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節

官銀 龍在田 第2頁,共2頁

「是。」曹平林沉吟著答道,他不知道李副行長這句話到底是針對他說的,還是針對杜念基說的。

「總行很快就要派出工作組深入到你們省分行,摸清情況,查清問題,同時也要考察一下後備幹部。」李副行長輕聲說。

「我隨時迎接總行領導的考察。」曹平林振作起精神說。

「我指的不是這個。」李副行長說,「我是說你要做好一切思想準備。」他再次闡明瞭自己的想法。

「是,我一定按照您的指示去辦。」雖然曹平林還是沒有完全理解李副行長的意思,但是領導的話一定要不折不扣地去執行。

「業務工作上要進一步抓緊,政治工作更是不能放鬆。」李副行長語重心長地說。

「是。我越來越感覺到作為我們這一層的領導幹部,有的時候政治工作甚至比業務工作還重要得多,必須把更多的精力抽出來,投入到政治工作中去。如果一味地只顧埋頭拉車,而不抬頭問路,終究要犯路線性的錯誤。」曹平林進一步闡釋了李副行長的話。

李副行長滿意地點點頭,說了一句:「政治上必須成熟起來。」眼睛就又落在了《二十四史》上。

曹平林於是起身告辭,李副行長站起身,握著他的手說:「《二十四史》可以讀一讀,讀完之後再看看《資治通鑑》,思想就會有進步的。」

「我一定照您的指示做。」曹平林側身退出書房,禁不住出了一口長氣。

楊明迎面走了過來,笑著低聲說:「怎麼樣,又聆聽了一番老人家的諄諄教誨?」

「哎呀,受益匪淺,受益匪淺。」曹平林擦著頭上的汗邊說邊往外走。

「我也經常接受李行長的教導,說實在的,很多話我真是聽不懂。」楊明無所謂地說。曹平林心想:你聽不懂是因為你沒有認真聽,沒有仔細思考,否則早就不在秘書這個位置上了。

楊明走進書房,同李副行長打了個招呼就又退了出來,到了門口。楊明說:「你帶車來了吧,我正好搭你的車回家。」

曹平林回過神來,笑著說:「回家?你一個單身漢這麼早回家做什麼?走,大哥帶你瀟灑一下去!」說著拉著楊明的手就往外走。

楊明稍微推辭了一下,見曹平林沒有帶任何隨從來,也就放心了:「這麼晚了,去哪裡呢?」

「晚什麼,首都的夜生活才剛剛開始嘛!」曹平林爽快地說,「還是老規矩,你選地方,我買單!」

兩個人攔了一輛計程車,楊明交代司機去崑山大飯店,曹平林就明白了楊明的意思。崑山大飯店掛靠在公安系統,因此得到特別照顧,那裡的色情服務從來不受公安局掃黃活動的任何干擾,所以生意特別火爆。司機見兩人去崑山,就興奮了起來,說自己經常介紹男性客人去那裡,崑山的小姐是全市最漂亮的。曹平林心想:不愧人家說,是計程車司機們為首都色情服務行業的發展做出了突出的貢獻。

兩個人來到飯店前臺,定了兩套兩個小時的鐘點房,就乘高速電梯上了樓,客房門前已經恭候著七八位衣著豔麗的小姐了。曹平林讓楊明挑選了一個,為了避免嫌疑,自己也隨意拉了一個就走進了房間反鎖上門。小姐進屋後什麼也沒有說就開始脫衣服,曹平林見了連忙說:「不必了,我只想在這裡坐坐。」

