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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平林今天也很早就來到了辦公室。走進門時,清潔女工在打掃著地面。她顯然沒有料到曹行長會這麼早就來上班,所以顯得驚惶失措,還碰灑了一桶髒水。曹平林瞪了她一眼,但是沒有說什麼。他相信這樣就足夠了,這個清潔女工今後每天一定會在早上七點之前完成自己辦公室的清潔工作的。
近些天來,曹平林的頭腦裡一直思考著一個問題,這是一個很專業的銀行業務問題——金融機構存款。中國的金融機構不僅包括銀行,還包括農村信用聯社、城市信用聯社,在發達國家還有諸如金融公司、企業財團、融資公司等等,五花八門,組成了一個國家健全的金融體系。這些金融機構同樣操縱著一個國家的經濟命脈和金融命脈,用老百姓的話說,這些企業都是「玩錢」的企業,有數以億萬計的資金在這些企業之間週轉。而當他們的資金或利潤稍有盈餘而又暫時不需動用的時候,企業的老總們就有意將這些閒置資金存放在銀行,以獲得同樣十分豐厚的利息回報。這樣,就產生了金融機構存款這個名詞。曹平林頗有遠見地將目光放在了金融機構存款上。
從來自商貿銀行總行的資訊顯示,今後總行將不斷加強對各省分行金融機構存款業務的考核和檢查。最近一次同李副行長通電話時,老人家也著重同他談了金融機構存款問題——這是一個非常明確的訊號,曹平林必須下大力氣在狠抓金融機構存款方面有所突破,在為省商貿銀行尋求到新的存款增長點的同時,也為自己的經營業績尋求到新的增長點,從而加重自己仕途上與別人競爭的砝碼。
黃可凡行長已經前往南方療養,現在省行由杜念基主持工作。但是這絲毫沒有影響到曹平林的工作熱情和積極性,因為黃可凡臨走之前,親自將幾位副行長的分工做了調整,將他自己主抓的計劃工作,暫時交到曹平林手裡。這無疑給曹平林注射了一針興奮劑,他有時甚至相信這是黃可凡讓自己繼承他的衣缽的一個訊號和暗示——要知道,銀行的計劃工作也是舉足輕重的,信貸部門想放款,如果沒有計劃部門簽字同意,不給提供信貸資金,那杜念基是一分錢也放不出去的。所以,這就在相當大的程度上扼制了杜念基的手腳,在權力上也將給杜念基相當程度的制約。曹平林心裡沾沾自喜,暗自把這件事稱作是自己的諾曼底登陸,是杜念基的滑鐵盧戰役。什麼時候展開反攻,主動權完全掌握在自己的手裡。
為了使省商貿銀行的金融機構存款工作得到突飛猛進的發展,連續兩週以來,曹平林親自出馬,同省、市兩級農村信用聯社、城市信用聯社甚至包括證券公司、保險公司的主任、總經理們進行了廣泛接觸,經過反覆磋商和討價還價,終於初步擬定了銀聯(銀行—聯社)、銀證(銀行—證券)、銀保(銀行—保險)多邊、雙方全面業務合作的協議,初步確定了將信用聯社、證券公司、保險公司的閒置資金暫時存貯在商貿銀行的合作意向。今天上午,幾方面的負責人將聚集在省商貿銀行的貴賓室,共同簽署合作意向書和備忘錄。想到這樣的盛大場面,曹平林禁不住有些自鳴得意起來。他走到窗前,向外鳥瞰,正好看見杜念基帶著嶽振陽,走下辦公大樓的十七級臺階。杜念基平時走路,總是昂首挺胸,趾高氣昂。但是在走下臺階時,不得不小心翼翼地瞅著腳下,顯出一副灰溜溜的樣子。曹平林看了,禁不住露出一絲譏笑。
這時有人敲門,曹平林喊了一聲「進」,王華宇處長躡手躡腳地走了進來。這個老處長經過曹平林的幾次調教,顯得越來越謙恭了。
「曹行長,信用聯社、證券公司、保險公司的幾位老總快到齊了,我們現在就下去嗎?」王華宇請示道。
「好吧。」曹平林整理了一下西裝。
兩個人走進貴賓室,幾家聯社、公司的主任、總經理們已經東倒西歪地仰在沙發裡了。大家都是金融界同行,誰也管不著誰,平時也都是熟頭熟臉的,所以並不講客套。曹平林滿面春風地和眾人打著招呼。
這時,仰臥在沙發裡,嘴上叼著香菸的車鍾信首先發難了:「好哇你個老曹,你求我們辦事,還敢在這裡擺譜裝大,可見你的誠心不足。我看,大家還是撤了算了!」說著,把菸灰彈在名貴的地毯上,並不起身。
「對對,撤了算了,撤了算了。」眾人便跟著起鬨。
「別!別!別!」曹平林笑嘻嘻地擺著雙手說:「大家既然來了,好歹也得給兄弟一個面子嘛!況且這也是一件雙方互利互惠的事情嘛!」
