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成績斐然?我看,有些人就是用我們省分行的整體利益,來換取他個人的政治籌碼,我們的經濟效益下來了,最後卻是個別人達到了他們的目的!」王華宇義憤填膺地說。
「華宇你看問題很深刻啊!」杜念基拍了拍王華宇的手說,又遞給他一支菸,替他點上。兩個人坐得更近了些。
「我們不能看著他們就這麼糟踏商貿銀行的前程,要站出來阻止他們!你給我們出出主意嘛。」王華宇誠懇地說。
杜念基笑著指點著王華宇說:「華宇你這可是在耍滑頭啊。你在存款戰線上工作了二十幾年,什麼樣的事情沒經歷過?什麼樣的貓膩兒沒玩過?還用得著我這個外行給你出主意?」
王華宇嘿嘿地笑著不說話了。
「有空我們出去喝兩盅去,就我們兩個人。」杜念基說。
「好好,喝兩盅!」王華宇激昂地說,隨後站了起來。
杜念基再次握了握王華宇的手,說:「華宇你放心,我支援你!」兩個人用力地握了握手。
「謝謝你,杜行長!」王華宇激動地說。杜念基為王華宇拉開門,讓他閃了出去。
杜念基回到窗前,笑著點了點頭。他的心情忽然好了起來,竟然哼起了小曲兒。
八點整,嶽振陽準時來到杜念基的辦公室。
「行長,我們現在就出發嗎?」嶽振陽謙恭地問。雖然已經跟隨杜念基闖過了一些風浪,但是這位新提拔的副處長在杜念基面前,仍然保持著十分謙恭的態度,畢竟他跟隨杜念基才只有幾個月的時間。
「好吧。」杜念基將桌子上散亂的業務報表攏起來,塞進自己的提包,嶽振陽走上前接過去,不自覺地抱在胸前,兩個人下了樓。
對於嶽振陽這樣由自己親手提拔起來的鐵桿跟班,杜念基向來不過多地向他們表現出親近之情。可以說,他對他們的表面態度是冷峻的,是威嚴的,保持著無法用語言表達的威信。從前對張亞明是這樣,現在對嶽振陽也是這樣,他就像是他們的父兄、導師,在恩威並舉之中,維持著自己對他們的絕對地位,絕對威信。他以自己雷厲風行的工作作風引導著他們,感召著他們,同時向他們施加著無形的壓力,要求他們也像自己一樣勤勤懇懇地開展工作,老老實實地為人處事。至於在工作中、生活中偶爾經意不經意地向他們透露出來的自己的負面和神秘的背景,則更是讓他們對他奉若神明,敬畏至極。在省汽車工業集團赴法國洽談的過程中,尤其是在處理汽車工業集團五千萬美元被挪用的案件中,嶽振陽都扮演了十分重要的角色。尤其是最近經歷的案件,可以說,嶽振陽已經跨越式地深入瞭解到杜念基集團內部極為核心的機密,並在處理這宗神秘的驚天大案中立下了汗馬功勞。而過了這麼長時間,嶽振陽一直努力地使自己對這種事表現出一種舉重若輕的態度,絕口不提事情發生的經過,就好像它從來就沒有發生過一樣。僅這一點,杜念基心中就對嶽振陽十分賞識,兩個人就是在這樣的沉默和默契之中,已經達成了共識,成為同仇敵愾的莫逆之交了。
從今天開始,杜念基將由司機小王駕車,僅帶嶽振陽一個人,巡視全省十家地區分行。此行,杜念基有十分周密的安排。一來,在自己臨時主持全省工作之後,有必要到下面去招呼一下,安撫一下,以便號召與他貼心,或者想與他貼心的兄弟們,繼續聽從他的號令;二來,他將單獨會晤各地區分行的一把手,有策略地向他們攤牌,拿到他們是否效忠自己的口供,並積極地爭取他們,以及他們的部下的支援。這一次,杜念基準備使用強硬的手段,逼迫他們做出明智的選擇,也就是投靠自己陣營的選擇。假使有極個別人不願投靠,也要要求他們保持中立的態度,不要向曹鄧集團眉來眼去,暗送秋波——這是他給他們放出的最後底線。