「那也要按價格付費的。」小姐微笑著說。

「多少錢?」

「三百。」

「人民幣?」曹平林奇怪地問。

「不,美元。」

曹平林心想:這才是首都的價位嘛。於是從錢夾裡抽出六張一百元面值的美元遞給小姐,笑著說:「這一份是給那一個的,不要貪汙喲?」

「不會的,她是我的好姐妹。」小姐微笑著接過了錢,仔細地放進自己的手袋裡。其實她長得蠻漂亮的,曹平林心想,如果不是今晚沒有心情,自己還是會和她聊一聊的。

「那麼我現在就走嗎?」

「不,如果那位先生還需要的話,你要為他提供服務。」曹平林說道。

「可以在這裡衝個涼嗎?」小姐溫柔地問,得到曹平林的允許後,就當著他的面脫光了衣服,走進了衛生間。曹平林點燃一支菸,陷入了沉思。

可以說今晚同李副行長的會面達到了預期的目的,首先他順利地接受了勞斯萊斯車模,這就是一個不小的收穫,以前送的東西遠不如這個貴重,這就證明自己同李副行長的關係又進了一層——下級給上級送禮物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如果只是菸酒之類的東西,任何當官的都不會打跑這種送禮的,如果拒絕,就未免顯得太不近人情了些——誰家也不缺這種日用品,領導接受了,就說明領導把你當作了朋友,上下級的關係會更密切些。有時領導還經常給下級一些菸酒,曹平林就抽過李副行長給的煙。這說明誰也不會把這當回事,只是上下級間、朋友間溝通感情的一種方式罷了。但是要想送貴重的物品,這裡面的說道就多了些。誰都知道,如果沒有有求於領導的事,誰也不會送貴重的禮物給領導。而領導如果接受了你的禮物,就證明他已經給了你一個委婉的承諾,準備為你的事情操一操心,過問一下,而這種操心和過問往往就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今天晚上,李副行長不僅接受了自己的禮物,還親密地回贈了一個禮物,這裡面就有幾層意思可以理解。首先是李副行長把自己當作了比較親密的朋友,而且是那種可以接受貴重物品的朋友,這是至關重要的;其次,毫無疑問李副行長已經給了自己一個承諾,並且還告訴自己他已經做了第一步工作,讓自己成為黨組成員,為以後曹平林進一步發展奠定了一個重要的基礎;更為可喜的是,李副行長又向他非常隱晦地暗示了清朝王爺書架的事,這就證明李副行長還將為他的事情做進一步的工作,那麼自己「扶正」就有了十分之八九的把握了;最後兩人互贈車模,儼然已經成了有著共同愛好和興趣的「忘年交」了,這也是讓曹平林感到欣慰的地方。

但是,今天晚上李副行長說的一席話真是讓人感到費解。領導們在關鍵問題上的表態往往都具有多層意思,從不同的角度理解就會得到不同的答案,這是他們的高明之處。而他們對下級的授意和指示則更是非常隱晦和委婉的,要靠你自己去琢磨和理解,大方向是他們指給你的,具體的做法就看你自己的能力了。為什麼他十分嚴肅地說「在貸款沒有被髮放之前,你還是不要對他的業務工作做過早的評價」?為什麼他說「要做好一切思想準備」?然後又反覆強調政治上要成熟起來?這些都讓曹平林感到很難理解李副行長說的話的真實意思,以前李副行長跟他單獨談話時從來沒有這麼語焉不詳,所以曹平林感覺到必須弄清楚李副行長的真正意圖,只有充分理解領導的指示後才能進一步地開展工作。今天晚上他之所以要把楊明拉出來,就是想再收集一點兒更多的資訊。

小姐從衛生間裡走了出來,衝他微微一笑,穿上了衣服。曹平林起身把房門開啟後又虛掩上,等著楊明過來。小姐點燃了一支女士香菸,兩個人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閒話。

「先生很有紳士風度哦。」小姐不無欽佩地說。

「你是不是覺得我的行為很古怪?」曹平林笑著說。

「一點兒也不古怪,有很多先生就是這樣。他們本來不想搞這種事情,但是既然拉了朋友來,總要做做樣子,逢場作戲嘛。」小姐撇著地道的京腔說。

「你很善解人意。」曹平林說,「有你們在,為我們交朋友多提供了一條方便渠道。」

「所以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麼國家不讓我們這樣的人生存。我們一不偷,二不搶,同樣是靠勞動致富嘛。」小姐十分委屈的樣子。曹平林笑著搖搖頭,不想跟她爭辯什麼。

這時楊明走了進來,他已經梳洗過,看來是盡了興。曹平林打發走小姐,兩個人坐了下來。「李行長今天晚上說的話,是不是很讓你費解?」楊明早就明白了曹平林的意思,所以開門見山。

