知道他們到底要怎麼樣?」
李濟周沉吟了一下,隨後故作神秘地說:「如果人證物證俱全,查實了情況,處理一兩個省行的行長、副行長是沒問題的了,你們要小心嘍!」
杜念基試探著說:「如果真是嚴肅查處,處理一兩個副行長倒是應該,但是處理一把手,就太冤枉人了吧。」
李濟周擺了擺手說:「你們可不知道這次人民銀行總行的決心和力度。主管金融工作的國務院副總理發了火,人民銀行還敢怠慢?再說了,哪個副行長敢不經過一把手同意,就擅自決定搞高息攬儲?還不是大傢伙看見其中有利可圖,才想到這種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掙錢的辦法?王明義你說說,全省你最先搞高息攬儲,你支付給大儲戶的那些利息,他們就敢獨吞了去?他們從你們那裡吃回扣,回頭再給你送回扣,你到底吞了多少你說說?!」
「我哪裡吞了錢喲!你淨胡扯!」王明義猴急地臉紅了起來。
杜念基聽著沉吟了起來。心想,到底是黃可凡老道一些,早就預料到會有今天這樣的結局。他已經暗示杜念基做好了各個方面的準備,而且還十分巧妙地把自己和杜念基兩個人摘除到整個事件之外,預先為對方下好了套圈,就等著有人來收緊繩索了。
鄭言說:「老李你倒是幫大家夥兒想想辦法嘛!」
李濟周這時說:「我倒也想幫兄弟們這個忙,但也是有這個心,沒這個力啊。你們不知道人民銀行的情況,這個孫文龍很有來頭的。錢司長快‘到點’了,孫文龍當仁不讓地要接他的位置,據權威人士預測,他將來也不可能就停在這個位置上,可謂咄咄逼人啊。」李濟周在人民銀行系統有一些關係網,他說的話不會沒有依據。幾個人聽了沉默下來。
「怎麼,小杜行長還沒有扶正,就為自己的位置擔心起來了?」王明義搖頭晃腦地笑著說。
杜念基說:「我為自己擔心什麼?商貿銀行存款工作跟我本來就不搭邊,我是在為我們黃行長擔心。」
李濟周說:「黃可凡一輩子處事小心謹慎,在這樣的大是大非面前,一定會把握自己的一言一行的。倒是有些行長要小心嘍。孫文龍來到省裡,就給夏行長放下話來了:工商銀行照樣查。想必他也知道我在人民銀行的背景,但是他敢放出如此狂言,可見此人不能小覷。依我的關係,他是不能處理到我李某人頭上來的,但是如果我想保住手下任何一位副手,難度就很大了。」
「那我們兄弟幾個該怎麼辦呢?你倒是出個主意呀。」王明義和鄭言急切地問。除了黃可凡,李濟周在本省幾家大銀行中也算是老資格了,再加上他在人民銀行內部高深莫測的背景,所以幾個人都不得不向他求教了。
李濟周沉吟了半晌說:「依我看,我們還要依靠車副省長的美言。俗話說:‘強龍不壓地頭蛇’。他孫文龍在人民銀行再牛×,我們幾家銀行也畢竟在省內的地盤上活動,他不給我們面子,也得給省政府面子。所以,一會兒我們統一聽老車的號令,現在看來,我們也只能在這面大旗的庇護下,度過難關了。」
杜念基接著說:「而且我看今天晚上的意思,車副省長把我們幾位找了來作陪,也就有這個意思。他就是要保住幾家銀行的一把手,保住一把手,就是保住了我們幾家大銀行這個陣地。」
「杜念基分析得對。」李濟周說,「老車能這麼做,對我們也算夠意思了。我們一定要保住自己,其他的副手,我們也就管不了那麼多了,戰略上必要時,就是要‘捨車保帥’嘛!」
「對對,捨車保帥,捨車保帥。」幾個人應和著。
「對了杜行長,前些日子車鍾信找到我那裡,要和我做幾筆買匯,我們建行沒有那麼多外匯頭寸,你怎麼不跟他做做?」王明義說。
杜念基不屑一顧地笑了笑說:「要買匯的不是車鍾信,而是他後面的胡達成。他們兩個人鬼鬼祟祟地不知道在鼓搗些什麼東西,我不明就裡,自然不會跟他們入夥。而且我勸你老兄也別沾他們的邊兒。」
李濟周也附和著說:「胡達成到處招搖撞騙,肯定不是個好東西。前幾天他也找到我那裡,說,一時資金週轉不開,要從我那裡貸款五千萬,說好了一年就還清。我琢磨著,五千萬一年就能掙回本金和利息,做什麼事能這麼賺錢?不是販毒就是走私,所以根本沒正眼看他一眼。後來他又抬出車鍾信,說實在的,如果是車副省長髮了話,我倒會考慮考慮的,誰知道這位車公子竟然淪落到和胡達成這樣的人狼狽為奸了。老王我勸你,乾脆不要和他們來往,這不是一群好鳥兒。」