從商貿銀行內部的管理體制來講,省分行直接管理省會城市的信貸業務,所以省城各城區支行信貸業務的力量就相對薄弱一些,人員也相對鬆散一些。這就影響了杜念基在城區支行中的地位和威信。這一點上,曹平林與他正好相反。曹平林在城區支行中有著比較大的勢力,尤其是以厲天明為主的幾個鐵桿弟兄,軟硬兼施,恩威並舉,把多數城區支行都籠絡在曹平林的旗下。而地區分行有著相對獨立的貸款經營權,信貸業務的勢力相當大,所以眾人都紛紛倒向杜念基一邊,有好幾位地區分行的一把手已經明確地向杜念基表達了效忠之心。所以在地區分行和城區支行之間,杜念基和曹平林互有優勢,此消彼長。但是總的來說,地區分行要比城區支行勢力大得多。「分行」,「支行」,僅從字面上就能夠區分出這一點來。地區分行有著相對獨立的管理體系,有獨立的人、財、物管理許可權,無論在業務規模、網點數量、發展潛力等方面,都與城區支行有著相當大的區別。所以總的來說,就影響到了杜曹二人的勢力範圍和權力限度。因此,緊緊地把握住地區分行這塊陣地,對杜念基來說至關重要。這一次,他選擇最大的地區分行——臨河市分行作為第一站,因為這裡的一把手馮明璋行長是自己的至交,以臨河作為第一站,相信能夠有一個好的開端。
省商貿銀行辦公樓的一樓是營業部,此時大廳裡已經熙熙攘攘,人頭攢動,各個營業視窗在緊張地辦理著各項業務。大廳裡有不少業務人員匆忙地走來走去,他們看見杜行長走過來,有的像小偷一樣遠遠地躲開了,有的則快步走上來向他問候。杜念基或是點頭致意,或是視而不見,腳下始終保持著飛快的行進速度。嶽振陽則緊隨其後,眼睛盯著杜念基的後腦勺,目不斜視。
辦公大樓門前足足有十七級臺階,走下這些臺階是很需要些耐心的。當年建大樓時,杜念基作為主抓基建的副行長力排眾議,堅持要把大樓門前的臺階修成十七級,當時別人都不明白他的意圖。只有杜念基心裡知道,黃可凡多少年來一直喜歡「7」字。他家的電話號碼、他的手機號碼、他的專車號碼,都有很多「7」字。就連他的釣魚杆都不多不少,正好7副。杜念基琢磨著,可能是因為「7」與「起」字同音,有飛黃騰達的意思,但自己從來不敢問黃可凡喜歡「7」的原因。當他把臺階修成十七級後,黃可凡果然非常高興。「17」的諧音就是「要起」的意思,是十分吉利的。本來行長們的專車可以直接駛入地下停車場,然後乘行長專用電梯上樓,但是老頭兒卻不顧風溼病的折磨,每天堅持讓司機把車停在辦公大樓正門前,一步一步地走完十七級臺階。時間一長,連杜念基也習慣走這些繁瑣的臺階了。
司機小王已經候在車前,嶽振陽徑直走上前去,拉開專車左後側車門,杜念基坐了進去。杜念基乘車時總是坐在司機後面的座位上,車窗上拉緊窗簾。這是轎車座位中最為尊貴的位置,安全係數也最高,只有秘書一樣的角色才會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
嶽振陽把杜念基的公文包放在他旁邊,輕輕地關好車門,飛快地從車後面繞過去,側著身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
