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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燈初放,北京的夜色是十分美麗的。無論是這座城市的居民還是數以百萬計的外來人群,都開始熱衷於首都的夜生活了。散步、購物、餐飲、娛樂成了夜幕降臨後主要的活動內容,快樂的人群,喧鬧的大街,閃爍的霓虹燈,川流不息的車輛,組成了一曲恢弘的小夜曲,奏響在城市的上空。
曹平林無心欣賞這樣的美景,他小心翼翼地坐在計程車裡,直向三環駛去。本來省行在京城設有辦事機構,專門負責省行領導來京出差時的接待任務,但是他沒有用他們的車輛,同時也推辭了已經擺好的接風宴席,晚飯後一個人輕車簡從,叫來一輛計程車,直奔市區的邊緣地帶。
隨著這座現代化大都市的不斷膨脹和交通工具的發展,人們的生活觀念也發生了巨大的變化,越來越多的富裕家庭已經開始到三環以外去尋找他們的家園了。「窮人住鬧市,富人住郊區」的觀念已經開始被人們認可和接受,在幽靜、整潔的新開發的花園小區裡選一套住宅,享受一下綠色和陽光,本身就是貴族般的生活。而在更為偏僻、更為幽靜的地方,則散落著風格各異的別墅,那是更為富裕的家庭在享受著更為貴族的生活。每次來到這裡,都會引發曹平林的無限感慨——自己什麼時候能住上這樣的別墅,過上這樣的生活呢?——這種感慨始終縈繞在他的腦海裡,並激發他為這種感慨不懈地奮鬥下去。
曹平林出生在一個小市民家庭,這種命運註定他要一生為自己的生計勞苦奔波。十八歲進入商貿銀行時,他還是一個代辦員,比臨時工、勤雜工強不了多少。幾乎沒受到過什麼正規教育的他比別人多付出了不知多少倍的辛苦,練點鈔,他把手指練出了老繭;練珠算,他不知打碎了多少算盤;練計算器時,他遭到了儲蓄所主任的批評——不許再用公家的計算器訓練,因為那時臺式計算器還是比較稀罕的玩意兒。於是他用硬紙板做成計算器的形狀,晝夜不停地敲打、練習。直到今天,他仍敢保證在全行的業務能手比賽中取得名次,但是他從來不在人前炫耀這些——職務提高了,就不能再沉醉於這些小兒科的東西了,否則別人會永遠記得他曾經是一個小代辦員。
在付出了汗水和心血之後,曹平林的收穫也是巨大的:做儲蓄員時,他成了全國有名的業務尖子,多次受到總行的嘉獎和表彰;做儲蓄所主任時,他的儲蓄所存款額在全省遙遙領先;做城區辦事處主任時,他仍能使本單位的存款以平均每年百分之三十的速度迅速增長。存款,不僅是商貿銀行的生命線,而且也成了曹平林的生命線,他的命運無時無刻不與存款連線在一起。如今做了省行的副行長,他仍然主抓著全行的存款工作,以雄厚的資金實力支援著全行業務的快速發展。前一段時間,在各家銀行無序競爭的混亂條件下,他採取有效手段,迅速出擊,很快遏止了全行存款滑坡的被動局面,受到總行的通報表揚。這幾天在商貿銀行全國存款工作會議上,他代表省行做了先進經驗介紹,可謂風光無限,意氣風發。當然,在這篇發言稿裡,他只是詳盡而感人地介紹了全行員工如何奮發向上,勇於奉獻,爭攬存款,以及如何提高文明優質服務等等等等,而對高息攬儲的做法則隻字不提。他知道,總行領導非常重視商貿銀行的存款工作,但是,對新形勢下如何提高商行的綜合競爭實力,促進存款業務快速增長方面,始終存在兩種派別:一種是軟體派,他們強調通過提高員工素質,加強文明優質服務等手段來促進存款工作的長足發展;而硬體派則主張加大營業網點的資金投入力度,改善網點營業條件,甚至對高息攬儲的行為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聽之任之。而總行主抓存款工作的李副行長則是軟體派的領頭人,自己作為他的直接部下,決不可冒此大不韙。
