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紅色驚悸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李建國有時也到肖冬雲的房間裡去交換影碟。有次他正逢肖冬雲在一邊看著一邊流淚。他問她好看嗎?她說:「不好看我能流淚嗎?」他說:「那好看的標準就是讓人流淚囉?」

「去去去!」她揮了揮手,不願再搭理他。

他卻不走,交抱雙臂,站在她背後也看。看了幾分鐘,螢幕上便出現了男女做愛的情形。肖冬雲看得專注,以為他已經走了,不料聽到他在背後說:「現在的中國人真有福氣……」

他的話剛一齣口,她全身僵住了。雖已明知他沒走,卻哪裡好意思回頭呢!想立刻就將錄放機關了,遙控器又不在手邊。

而螢幕上的一對兒美國男女赤裸裸地做愛不止。

李建國又說:「這要是在三十幾年前,那咱倆就全完了!那我就得乾脆犧牲自己,承認是我勾引你和我一塊兒看的了……」

肖冬雲這才有所反應,猛站起來,轉身指著他厲斥:「你流氓!」

李建國被罵得懵懂,眨著眼睛嘟噥:「我怎麼了呀?你看,我不過也站在你背後看一會兒,我怎麼就流氓了呢?」

「那你……那你為什麼悄沒聲兒地站在我背後?」肖冬雲臉紅得像櫻桃,眼淚都快羞出來了。

「我不悄沒聲的,那我反應該手舞足蹈,大吼大叫的呀?我有毛病呀?」

肖冬雲哪裡容他辯白,從床上抓起枕頭打他。而他,一邊躲閃一邊仍說:「你這叫惱羞成怒,有什麼呀?有什麼呀?不就是現如今的中國人都看得夠夠的了,不稀罕再看了,十元錢買兩三盤的東西,你在聚精會神地看,我也沾光看了一會兒嗎?」

「反正你流氓!」

肖冬雲一直將他打出房間才罷手。並且,還是羞得哭了一鼻子。

那一盤影碟是《廊橋遺夢》……

那件事以後,肖冬雲再看影碟時,便也插門了。遙控器也不離手了。一旦聽到敲門聲,甚至聽到走廊裡有腳步聲向門口走來,先自神經過敏地關了錄放機。因為她根本無法判斷,自己正在看著的某盤影碟裡,會不會又出現男女赤裸裸做愛的情形。然而此種擔心,一點兒也未消減她看影碟的興趣。即使出現了做愛情形,她也還是批准自己看的。並不自己對自己下禁令。她用枕頭打李建國時,李建國一邊躲閃一邊說的話,竟然對她發生了巨大的影響——可不嗎,有什麼呀?如今的中國人都看得夠夠的東西,我剛剛才開始看還明擺著虧了呢!

她如此一想,就幾乎能以一種天經地義的,彌補損失般的心理看著了。

是的,是這樣的——無論是她,還是李建國和趙衛東,一旦接觸了一點兒二十一世紀的皮毛事物,都不免的同時具有了兩種相互矛盾的心理——一方面都覺得是世界上最幸運的人,三十幾年前的自己的同代人們,往小了說也五十來歲的年齡了,而自己才不到二十歲,等於白賺了三十幾年似的呀!另一方面,又都覺得虧得很。三十幾年間這世界和中國出了多少新鮮東西啊,可自己才剛剛接觸,又彷彿少活了三十幾年似的。至於三十幾年間這世界和中國究竟發生了些什麼重大事件,他們各自倒是不大關心了。尤其不大關心的是戰爭事件和政治事件。

是的。事實正是這樣——從三十幾年前的中國巨大的政治子宮裡誕生出來的他們,一旦被三十幾年後的時代的皮毛事物所吸引,相比之下,政治以及一切與政治有關的事件,就似乎顯得那麼的沒意思了。他們的同代人們,由被異化成的政治動物再恢復到社會的自然人,經歷了三十幾年的漫長的「轉型期」,尚不能較完全地擺脫政治基因造成的種類痕跡,他們卻在短短的幾天內就基本完成了「轉型」。雖也伴隨著相應的痛苦,但那痛苦的時日異乎尋常地短。他們更像是本世紀的新生嬰兒,剛滿月就開始依偎本世紀這位奶孃懷抱了。至於三十幾年前的經歷,倒變得像胎中的夢幻記憶一樣似有似無了……