杜念基拉開公文包的拉鎖,抽出一沓報表,埋頭看了起來。小車飛快地駛出大門,行駛在車水馬龍的大街上。
這時杜念基抬起頭說:「哦,我已經跟司法局的朋友打了招呼,我們先去看一眼張亞明再走。」
嶽振陽回過頭來說:「好的,我也很想念這位老領導了。」
幾個人便不再做聲,小車飛快地駛向省管監獄。
張亞明的案子已經了結,經過杜念基、車鍾信、李小強等人多方斡旋,終於只判了個死刑緩期二年執行。所謂「死緩二年」,不過就是無期徒刑的代名詞,而無期徒刑也只不過是在監獄裡蹲上二十年罷了。杜念基這麼煞費苦心,也算是盡了做大哥的義務,張亞明自然對他感恩戴德,已經多次當面向他表達了感激之情和盡忠之意。杜念基當然不再需要張亞明為自己盡什麼忠了,只是兩個人心裡都明白,以往張亞明時代經手的信貸工作,將永遠劃上了一個刪節號,箇中的許多隱秘,將永遠地埋藏在兩個人的心底。
按照監獄方面的規定,死緩犯人是不允許同親屬近距離探視的。因為杜念基事先找人疏通過了,所以幾個人就在所謂的「親情接待室」裡見了面。
張亞明沒有多大變化,只是身體變得臃腫了許多,臉也因為見不到陽光而變得蒼白了。見了杜念基,他微微彎了一下腰,輕聲地叫了一句:「大哥。」
杜念基抽出了一支菸遞給他,替他點上。張亞明猛吸了幾口,劇烈地咳嗽起來,幾個人在桌子前面了坐了下來。
「家裡的事情你不用操心,我會安排人照顧好的。」杜念基說,「孩子上學的事情,就按你的意思辦,去第一實驗小學就讀,已經辦妥了。」
「謝謝大哥。」張亞明仍舊彎了彎腰。
「在這裡還算好吧?」杜念基問,
「還好還好。」張亞明說,「上次打我的那個人,已經被調到別的牢房裡去了,現在我是房間裡的老大。」張亞明似乎放鬆了些,笑了笑說。
杜念基也笑著說:「你一沒有體力打架,二沒有黑道背景,憑什麼就在這裡做了老大?」
張亞明說:「大哥你不知道,現在犯人中間也尊重知識,尊重人才了。他們聽說了我的背景,都對我十分尊敬,再加上原來的老大被調走,他們自然推我做了老大,凡事都聽我的指揮。所以我在這裡的情況比原來好了百倍。」幾個人聽了笑了起來。
張亞明接著說:「在這裡,表現好、能力強的輕刑犯人可以幫忙參與監獄的管理工作。前幾天,這裡管理科的賬目出了問題,經費往來搞得一塌糊塗,跟司法局對不上賬了。他們沒有辦法,就把我找了去。我幫他們重新建了賬本,核對了傳票,這才算清了經費明細,所以連獄警也對我刮目相看了。只是因為我是重刑犯,是不允許我參與監獄的管理工作的。」幾個人又笑起來。
杜念基說:「對了,提起錢的事,我想起來了,我讓小王再給你存上一萬塊錢,你平時也不要過於節儉了。」
「謝謝了。上次你給我存的錢,我現在還沒有花完呢。唉!想當年一頓飯就能花上萬八千塊錢,現在可好了,一萬塊錢足夠我花一年的——這裡即使有錢,也不允許隨便亂花。」
這時,嶽振陽說:「我最近發表過幾篇金融研究的論文,都把你的名字署上了,回頭給你拿過來,也好給你加上一點兒減刑分。」
「哦?還有這樣的好事?」杜念基問。
「是的。」張亞明說,「這裡規定,犯人如果能在公開出版的報刊雜誌上發表文章,每發表一篇,就給記上五分,累計三十分,就可以減刑一個月的。謝謝你還惦記著我,嶽處長。」
