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簡單地抽查了幾家地區分行的信貸工作,見沒有什麼大的問題,也就放心了,就提前趕了回來。」杜念基說。他並不想向曹平林通報什麼檢查工作的情況,否則倒真的像是在向曹平林彙報工作了。
「地區分行的信貸工作,在你的正確領導下取得了出色的成績,這一點全行上下是有目共睹的。」曹平林儘量用讚賞的口氣說道。
「哪裡哪裡,我們省分行取得的成績,都是在黨組和領導班子的共同努力下,在同志們的大力支援下共同取得的,我做了一點兒工作,算不了什麼。」杜念基同曹平林打著官腔,「而且你主抓的存款工作成績突出,為我行提供了充足的信貸資金來源,大力地支援了我的工作,這一點,我還要感謝你啊,平林。」
「哪裡哪裡,我只不過是努力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而已,那是全行儲蓄戰線的全體員工共同拼搏奮鬥的結果,我算不了什麼的。」曹平林坐回老闆椅裡,笑著說。
「平林,你這可是謙虛過了頭啊!」杜念基打著哈哈,「你在勝利儲蓄所勇鬥持槍歹徒,身負重傷,然後主持召開了全國最有影響力的存款工作會議,連總行藺行長對你的工作能力和管理水平都大加讚賞,現在你是全國商貿銀行的名人了,平林,你還假裝謙虛什麼?」
曹平林聽了,嘿嘿地笑著,搔了搔頭。
「我來找你,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情。」說著杜念基把手中的報紙、檔案攤在曹平林的辦公桌上,「你看,最近《金融時報》、《經濟日報》等幾家大報刊都連篇累犢地刊登了關於嚴禁高息攬儲的文章,人民銀行總行也下發了這方面的檔案,現在風聲很緊啊,平林。」杜念基語氣誠懇地說。
曹平林拿起杜念基遞給他的材料,簡單地翻了翻,說:「看中央的精神,恐怕也是雷聲大雨點兒小吧。」
「問題是這樣的雷聲已經打了很長時間了,恐怕人民銀行就要採取什麼行動了。」
「哦?難道你聽說什麼風聲了嗎?」曹平林關切地問。
「那倒沒有,不過我估計這樣下去,有關部門不會不採取什麼措施的。」杜念基閃爍其辭。
「那你的意見呢?」
「我就是想跟你商量商量,我想,我們現在有必要召開一次行長辦公會,具體研究一下存款工作,你看呢?
「好吧。開一次會是有必要的。」曹平林同意了杜念基的要求。
上午十點整,行長辦公會準時召開。雖然行長們都準時到會了,但是杜念基明顯地感覺到這次由他召集的會議與以往的不同之處。
這次行長辦公會,是黃可凡休假離開省行,由杜念基臨時主持省商貿銀行全面工作之後,第一次召集的會議。各位行長,尤其是鄧成功、曹平林等人在對自己主持召開行長辦公會之事,儘量表現出淡然之意的同時,各人心裡也冷眼注視著他,觀察著他,眾人在琢磨著:在黃可凡離開省行,黃杜集團勢力在受到明顯削弱的情況下,杜念基孤身一人主持召開行長辦公會,其目的、內容和意義何在?他是否要在這次會議上做出什麼重大決定?他能否繼續與各種勢力,尤其與曹鄧集團之間展開競爭和較量?這種競爭和較量的內容是什麼?結果將會怎樣?對所有的這些,眾人都暗中拭目以待。
杜念基的臉上保持著平常而自信的笑容,輕鬆地走進會議室,徑直走過去,坐在黃可凡平時坐過的沙發上,環顧了幾位行長一圈。這時,曹平林低著頭,看著手中的檔案,並不理睬他的到來。鄧成功仰在沙發上,眼睛向上翻著,看著天花板,張曉枚笑盈盈地看著他,等待著杜念基開口講話,其他幾位行長有的衝他點點頭,有的欠了欠身子,算是打招呼了。
杜念基點上一支菸,吐了一口濃濃的煙霧,這才開口說:「黃行長走了快一個月了,接近年底,這一階段行裡有很多工作需要同幾位行長商量一下,請大家出謀劃策吧。」
隨後,他詳細地彙報了自己巡視幾家地區分行信貸工作的情況。總體情況是貸款質量不容樂觀,幾筆大的貸款專案回收本金和利息的難度仍然很大,還需要多方面的配合協調。
杜念基說:「接近年底,我行信貸工作壓力很大。從現在的情況看,想完成總行下達的信貸任務指標還有很多困難,還需要更多的努力。」
關於信貸工作,杜念基就只打算說這麼多了。他把商貿銀行總行、人民銀行總行的紅標頭檔案攤在桌上,說:「最近,總行和人民銀行接連下發了幾份關於維護金融秩序穩定的檔案,《金融時報》也就銀行間不平等競爭,擾亂金融秩序的問題做了連篇累牘的報道,總行對這種現象非常重視,要求各省分認真展開自查自糾。現在我們學習一下這幾份材料吧。」說罷把材料遞給負責行長辦公會記錄的辦公室周主任,周主任宣讀了起來。
檔案和報道的內容大同小異,無非要求各級金融機構嚴肅金融紀律,杜絕高息攬儲和違規吸儲,並要求對相關責任人給予嚴肅處理。幾位行長聽得了無新意,昏昏欲睡。
周主任好不容易停了下來,行長們這才抬起頭,睜開眼睛。