王明義翻了翻眼皮說:「我考慮考慮吧。」
這時,車副省長和孫文龍並肩走進了包房,後面跟著夏行長和省政府韓秘書長。車副省長拉著孫文龍的手說:「今天晚上,我把省內幾家主要銀行的一把手都找來了,目的就是請您統一向他們宣講一下人民銀行關於穩定金融秩序,嚴肅治理不平等競爭現象的有關政策,這方面您是專家啊,孫司長。」
於是幾個人互相做了介紹,落座時車副省長和孫文龍推讓了半天,車副省長誠懇地說:「說句實在話,孫司長,今天晚上我也有很多問題需要向您求教。我們省金融工作存在的問題已經引起了國務院、人民銀行領導的高度重視,我作為主抓經濟、金融工作的副省長,是有責任的。所以,今天我可以說作為您的求教者,一定要請您上座。」
孫文龍說:「車省長您這麼說就過謙了,論職務您高我一等,論年歲您長我一籌,還是請您上座吧。」
但是車副省長仍然堅持,最後終於是孫文龍推託不過,坐在了中間的位子,幾個人依次落座,酒菜便端了上來。這時孫文龍說:「這次下到省裡來,是帶著問題來的,也必須解決了問題才能走。所以在工作中如果有得罪各位的地方,就請見諒吧。這裡冒昧地借車省長的酒,向各位招呼一下吧。」說著舉起酒杯,幾位行長連忙躬身站起,雙手舉著酒杯和孫文龍碰了一下,一飲而盡。等放杯子才發現,原來這位孫副司長很有官派,只是舔了一下酒杯,根本沒有喝酒。這一舉動與當地碰杯就乾杯的做法大相徑庭,幾位行長就不禁有些愕然了,心裡琢磨著孫文龍剛才的作為和言語很是反常。依往常的道理,有車副省長這樣高他一級的政府官員出面宴請,任何副司局的幹部都是不敢造次的。而這個孫文龍的舉動卻大大出奇,不僅搶了老車的酒,而且說出的話來也是響噹噹地擲地有聲,可見他早已料到了老車宴請之舉的動機,把醜話說在了前面,同時顯示出不把老車的宴請——甚至包括老車本人放在眼裡的意思,這樣的魯莽之舉頓時使宴席的氣氛緊張了起來,幾個行長縮手縮腳地坐在那裡不敢吱聲了。
車副省長哈哈一笑,說道:「孫司長果真是個爽快人!您說得對,既然是帶著問題來的,就要解決了問題再走,這就是我們共產黨人的工作作風嘛!依我看,我們不僅要解決問題,而且更要妥善地解決問題,保證出色地完成上級交給我們的任務。來,孫司長,我敬您一杯。」說罷端起酒杯,很認真地同孫文龍的酒杯碰了碰,然後很大幅度地一仰脖,但是放下酒杯時,杯子裡的酒幾乎一滴也沒少,因為孫文龍杯子裡的酒也是一絲未下。
杜念基看了,心裡不禁笑了起來,暗自佩服老車的老道:孫文龍強調要「解決問題」,老車則強調要「妥善地解決問題」,而且同時做出了許諾,保證讓孫文龍「出色地完成上級交給的任務」,這種交換條件已經很有水準了,就看孫文龍怎麼接招了。老車先前看見孫文龍滴酒未沾,心裡已經有了準備,但是敬酒時仍然做出要乾杯的樣子。而孫文龍不識抬舉,仍舊只是做做樣子,那麼老車也一滴不喝——喝酒和搞政治一樣,都是一絲一毫也不能輸給對手的。這個孫副司長可真夠牛的,接下來可有好戲看了。
「從上訪信反映的問題看,省內金融秩序的混亂狀況是十分嚴重的。」孫文龍說,「臨來之前,我就向總行領導表明了態度,嚴重的問題必須得到嚴肅的處理,對相關責任人決不姑息,要把責任人處理到位,把問題解決到位,初次來省內,還請省政府給予我們大力支援。」說著舉起了酒杯,同車副省長的杯子碰了碰。
車副省長淡淡地說:「我會支援你的工作的。」兩個人就又舔了舔杯口。
杜念基心想,這個孫副司長可真夠乏味的,難道他就這麼一小杯酒堅持到最後麼?難道他跟任何人都這麼喝酒?心裡想著,覺得今晚也就只能是這個結局了,便有些興趣索然。
按照本地的規矩,客人來了,主人家總是要敬兩杯酒的,但是看樣子,車副省長顯然沒有那個意思了。韓秘書長就連忙舉起杯,說:「車副省長和省政府歷來支援金融系統的各項工作。改革開放以來,金融系統對我們省的經濟建設工作給予了大力支援,在座的幾位行長,包括夏行長在內,都是我們的老朋友了,今天孫司長不遠千里來到我們省,我們表示熱烈歡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