「有這個規定可好了!」小王插話說,「我有個哥們兒在報社,我乾脆讓他把報紙上所有的文章,都寫上你的名字,你明天就能出獄!」
「小心侵犯了別人的著作權,那豈不是罪上加罪?」杜念基說,幾個人大笑了起來,「淑惠還經常來看你吧?」張亞明的愛人叫李淑惠。
「每次探視的時候都來。她來的時候,幹警們就偷偷讓我們在‘親情接待室’裡住上一宿,還可以吃上小灶飯菜。這種待遇,只有十年以下徒刑的犯人才允許享受,對我是格外開恩了。只不過住宿吃飯的錢得比人高,還要額外給幹警們表示一下。」
「看來你在這裡是享受貴賓待遇了。」杜念基說,幾個人笑了。
「海南那面的事情,我幫不上忙。」杜念基指的是張亞明的情人,那個女人也被抓了起來,「鞭長莫及啊。」
「大哥千萬不要再費心了,我們倆的事情,也就到此為止了。事情發生後,我愛人跟我長談了一次。她對我說,只要我將來願意真心實意地跟她過日子,她就心甘情願地等我一輩子。說到底,還是結髮夫妻情誼重啊,出了這麼大的事,她也不撇開我,一個人拉扯孩子、照顧老人,我還能說什麼呢?」張亞明說著唏噓了起來。
「我託人打聽到了海南那方面的情況,聽說她被判了二十年。」杜念基輕聲說。張亞明聽了,沉默著沒有說什麼。
「聽說你和那個女人還有個孩子,孩子怎麼辦呢?」杜念基關切地問。
「我們倆出事的時候,她已經把孩子寄養在親屬家了,還給孩子留下一大筆錢,估計這孩子不會受罪的。將來我出去了,還是要想辦法收養他的。」
「淑惠知道孩子的事情嗎?」
張亞明搖了搖頭:「她從來沒問過我,我也絕對不會跟她說的。」
這時小王插嘴說:「我說張亞明你是不是保密局出身的?啊?你揹著杜行長做了這麼多事情,我們都還矇在鼓裡呢!連杜行長都替你背了黑鍋!」
杜念基看著張亞明,張亞明把頭低了下來,沉痛地說:「這件事上,我對不住大哥了!」
「好了好了,別說這樣的話了……」杜念基說著站起身來,「有什麼事情就給我打電話,我不在的時候找小嶽、小王都行。」說著握住張亞明的手,張亞明卻拉著杜念基的手,「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嗚嗚地哭了起來。
杜念基趕緊拽起張亞明,推開他,快步走出接待室,雙手在臉上胡亂地抹了幾把。
張亞明滿臉淚水,緊緊地拉住嶽振陽的手:「振陽,你要牢記我的教訓,跟著大哥好好幹,錯不了的!」
嶽振陽握著張亞明的手用力搖了搖,沒有說什麼,眼淚也掉下來了。
幾個人默默地上了車,小車開出了監獄的大門。杜念基的心很久無法平靜下來,索性放下手中的報表,拉開窗簾,茫然地望著窗外快速向後劃過的風景,一句話也不說。
賓士車像箭一樣在高速公路上飛馳。
車子快到臨河的時候,嶽振陽和小王的手機交替響了起來,馮明璋打來電話,詢問杜念基的方位,他們已經等得很焦急了。
車子剛駛出高速公路收費站,就看見前方路旁停著幾輛高階轎車,還有一輛警車閃著警燈,停在那裡。
杜念基的專車停了下來,馮明璋快步趕上前來。杜念基並不下車,只是按下車窗,笑著對馮明璋說:「看你這架勢,倒好像是帶著警察抓我來了!」
馮明璋也不客套,說:「你是不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啊!不過你放心,在臨河地面,警察要抓人,也得先問問我馮明璋同不同意才行。」