因為常來常往,曹平林很快就在眾多別墅中找到了李副行長的家。這是一排連體式獨樓。所謂連體式獨樓,就是將幾個本來應該獨立的別墅連線在一起,名為集體公寓,實際上每家都是獨門獨院,單獨的二層小樓,條件不比別墅差。之所以要把本應該獨立的別墅連在一起,就是為了使這排高階住宅看起來不那麼顯眼,作為專業銀行總行的副行長,其級別只相當於正廳局級,雖然享受副部級的待遇,但是在很多省部級幹部還沒有住上別墅的情況下,誰也不想把事情搞得滿城風雨,盡人皆知。
來開門的是李副行長的秘書楊明,兩個人握了握手,楊明輕聲說:「李行長在二樓的書房裡等您。」
「謝謝你啦,老弟。李行長日理萬機,你能安排這個機會,讓我和他老人家見個面,真是費心了。」曹平林親密地摟著楊明說。今天晚上同李副行長的會面是楊明專門為他安排的,一般來說,總行召開專業會議期間,主管行長都忙得不亦樂乎,絕對不安排私人會面。楊明能做到這一點也算夠意思了。
「哪裡哪裡,您向李行長彙報工作,我們做秘書的必須創造條件啊。」楊明知道現在曹平林正為爭黃可凡的位子和別人打得不可開交,這樣關鍵的時候,自己理所應當為老曹多創造點兒條件,這是做秘書最起碼的政治敏感性,同時也能為自己多交一個朋友。
曹平林從兜裡掏出一個精美的盒子,說:「這是我在美國考察時買的派克金筆,想來想去,還是你最配用它,送給你吧。」
「哎喲,這麼貴重的禮物我可不敢收啊。」
「什麼不敢收,咱倆誰跟誰啊。你這大筆桿子用派克筆,這叫‘物有所值’。」曹平林把盒子塞給了楊明。雖然是枝筆,但是僅白金的筆尖就價值一百多美金,料想楊明是捨不得用它寫材料的。
兩人說笑著上了二樓,楊明敲了敲書房的門,把曹平林讓了進去,把門關上,自己並不進屋。
李副行長戴著老花鏡坐在臺燈下,正在翻看一部古籍,見曹平林進來,欠身和他握了一下手,說道:「是小曹啊,坐。」
曹平林側身坐在李副行長身邊,他注意到李副行長看的是線裝本《二十四史》,說:「這麼晚了您還在學習。」
「這是多年養成的習慣,休息前總要翻一翻古書才睡得踏實。」
曹平林看著書房裡參差不齊的一大排書架說:「您收藏了這麼多有價值的文獻,真應該搞一個像樣點兒的書架才好,否則,真是辱沒了這些珍貴的古籍啊。」
李副行長笑了笑說:「以我的工資收入,買這些古籍,就花費了我的大半積蓄,還哪有錢買書架啊。真應了那句話:買得起馬,倒置不起鞍子了。」
曹平林試探著說:「昨天我從北京的一份報紙上看到一則訊息:一家博物館因為經費緊張,準備出售一套清朝時期的書架,因為價格十分昂貴,竟然很長時間沒有人敢問津呢!」
「是光緒年間一位王爺用過的書架,價值二十八萬元。以我的經濟實力,是買不起的。」李副行長說,失望之情溢於言表。
「哦。」曹平林默默地記下了李副行長介紹的情況。