「是啊是啊,我真是頭一次聽他老人家這麼說話。」曹平林直言不諱。

「沒有什麼費解的,只不過領導們在關鍵問題上的表態都是這樣,我已經不止一次聽李行長在行長辦公會上這樣說話了。尤其是當他在某一問題上持否定意見,但是又考慮到方方面面的因素,而不得不表示一下自己的態度時,他說的話更是具有多義性——表面上聽來,他是贊成某個觀點,但實際上你又無法明確地肯定他就是贊成這個觀點。你要知道,對於某件事情的最後決議,往往不在於領導們在會議上說了些什麼,解決問題的關鍵還是在於正反雙方在勢力上的對比——總行領導班子不像你們分行,我們採取的是民主集中制,對重大事項的決定採用不記名投票的方式,同時還要接受董事會、監事會的監督,所以功夫常常用在會議下面,而不在乎誰在會議上說了些什麼。」

「是啊,我們也可以把這理解為領導們的講話藝術和高明的政治手段。」曹平林淡淡地說,其實他對楊明的這些話並不怎麼感興趣。

「雖然李行長說的話經常包含多層含義,但是如果你站在他的立場上考慮問題,同時還要周全地考慮到他說話當時的形勢和環境,然後再用排除法將一些不可能發生的情況排除掉,那麼他說的話的意思就很明白了。我剛開始給李行長當秘書時,也對他說的話摸不著頭腦,以致於經常因為誤會了領導的意思而辦了錯事。有一次,李行長給我講了關於《周易》卜卦的事,對我大有啟發。他說:‘小楊啊,你別看人們用《周易》卜卦很準確,其實《周易》給人們的答案經常是正好相反的兩個答案,那麼到底要選擇哪一個,就要靠你的智慧了。你要根據當時的時間、地點、物件等等多方面的情況加以分析,然後才能得出自己的結論,而這樣的結論往往就是正確答案。這就是《周易》卜卦最基本的原理。’後來我認真地看過《周易》,才發現李行長對《周易》的理解簡直太精妙了!」

「但是,像你這樣給他老人家做秘書,頭腦裡總要緊繃著一根弦,隨時隨地都要動腦筋思考,真是挺辛苦的!」曹平林倒真有些欣賞楊明瞭。

「辛苦雖然辛苦,但特別能夠鍛鍊人的思維和頭腦。」楊明不無自豪地說,「李行長還經常對我說,當年他就是這樣鍛鍊成長的。」

停了一會兒,楊明又輕聲地說:「李行長很賞識你的才幹,對你的進步很關心。所以,雖然他的話經常包含多層含義,但是你既然是他的人,就可以站在他的立場上考慮問題,那麼意思就很明白了。」

「哦。」曹平林沉吟著,沒有再多說些什麼。他並不想讓這個年輕人從自己這裡掌握到更多的資訊。

「關於我們省分行領導班子的問題,不知總行領導們有什麼看法?」曹平林看著楊明的臉,試探著問道,這樣的情況最容易從秘書的嘴裡得到資訊。

楊明斟酌了一會,似乎在考慮是否把總行領導層的核心秘密告訴給曹平林,隨後他慢慢地說道:「黃可凡即將退居二線,接班人的問題,行長們研究了幾次,因為意見分歧比較大,所以還沒有定下來。」

「那麼分歧在哪裡呢?」曹平林盯著楊明的臉,乾脆擺出打破沙鍋問(紋)到底的架勢。

「有的行長提出了另外一個人選,兩方面相持不下……」楊明的聲音低得幾乎讓人聽不見。

「那麼就應該派出人事考察組到我們省分行深入瞭解情況嘍?」

「按照組織程式,應該是這樣。」

曹平林終於弄明白李副行長說的話的全部意思了,他微笑著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時客房電話響了起來,總檯服務員提醒鐘點房的時間已到,曹平林站了起來,囑咐楊明今後有什麼事情需要幫忙,儘管找他就是。兩個人手挽著手,走出了崑山大飯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