「我操,真是越老越沒出息。幾天不見,你的嘴更臭了。」說著擺了擺手,「走吧走吧,少來這些虛情假意的禮節。」
馮明璋乾脆笑嘻嘻地拉開車門擠了上來,說:「咱也跟領導近便近便。」他人高馬大,上了車就好像給小車都擠滿了。嶽振陽轉過身來衝他點了點頭,馮明璋主動伸出大手握住嶽振陽的手,說:「久仰久仰,電話裡早認識了,就是沒見過面。」又回過頭對杜念基說:「人家都管你叫‘校長’,念基你就是能發現人才啊,總能夠培養出像模像樣的幹部來。」
杜念基揶揄道:「培養出個張亞明,可惜進了監獄了。」
馮明璋就打聽了張亞明的情況,禁不住搖頭嘆息。
車隊由警車開道,直接開到飯店。馮明璋說,市政府戴市長聽說杜念基來臨河,專門在臨河最大的花園飯店設宴接風,以盡地主之意。杜念基每次下基層,都免不了同地方政府官員周旋一番,也就隨他們去了。
下了車,依次和臨河市分行領導班子成員握手,大家又寒暄一番。這時,戴市長由幾個臨河市的企業負責人陪著,眾星捧月般地從大門裡走了出來,拉住杜念基的手:「杜行長大駕光臨,有失遠迎,罪過罪過。」
杜念基笑了笑說:「哪有正廳局級幹部向副廳局級幹部賠罪的道理?都是老朋友了,還講這些客套話做什麼?」
戴市長笑了笑,便要把身邊的幾個人拉過來介紹,杜念基又擺了擺手說:「不必介紹,我早就認識他們,倒怕他們裝作不認識我呢。早先他們找我要貸款時,天天堵著我的門,要到貸款後就跑得無影無蹤了,現在反倒是我們天天堵著他們的門討債。如今這社會也怪了,欠債的楊白勞成了大爺,討債的黃世仁倒成了孫子了!」
幾個廠長經理連忙打拱作揖,嘴裡說著「不敢不敢」。
杜念基和戴市長兩個人就挽著手走進了包房。酒菜上齊,戴市長先端起了酒杯說:「念基說得對,我們是老朋友了。早先我在計經委做主任時,他也是省行信貸處的處長。這麼多年來,聯絡一直沒有斷,我也不必說什麼客套話了,大家乾了這一杯吧!」說完一飲而盡,大家也幹了。
酒再滿上,杜念基也舉起杯,指著幾個企業負責人對戴市長說:「我說你這個市長做得也太累了些,你為他們操什麼心呢?這就像家長和孩子們的關係,你總護著他們,捨不得把他們推出家門,不讓他們到社會上鍛鍊去,反倒讓他們無法成熟,永遠也不能長大成人的。說到頭來,你市長是個好市長,就是事必躬親,操心操得過了頭。敬你這位好市長一杯酒吧。」說完也不等戴市長回話,先幹了滿滿一杯酒。戴市長搖頭而笑,也喝乾了。
「臨河這個地方有句土話,叫‘護犢子’。」戴市長說,「意思就是自己的孩子自己都護著,我們這些地方官也是身不由己。他們幾個原先是我們臨河市的利稅大戶、經濟支柱。這幾年經濟效益也出現了滑坡。他們效益不好,地方經濟就上不去;他們的企業開不出工資,工人就要起來鬧事,到時候恐怕連我這個市長的位子都坐不穩的。而這一切,都要指望你老兄幫忙啊。你說我能不‘護犢子’嗎?」
「是啊,是啊,要護犢子,要護犢子。」幾個企業經理應和著。
杜念基就說:「護犢子也要分清好壞,好犢子該護,壞犢子該殺,趁早殺了吃肉,我們銀行也能分一杯羹。你講要我幫忙,該幫的忙我一定幫,不該幫的忙,我也不能再掏腰包了,否則我這個副行長的位子也是坐不穩的。我的官職沒有你大,但我也是滿珍惜的,我們都為了自己的位子殫精竭慮,苦心經營,不容易啊!」說罷舉杯,兩個人單獨喝了一杯,關於「犢子」的話題就到此為止了。杜念基知道,該說的點到為止就可以了,否則說得急了,大家傷了和氣,開罪了地方官,是不利於銀行開展工作的。