杜念基說:「中央、國務院和人民銀行的精神很明確,要求各家金融機構要堅定不移地給予貫徹執行。我們應該怎麼辦?開會前我跟黃行長通了電話,向他彙報了檔案精神。他表態,要按照中央和人民銀行的要求辦。現在大家議一議吧。」說罷,環視著幾位行長。
半天沒有人說話。大家心裡都明白,現在風頭越來越緊了,而商貿銀行正處在風口浪尖,高息攬儲是十分敏感的問題,行長辦公會也就這個問題研究兩次了,最後也都是不了了之——連黃可凡對曹平林、鄧成功搞的事情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自己也不會有什麼力度把握全域性。包括曹平林、鄧成功在內的幾位行長心裡都在想:杜念基這個人也真是成問題,黃可凡不在家,他杜念基倒真想主持工作了。現在又把高息攬儲的事情擺到桌面上來研究,難道還真想憑藉自己一個人的力量和曹鄧二人爭個高低不成?倒底是年輕人,也太意氣用事了些。在座的幾位行級領導,杜念基、曹平林、鄧成功處在權力爭奪的中心,兩方面就高息攬儲和省汽車工業集團的貸款問題展開「拉鋸戰」,反正事情關係不到自己,於是行長們都低下了頭,又像是睡著了一樣默不作聲了。
這時杜念基吸了一口煙,悠閒地說:「存款工作一直不是我主抓的,我也是個外行,沒有發言權,還是平林先談一談吧?」
曹平林坐直了身子,想了想,說:「按照以往每年存款增漲的態勢看,每年年底前存款都會大幅度上漲,然後在第二年年初就要下滑一大部分。我們之所以不遺餘力地要在今年年底前取得大幅度的突破,就是為了明年年初的淡季做準備,預先把明年滑坡的存款準備出來。否則,明年一開門,我們的日子恐怕就不好過了。所以,我已經給存款部門下達了內部任務,要求超額百分之一百三十完成總行給我們下達的任務指標。這樣做,就是想保證我行獲得穩定、充足的資金來源。」
「平林想問題很周全啊。」杜念基由衷地說。「但是,現在人民銀行那方面似乎風聲越來越緊了,要不,我們先把高息攬儲的事情停了算了。」杜念基似乎在徵求著曹平林的意見。
曹平林馬上說道:「如果現在停了,恐怕年底會完不成總行下達的存款任務的。」
「我看了看這幾天的報表,年初到現在,我們新增存款是四十五億三千八百萬元,總行給我們的任務是四十億元,現在我們已經完成了總行任務的百分之一百一十二點五,就算是年底下滑,也能夠保證百分之百完成任務的。」杜念基熟練地列舉著各種數字,儘量在說服著曹平林。
這時,一直坐在一旁的鄧成功開口說話了:「年底前後,我行的資金情況怎麼樣呢?」他這句話是衝著曹平林說的,因為黃可凡休假離開後,曹平林主抓資金計劃工作,他最瞭解商貿銀行的資金供給和需求的情況。
曹平林說:「年底前後,我們要歸還從總行借來的二十億元資金,還要維持幾個大的貸款專案,這方面還需要十億元。我初步算了一下賬:按照現在我們手頭有的存款,還不夠。如果能夠超額百分之三十完成今年的存款任務,就基本能夠保證資金需求了。所以我才給存款部門壓了擔子,要求他們必須保證百分之一百三十完成今年的存款任務,這個數字是有依據的。」
幾位行長聽了,不禁點了點頭。
杜念基說:「說到頭來,平林都是為了支援我的信貸工作啊!今年我們向省汽車工業集團發放了相當於二十多億元人民幣的外匯貸款,僅這一項就為我們的資金需求增添了很大的壓力啊——如果沒有存款部門的大力支援,我們哪有這麼多的錢發放貸款呢?」
曹平林聽了,也不禁感慨地說:「黃行長臨走時給我留了一副重擔,讓我臨時主抓資金計劃工作。現在我是一手抓存款,一手抓資金,全行幾十億、上百億的資金需求,都要從我手裡出,到現在我才知道當家的日子不好過啊!」
「所以你更要‘兩手抓,兩手都要硬’,而不要一手軟,一手硬啊。」杜念基說,行長們就笑了起來。大家都知道,杜念基的話在影射著當地一個十分流行的「一宿軟,一宿硬」的葷笑話。
「就這樣吧。」杜念基站了起來,行長辦公會就這樣結束了。行長們心裡不禁納悶:杜念基主持召集了這麼一個不明不白的會議,什麼事情都沒研究成,什麼決議都沒有形成,糊里糊塗地乾坐了一上午,到底是為了什麼呢?
曹平林回到辦公室,坐在桌前點燃一支菸,心裡不禁有些莫名其妙:剛才會上杜念基跟他婆婆媽媽地嘮叨了半天,那意思好像是非要跟他就高息攬儲的事情爭辯出個誰是誰非不可,可是到後來,反倒不了了之地繳了槍,投了降。真不知他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現在曹平林越來越不把杜念基放在眼裡了,連黃可凡都把資金計劃這把尚方寶劍交到了自己的手裡,以便隨時遏制杜念基的權力,可是他杜念基還這麼不識時務,辦公會上還要假借貫徹中央精神之辭,想與自己搏一搏,也真是太不自量力了些。這個杜念基,都什麼時候了,還以為自己還是什麼根紅苗壯的接班人呢!
想到這裡,曹平林不禁露出了一絲不屑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