李副行長原來並不在金融系統工作,而是給中央某位老領導做秘書。老領導離休後,問他對自己的去向如何打算,李副行長考慮到給別人做過一輩子秘書的人,其他領導是絕對不能再啟用的,而且老領導也不希望自己再到別的什麼領導手下工作了,因此自己在政界的發展也就走到了頭,不如索性換一個行業。金融系統是一個既有專業性又有政策性的部門,自己多年政府工作鍛鍊了機敏的政治頭腦,和銀行專業人員打交道,應該不會步人後塵。這就好比你跟網球冠軍打網球,跟象棋冠軍下象棋,決不會佔到便宜,而跟網球冠軍下象棋,跟象棋冠軍打網球,就會揚自己之長,避自己之短,料想不會吃虧。熟讀兵法的李副行長採取了迂迴戰術,於是就毅然決然地提出申請,要到商貿銀行總行工作。老領導雖然對他的要求頗感意外,但還算合乎自己的心理,於是在晚年也很為他出了一些力,李副行長現在已經穩坐商貿銀行的第二把交椅了。雖然到了銀行,多年來的興趣和愛好沒有改變,仍然喜歡讀古書,收藏古玩,這方面曹平林沒少下功夫。
「我這次去英國學習,給您捎了一個小玩意兒,不知您喜不喜歡。」曹平林說著,很隨意地從皮包裡拿出一個做工十分精美的錦盒,開啟盒子,裡面是一臺勞斯萊斯牌汽車的模型。
「哦?」李副行長接過這隻精美的車模,仔細端詳起來。這是一隻僅十幾釐米長的汽車模型,做工十分考究,全車用24k純金打造,車頭上的天使標誌用白金製成,車身前後的所有車燈都是用南非產的紅、藍、綠寶石鑲嵌而成,在燈光的照耀下熠熠閃光,奪人二目,李副行長把眼睛眯了起來。
曹平林見李副行長有了興趣,就說道:「這是我在勞斯萊斯汽車公司考察時,在他們所屬的汽車模型商店裡發現的玩意兒,因為每一型號的勞斯萊斯僅製作一個這樣的車模,所以還是具有一定的收藏價值的,於是就把它買了下來,拿來給您鑑賞。」
「這分明是一個洋古董嘛。」
「因為只有這一款,所以隨著時間的推移,會成為古董的。」曹平林小心翼翼地說。
「價格是多少?」
「才二十英鎊,您不會找給我三百元人民幣吧?」曹平林微笑著說。實際上,這隻車模的真實價格,應該在二十英鎊後面再加上三個零才對,因為是特別訂做的,所以它的市場價格還不止於此。
「話雖這麼說,我應該禮尚往來才對。」李副行長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既然你這麼喜歡車模,我也回贈你一個!」說著李副行長站起身,變戲法似的從書櫃中也取出個車模來,這是一隻精美的奧迪汽車模型,「這是他們從長春第一汽車製造廠搞來的奧迪車模,價格不會在你這隻之下,你拿著玩吧。」
「那我就奪人之美了。」曹平林見李副行長不經意的樣子,也就收下了,免得兩個人搞得不自然。他心想:李副行長處事還是老道,以他在古董方面的專業眼光,不會看不出那隻勞斯萊斯車模的真實價格,但既然是兩人交換的禮物,就避免了很多嫌疑。即使別人看見了這隻昂貴的車模,問起它的來處,他也會說這是朋友間的禮尚往來,至於車模本身的價值,則是次要的問題了。
兩個人重新坐下來,氣氛就融洽了一些,李副行長說:「今天你在大會上做的經驗交流,很不錯嘛,感情真摯,感人肺腑啊。」
「這都是在總行的正確領導下,我們取得的一點點小成績,實在是微不足道。」曹平林十分謙虛地說。
「好,好。」李副行長面帶微笑,眼睛並不看曹平林,似乎在思考著問題,但又像是什麼也沒想,就那麼坐著,也不說話,弄得曹平林也不知道說什麼好了。說實在的,在這位見多識廣的老政府幹部面前,曹平林經常感到不知所措,言不由衷。領導們總是這樣給人一種高深莫測的感覺。
過了一會兒,曹平林見李副行長還沒有說話的意思,只好打破沉默,輕聲說:「在我們省分行的經營管理工作中,我始終堅持貫徹總行‘存款立行’的工作方針,主張把存款工作作為各項業務工作的‘重中之重’來抓,以存款的增長促進各項業務的發展。事實已經證明總行的決策是十分英明的。」這句話不僅突出了李副行長在商貿銀行的重要地位,也同時抬高了自己的身價。