接下來是臨河市分行領導班子成員輪番敬酒,杜念基只和馮明璋喝了滿杯酒,其餘的只是表示一下而已,大家便轉向第一次見面的嶽振陽。因為是同一級別,免不了以後還要打交道,所以勸起酒來就霸道些,非得要舉杯就幹不可。嶽振陽也不過分推辭,一路喝過去,就有半斤白酒下了肚。杜念基見了,心中暗自讚賞:作為信貸處處長,不能喝點兒酒,是辦不了大事的。
這時戴市長舉起杯對嶽振陽說:「跟嶽處長是第一次見面,第一次在一起喝酒,希望你今後常來臨河市作客,為我們的經濟建設出謀劃策,來,我敬你一杯酒。」
嶽振陽連忙站起身來,端著酒杯與戴市長碰了一下,說:「感謝戴市長的盛情款待。不過,說到為地方經濟出謀劃策,恐怕我會辜負市長的厚望了。我這次跟隨杜行長來臨河,主要的任務就是清收不良貸款,免不了拿在座的幾位廠長、經理大人開刀。振陽是商貿銀行的一名職員,還做了這麼一個小官,在其位則謀其政,清收貸款是得罪人的事情,我免不了要扮黑臉了。所以也請戴市長您多支援我的工作。來,這杯酒算是我敬您的吧。」說完,同戴市長碰了碰杯。
戴市長笑著說:「杜行長手下的人果然個個厲害,張亞明的凌厲我早已經領教過了,如今又出來個嶽大處長,真叫我們這些地頭蛇頭痛啊!」眾人就附和著笑了起來。
這時一個廠長站起來向杜念基敬酒,杜念基認識他是臨河市最大的國有企業,臨河機床廠的劉廠長,便打斷他的話說:「我知道你們敬酒的次序,是按欠我們不良貸款的多少排序的,你先起來敬酒,就說明你欠我的錢最多。」眾人便笑了起來,劉廠長嘿嘿笑著,不尷不尬地站在那裡不知所措。「不過你要明白,我是不直接管你們的。」杜念基指著嶽振陽說,「放貸款收貸款的事,都是嶽處長管的,你們找他說話吧。」
於是劉廠長就又轉向了嶽振陽,嶽振陽也不客氣,對劉廠長說:「我知道你欠我們五千萬貸款,我也不難為你,你就喝五杯酒,表示你的誠意吧,我喝一杯算是回敬了。」眾人說有道理,有道理。劉廠長沒有辦法,只好連喝五杯,嶽振陽也幹了一杯。接下來的幾個廠長經理也不得不按照這樣的規則,依次喝了四杯、三杯、兩杯,眼看著六、七瓶酒見了底。再舉杯時,杜念基發現酒杯裡倒的是礦泉水了,他瞥了一眼馮明璋,就明白是他們做了手腳。再看戴市長的酒杯裡,也不像是白酒的樣子,想必兩個人已經成了保護物件。再看幾個廠長經理,有的已經神智不清了。
該表示的意思已經表示到了位,應酬的話也說得夠多的了,戴市長就舉起酒杯說:「希望杜行長此行能夠給臨河市帶來福音,也感謝商貿銀行多年來對我們地方經濟建設的支援。來,大家乾了這一杯吧。」於是眾人舉杯共飲。
大家起身躬送戴市長走出賓館,戴市長紅光滿面地同眾人一一握手,拉著杜念基的手,又說了許多體己話,這才上車揮手而去。
劉廠長已經喝得醉醺醺的了,非要拉著嶽振陽去洗浴。嶽振陽說:「劉廠長不必客氣,洗浴不必了,我倒有一件事要求你這位大廠長。」
「有什麼事你儘管說。」劉廠長把胸脯拍得山響。
嶽振陽客氣地說:「臨河地面我有很多朋友,這幾天想會一會他們。可是我這次是坐杜行長的車來的,沒有自己的車很不方便,能不能把你的車借我用一用?」