在電腦操作方面,無論是李建國和肖冬雲,還是他和趙衛東之間,卻從來也沒交流過一個字的經驗。而肖冬雲和趙衛東之間,其實九天內根本沒說過話。有時去食堂打飯不期然地碰見了,只不過相互地點點頭而已。趙衛東即使對肖冬雲點頭,表情也是那麼的冷。倘若她情緒好,則會高姿態地對他微微一笑。而他卻並不以微笑回報微笑。彷彿她是一個卑鄙小人,極端可恨地暗算過他或出賣過他似的。三人在電腦操作方面的諱莫如深,好比學習成績不分上下的三名優等生,在考試前不相互探討解題方法一樣。好學生們一向都那樣。誰主動探討,似乎意味著誰企圖從別人那兒獲得啟發,藉以彌補自己智商的不足。「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無奈。」「療養院」外面的人們,都在為生存或為證明個人價值,而在不同的能力層面上進行著激烈的有時甚至慘烈的競爭。而「療養院」內的人,具體說是四名三十幾年前的紅衛兵,相比之下活得就近乎著幸福了。但人是多麼匪夷所思的動物啊!在生存危機的陰影的籠罩之下,倘能活下去便是共同的也是唯一的願望了。一旦從生存危機的陰影之下邁出,哪怕剛剛邁出一步,相互間就開始暗萌爭強好勝,比高比低的意識了。彷彿這所謂的「療養院」是一處學府,彷彿要從趙衛東、李建國和肖冬雲三人中錄取一名電腦專業的碩士生或博士生似的。也不知為什麼,反正三人背地裡鑽研,較著勁兒都一心想高出另外兩人一頭……

有天吃午飯時,肖冬雲去得晚了點兒。打了飯正往回走,聽到李建國叫了她一聲。她循聲望去,見李建國和趙衛東二人坐在一張桌子的對面。她不知那一天他倆為什麼都在食堂吃起來了。她本不想走過去的,又覺得李建國既已叫自己了,並且趙衛東也坐在那兒,不走過去實在是不好。於是衝他倆,主要是衝李建國微微一笑,走過去坐在了他倆之間。從前那種類似戰友的關係是不復存在了。那已是一種消亡了的關係,而不是一種可以修復的關係了。恰如皂泡,越大,越飄得高,越容易在空氣的壓力下破滅。

李建國說:「剛才我倆在談網上文學。」

肖冬雲隨口搭言地說:「我認真看過幾篇,都挺有意思的。」

李建國就又說:「對現在的中國,我的感覺漸漸變好了。而且越來越好!網上作家這一新生事物,多麼地值得為之歡呼啊!」

肖冬雲說:「是啊,是啊,在三十幾年前,純粹是幻想……」

不料趙衛東突然生起氣來,瞪著李建國低聲說:「我警告你,你那是侵權行為!經歷是我們共同擁有的無形資產,誰授權你可以用來炒作的?再說怎麼輪也輪不到你!」

他一說完,將菜盤往飯碗上一扣,怫然而去……

肖冬雲一頭霧水。

報刊,影碟,電視,電腦,僅僅這些現在時的皮毛事物,便在短短的幾天裡大大豐富著他們的日常用語了。總之他們在說話方面,都已經開始變得有點兒新人,甚至新新人類的意思了。

李建國望著趙衛東的背影,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也憤憤然道:「耍的什麼大牌呀!誰不清楚誰的歷史面貌怎麼的呀?要說共同擁有的無形資產,那也有我的原始股份!我炒作我那一股,關他屁事啦?輪不到我?那就只能是他的特權啦?」

肖冬雲低下頭說:「小聲點兒行不行?別招得別人都往咱們這邊兒看。你倆又因為什麼事兒不快樂?」

李建國便告訴肖冬雲,他只不過將他們四人的奇特經歷,以紀實小說的形式,在網上連載。懷著喜悅的心情透露給趙衛東了,趙衛東一聽,不但不分享他的喜悅,反而沉著臉指責他沽名釣譽,還指責他暗中搶先的結果,只能是將無與倫比的真實素材徹底糟踏了……

「你?……發表網上小說了?」

肖冬雲頓時顯出了萬分驚詫的表情。她極想裝出由衷地分享他的喜悅,並且對他刮目相看的樣子,然而怎麼也裝不出來。她覺得內心裡失落落的,彷彿同是淪落人,對方卻一下手就抓中了彩,並且是大彩。

「你怎麼也那樣的一副表情?」

李建國敏感起來,語氣中流露出些微的不滿。

肖冬雲掩飾地微笑了一下:「我的表情怎麼了?難道不是替你高興的表情?」

李建國嘟噥:「高興不高興,你自己心裡清楚。」

肖冬雲以攻為守地說:「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我是你想象的那種人嗎?已經發表幾篇了?」

李建國的臉這才明朗起來,既謙虛又不無得意地說:「才三篇,每篇才兩千多字,剛及格的中學生作文水平而已,才寫到咱們邁出長征第一步……」

「你自己既沒主頁,又沒加入網站,怎麼在網上發表的呢?」

肖冬雲刨根問底。

「我在聊天室結識了一位叫‘隱身人’的網客,挺投機的。我把我的念頭一向那網客公開,他就熱情地向各網站推薦我。最後我就選擇了一家印象好的網站與他們開始合作了……」

肖冬雲心不在焉似的問了並且暗暗記住了那家網站的名稱,又陪著李建國吃了幾口飯,便找藉口端了盤子碗先自匆匆地回到房間去了。她一放下手裡的東西,轉身就將門插上了。接著就在電腦前坐下,心情迫切地開了機,以飛快的速度搜尋李建國說的那一家網路公司。