「馬克思早就說過:‘對於銀行來說,存款就是它的生命線’嘛。」李副行長仍然是若有所思的樣子。
「可以說省分行這幾年經濟效益明顯好轉,是與這種經營思想的貫徹執行分不開的。今年年初幾個月,由於貸款增長速度過快,信貸資金一時出現了十分緊張的情況。多虧了分行領導班子及時改變經營方針,控制貸款增長,大力加強存款工作,才扭轉了這種被動局面。」
「在總行的各種業務工作會議上,我始終強調存款工作應該是我行第一重要的工作。沒有存款,任何其它業務都成了無源之水,無本之木。但是有的副行長和業務部門就是把我的話當作耳旁風,結果在全國範圍內經常出現資金捉襟見肘的情況,我們在這方面的教訓引人深思啊。」李副行長語重心長地說。
「毫無疑問,您的經營理念是正確的。」李副行長在曹平林面前毫不隱諱地暴露出總行領導之間的矛盾,使曹平林感到受寵若驚,但是他想,自己還是對這種矛盾少加評論才是。
接下來又是一陣沉默,看來李副行長並不急於接近曹平林今天來拜訪的主要目的。
「我來之前,可凡行長讓我給您代好。」曹平林說。
「哦,可凡行長最近身體怎麼樣?」
「還好,只是年紀大了,精力不如以往了。」曹平林看著李副行長的臉,小心翼翼地接近了主題。
「可凡行長一生兢兢業業,為我行的發展做出了突出貢獻,業務上的事你要多多向他請教,生活上要多關心他。」
「是。他心腦血管方面不大好,我就經常搞些好用的藏藥給他,效果還可以。老幹部是我行的寶貴財富啊。」曹平林說道。
李副行長滿意地點點頭:「你進黨組的事,我已經關照有關部門了,最近檔案就能下去。」
「感謝領導的關心,我一定繼續努力工作,不辜負您對我的厚望。」曹平林感激地看著李副行長。
「杜念基這個人怎麼樣?」李副行長忽然問道,曹平林一愣,沒有立即反應過來,心裡思考著該怎樣回答,看來李副行長對省分行的情況是非常瞭解的。
「他出身於銀行世家,父親是我們省老一代金融工作者,在金融系統威信很高,根基也很深。」曹平林試探地說道,看看李副行長的臉,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只好繼續說下去,「他跟我是同一年參加工作的,但是憑著他父親的關係,進步就比我快,在副行長中排序也在我之前。因為他一直主抓信貸工作,所以跟地方政府、企業的關係十分微妙。業務工作嘛,您知道,像我們這樣多年磨練出來的人,誰都不比誰差,但是我總覺得,他花起銀行的錢來總是大手大腳。這不,他最近還要給省汽車工業集團發放2?5億美元的鉅額貸款,而這個集團經濟效益已經明顯開始滑坡了,現在隨意發放貸款,而且數額如此巨大,我看收回來的可能性很小,這不是拿國家的錢往火坑裡扔嗎?」曹平林儘量把自己的語氣放平緩一些。
「在貸款沒有被髮放之前,你還是不要對他的業務工作做過早的評價。」李副行長的表情忽然嚴肅了起來。
「是,是。」曹平林立即回答道,他一時沒有理解李副行長這句話的意思,也不好再說些什麼了。
過了一會兒,李副行長慢慢地說:「我們黨選拔後備幹部,歷來以‘德才兼備’為標準,對‘德’的考察要放在‘才’的前面,我們的幹部必須具有較高的思想政治水平,否則即使業務水平再高,也會在今後的領導工作中栽跟頭——我始終堅持這樣的用人觀點。」李副行長臉色沉重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