劉廠長聽罷爽快地說:「這點兒小事兒算什麼!車子借給你,這幾天你在臨河的開銷,全部包在我身上了!」說著讓司機把車鑰匙交給了嶽振陽。
嶽振陽看了看車鑰匙說:「嗬!劉廠長坐的還是賓士車哪,你的待遇跟我們杜行長一樣高嘛!」
「哪裡哪裡。」劉廠長謙虛著,東倒西歪地掏出一沓錢,非要塞給嶽振陽不可。嶽振陽也不客氣,偷著接過來,塞進口袋裡,別人只裝作沒看見,眾人這才分手。
杜念基等人上樓休息。電梯裡馮明璋責怪著嶽振陽:「你想用車,跟我說一聲就是,要人家的車做什麼?」
嶽振陽笑著把車鑰匙和錢拿出來,塞給馮明璋說:「你當我真稀罕他的車哪?明天你讓你的信貸科長通知劉廠長,告訴他,他的賓士車我就當做是商貿銀行的不良貸款抵押品沒收了,讓他明天來辦車子的過戶手續吧。如果他捨不得車子,也可以,就拿一百五十萬元來贖,這一百五十萬正好是我們信貸處為臨河市機床廠制定的‘十年還款計劃’的第一筆償還款項。」
馮明璋聽了,吃驚地張大了嘴巴,指著嶽振陽說:「喂喂,你、你這傢伙可真有兩招兒啊!」
嶽振陽推開馮明璋的手說:「我這麼得罪人,還不是為了你。你和他們同在一個地面兒上混,低頭不見抬頭見,大家都不好意思撕破臉皮提還貸款的事情。而我就先替你們開這頭一刀,也讓他們知道我的厲害。以後你們就拿我逼得緊作理由,跟他們要賬,話也好說一些嘛!」
幾句話頓時迎得了臨河幾位行長的稱讚。
杜念基笑著說:「道理雖然是這個道理,但是也太強盜了些。」
嶽振陽說:「他們借人家的錢不還,純粹是土匪行徑,我強盜一些,大家就算扯平了。」
幾個人說笑著各自進了客房。馮明璋跟著杜念基走進房間說:「中午喝了不少酒,下午就好好休息一下吧。晚上我給你安排了一檔特別節目。」
「你這窮鄉僻壤的,還能弄出什麼好看的節目來?」杜念基倒在床上,閉著眼睛說。
馮明璋笑嘻嘻地說:「你不用多問,就等好兒吧。」
「我還有些話要對你說呢。」
「你要說的話,我心裡都明白,我們還有什麼可說的呢?你就安安心心地睡大覺吧。」馮明璋說著,兀自拉開門走了出去。
杜念基也感覺酒勁上來了,起身草草地衝了澡,倒頭便睡。一覺醒來,已經是晚上六點鐘了。
馮明璋先在樓下打電話過來,得知杜念基已經起床,就上樓走進房間,說:「我已經安排人陪嶽振陽和小王吃飯去了,你不必管他們了。」
「那就端出你的特別節目吧?」杜念基扔給馮明璋一支菸。
「我們也去吃飯。」馮明璋說。
「跟你有什麼飯好吃?」
「去了你就知道了。」馮明璋故作神秘。
兩個人就乘電梯下了樓。晚飯仍舊安排在花園飯店的大包房裡,馮明璋推開門,杜念基剛走進去就愣住了——包房的大餐桌旁,齊齊整整地坐著商貿銀行九家地區分行的一把手。
「愣什麼?還不入座,兄弟們已經等了你大半天了。」馮明璋推了一把杜念基,他這才回過神來,走過來同行長們一一握手,在主賓位上坐了下來。馮明璋坐在他身邊,笑眯眯地說:「下面請杜行長髮表重要講話吧?」
「講什麼講,喝酒吧!」杜念基感慨地擺了擺手說,行長們笑了起來。
馮明璋端起酒杯說:「論年齡,我是在座所有兄弟的老大哥;論身份,你是我們的老大。前幾天聽說老大你要巡視各個地區,我就跟兄弟們通了氣。大家一致認為,你也不必這麼勞神勞力了,索性大家來我這裡聚一聚,一來兄弟們在一起見個面,親近親近;二來大家也向你表個態度:地區方面的事情,不必你操心,你還是把精力放到省行那邊去,做好工作,守好攤子,兄弟們永遠是你的忠實同盟,戰鬥夥伴。來,來。乾了這一杯酒!」