「什麼互利互惠。」車鍾信坐直了身子說道,「我們給你存錢,你們銀行自然應該給我們支付存款利息,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況且,你支付的利息還不是落在共產黨的腰包裡,我們個人一分錢也拿不到,反而成全了你老曹,這哪裡稱得上是互利互惠?」車鍾信一臉壞笑。
曹平林也不示弱:「車總你財大氣粗,國安證券的資金流量在全省乃至全國的證券公司中也是首屈一指的,你的閒置資金如果躺在自己的賬戶上睡大覺,不僅不能產生效益,還要向股民支付利息,這可是坐地賠本兒的買賣。如果把錢存到我們這裡來,豈不是兩全其美的事情?」
車鍾信搖晃著腦袋說:「說我有的是錢不假,但是我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在商言商,我這個人向來是無力不起早的。昨天省工商銀行的老李還求我把錢存到他們那裡去,我是看了你的面子才沒有答應他的。我們這幫子兄弟對你也算是夠意思了,就看你怎麼表示了。」
「對對,應該表示,應該表示。」眾人跟著嚷道。
「大家放心,平林行長為人豪爽仗義,他不會虧待朋友們的。你說是吧,平林?」這時,坐在一邊的錢海洋插嘴說。
曹平林仰坐在沙發裡,雙手攤開放在扶手上,故意作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說:「你們說吧,到底是個什麼條件?」
於是眾人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有的說要讓商貿銀行發放貸款炒股票,有的要低價兌換美元,有的要商貿銀行安排子女出國留學,貴賓室裡頓時熱鬧起來。
這時車鍾信咳嗽了一聲,大家馬上安靜下來,他說:「大家提的要求各不一樣,但是總得有一個衡量的標準才行。在市場經濟條件下,資金也是一種商品,我們的資金賣給商貿銀行,應該賣個好價錢。當然,我說的這個價錢,指的是除去商貿銀行向我們正常支付金融機構存款利息之外的價錢。這一點我不說,各位心裡也清楚。」
聽了車鍾信的話,曹平林心裡明白,車鍾信要和他談判,進行「高息攬儲」了,也就是在向信用聯社、證券公司、保險公司支付正常的存款利息之外,還要給他們一筆額外的「好處費」,當然這筆「好處費」將流進各家公司的小金庫,甚至流進某些人的腰包。
曹平林心裡也知道,對於自己來說,這一關是躲不過去的。目前幾家大銀行都在爭奪信用聯社、證券公司、保險公司的閒置資金,所以這些公司死死地攥住手中的資金待價而沽,正像車鍾信說的那樣,企望賣一個好價錢。而車鍾信作為本省資金實力極為雄厚、背景極為複雜的企業家,估計只要他一張口,其他聯社、公司的老總們都會聽他指揮的。
「那麼車總的標準是多少呢?」曹平林不動聲色地問道。
「我提一個大概標準,大家議一議吧。」說著,車鍾信伸出了兩個手指頭。
曹平林明白,那是百分之二的意思,換算成萬元單位,就是這些聯社、公司每存款一萬元,商貿銀行就要向他們支付二百元的高額利息。當然,這個數額比起向社會上零散的儲蓄客戶支付的三百元、甚至四、五百元的利息來說,是低得多了——聯社、證券、保險公司提供的是大宗資金,這就像買東西一樣,買家買的東西多了,單價自然也就會相應下浮。車鍾信曉得箇中供求關係,所以喊出了一個相對合理的價格,也算是聰明之舉。但是曹平林仍然想同他進一步討價還價,因為據他掌握的資訊,其它銀行向這些公司支付的好處費,比這百分之二還要低一些。於是便故意苦著臉說:「車總果然厲害,不過你老人家也要給兄弟留一條財路才好。我們都是玩錢的商人,如果買賣划不來,不管哪一方要的價錢過高,這筆買賣都是做不成的。煩請你老人家再讓兄弟一碼吧!」
「那麼你說多少才好呢?」車鍾信微笑著說。
「再降0?5個百分點吧,你說呢?」曹平林試探著說。
眾人聽罷轟地一聲又嚷了起來,省保險公司的趙總嚷道:「那樣我們莫不如把錢存到別的銀行去算了,人家可比你曹行長大方多了啊!」
車鍾信笑著靠進沙發裡不再說話了。於是大家又爭論起來,經過翻來覆去的討價還價,最後終於將比例定在1?7%。曹平林知道,這個比例已經是底線了,再往下砍,恐怕這筆生意真的做不成了,於是便敲定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