杜念基感激地看了馮明璋一眼,一言不發地舉起酒杯,和十位行長一一碰了碰,一飲而盡。
放下酒杯,杜念基說:「馮大哥和各位兄弟的好意我心領了。今後如果我杜念基能有什麼造化,也絕不會忘記在座各位的手足之情。來,我敬你們三杯酒!」
於是叫服務員拿來三個大杯,一一斟滿酒,杜念基也不再和眾人碰杯,只是把杯子舉過頭頂,一口氣喝了下去。俗話說:「三杯美酒敬親人」,這在當地算是最高的禮節了。行長們也都每人三杯地喝了下去,禁不住人人血脈賁張,氣氛頓時悲壯起來。
馮明璋說:「我算了一下,在座的十位地區行行長,有六位是從信貸口提拔起來的,有兩位是從儲蓄口提拔起來的,有一位是從國際結算口提拔起來的,還有一位是從政府過來的。但是不管出身怎麼樣,兄弟們對老大的為人和威信都推崇倍至,所以我們才意氣相投,今天晚上才能坐到這裡來。我這個人交朋友,向來討厭搞小圈子、小集團,我們要把握大方向,顧全大局,這樣才能走在一條道兒上來,你說是不是念基?」
杜念基點了點頭:「雖然我們今天晚上坐在這裡了,但是我杜念基並不強求兄弟們非得跟我走,人各有志,這是不能強求的事情。跟我走的兄弟是我的好兄弟,不跟我走的兄弟,只要人品好,能力強,有發展,只要不給我增添過多的麻煩,我一樣認他做我的好兄弟!
杜念基的話迎來了一片喝彩,行長們群情激昂。
這時,出身於儲蓄專業的陳悅生行長拉著另外一位任德培行長站起身來,說:「杜行長,我以前只管你叫行長,不敢管你叫老大,因為我不敢把自己當做你的兄弟。說句實在話,我和任行長都是從儲蓄口兒起家的。升遷的過程中,省行的其他行長也出了一些力,對這一點,我們心存感激。但感激是感激,感情是感情,人家不把我們當作真心兄弟,我們也不想硬往上貼。所以今天來之前,我就和老任通了氣兒。我們本打算來看一看,湊湊熱鬧。但是老大你剛才的話算是說到我心坎兒裡去了,你這個朋友值得交,你這個老大值得認。在這裡我明確表個態,只要你杜行長肯收我們這兩位兄弟,我們就拜在你的門下了!」
杜念基雙手高舉酒杯站了起來,神情專注地說:「悅生兄弟,德培兄弟,你們能說出這樣的話,是看得起我杜某人。你們有這個意思,我就什麼也不說了,來!我們三個乾一杯!」說完同二人碰了碰杯,喝乾了滿滿一大杯酒。
坐下來後,杜念基感慨地說:「人生一世,總要多交幾位朋友,多拜幾個兄弟,大家互相信賴,互相幫襯,凡事才好辦些。今天來臨河之前,我去看望了張亞明。當初他有難處,為什麼不跟我們說呢?否則也不會落到今天這步田地。當然了,他不跟我說,一定是怕給我找麻煩,影響我的工作啊。亞明也是個好兄弟!」
馮明璋說:「亞明出了事,還連累了你。可是你不計前嫌,全力為他斡旋,這才保住了他的性命,還為他的家小提供了那麼多的幫助。兄弟們聽說了你們倆之間的事情,都為你的義氣感動啊。你是以德服人,以義感人啊,念基!」
眾人聽了,都不禁動容,於是觥籌交錯,推杯換盞,把所有的話都傾倒進酒杯裡了。這一夜,杜念基喝得酩酊大醉,人事不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