那是一家網上表現特別活躍的公司。不得了,李建國的紀實小說引起了網上轟動。因為他在「自我介紹」中這麼寫的:「我——李建國,三十幾年前的初三紅衛兵。家鄉縣城焦裕祿式的縣長的兒子。我在長征路上被岷山的雪崩掩埋了三十幾年。現在我活過來了!喝令二十一世紀鳴鑼開道,我來啦!我下面公開的一切經歷都是真的。」——他居然還在網上註明了「療養院」的地址,歡迎對他的「紀實小說」的紀實性持懷疑態度的人前來調查,瞭解,核實……

但總體而言,他等於是將自己當成一塊骨頭拋給網上的一群餓「狗」了。而且不是那種被剔得光溜溜的骨頭。是帶著許多血淋淋的肉的骨頭。那一群網上的「狗」們,也不僅餓,顯然還很惡。那一時期網上沒什麼熱鬧可湊。沒有北方人和南方人的對罵,也沒有什麼關於明星的緋聞和造謠。一名紅衛兵的死而復生,成為網上焦點是自然而然的。如同一具吸血鬼殭屍公開的亮相。有人斷定他是狂想症患者;有人咒罵他企圖為業已成了歷史的「文革」時代招魂;有人對他的現實真身究竟是男是女表現出病態的興趣,彷彿如果他確乎是男的,某些女人都打算約會他進而考慮嫁給他;而他若竟是女的,且容貌不差的話,某些男人意欲引之為「紅顏知己」似的。有一個男人在網上對李建國大獻殷勤,親愛的話語讀來肉麻。那男人不知根據什麼首先斷定李建國是女性,接著厚顏無恥地宣告自己正處在離婚冷戰時期。而離婚的原因,又據其說是由於根本沒有任何「共同語言」——「苦啊!那靈魂深處的孤獨和寂寞呀,它像絞套緊緊勒住我精神的脖頸呀!但是現在,我看到我活下去的希望像曙光一般布開在我命運的地平線上了!不管你取一個多麼男性的化名,我敏感的直覺,仍嗅出了你那化名所散發出的鮮奶般的女性荷爾蒙的氣味兒!你正是我夢裡擁抱不放的另一半呀!共同的經歷決定了我們會有無限多的共同語言!三十幾年的時間造成的年齡差距,又怎麼能將我們同代人早已一體化的精神撕開?快把你的手從網上伸向我,讓我們牽著手走下網路,讓我們精神的一體化促成我們人生的一體化……」

默默讀著呈現在電腦上的這一段文字,肖冬雲只覺得胃裡一陣陣翻騰欲嘔。就好比看到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企圖誘拐一名比自己小三十幾歲的芳齡小女子。她原本只不過認為網上有些內容很無聊,說得嚴重些也不過就是低俗。現在她開始認為網上有些內容很猥褻了。覺得那個男人要麼患有精神病,要麼是在網上發情手淫。然而李建國本人似乎並沒有看明白這一點。不,說他沒有看明白這一點是不準確的。也許說他其實正在利用這一點才對。因為他在他後來的「紀實」中,文字竟漸漸的女性化了。而且在寫到自己時,竟出現了這樣的文字——「我因自己的花容月貌,在那個紅色的時代常常感到莫須有的罪過。也許我並不秀麗且溫柔,那個紅色的時代反而會更認同我這一名中學女紅衛兵的吧?是的,它格外偏愛的女紅衛兵不是我這樣的……」

肖冬雲終於看得反感,起身去找李建國。李建國也正在擺弄電腦。她一言不發地將他推開,隻手噼裡啪啦地按了一通鍵盤,調出了他的「紀實」,指著自己剛剛看過的那一段文字問:「這是怎麼回事兒?」

李建國裝糊塗,反問:「有錯字?不通順?」

肖冬雲生氣了,批評道:「寫作是一件嚴肅的事。嚴肅的事就應該嚴肅對待!你明明是男的,為什麼要成心在網上給人以女性的印象?」

李建國就不以為然地笑。在肖冬雲看來,他的笑也近乎著厚顏無恥。這使她聯想到了在報上讀到過的一篇關於上網的小雜文,文中有句話是——「網上的全部人際哲學總共兩條:第一條是‘我是流氓我怕誰?’第二條是‘別以為我看不出你也是流氓!’」

肖冬雲又說:「你的做法是在褻瀆我們共同的經歷!」

李建國反駁道:「我們的共同經歷是什麼偉大的經歷光榮的經歷嗎?不可以褻瀆的嗎?我褻瀆了誰又能把我怎麼樣呢?」

肖冬雲就被搶白得一時張了幾張嘴說不出話來。

李建國見她下不了臺,心裡不落忍,就又和顏悅色地向她坦白,他的後幾篇「紀實」並不是他寫的,是網站請人替他往下續的。

「那你就同意他們利用你的名字胡編亂造?」

「這你不懂。他們懂。他們說紀實那也是允許虛構的。虛構才能使紀實顯得更真實。」

肖冬雲困惑得直眨眼睛。在她聽來,分明的,李建國的話是一句邏輯上很說不通的話。像中學生所造的病句。「虛構才能使紀實顯得更真實」這算一句什麼話呢?然而他已經先就特別強調地說了——「這你不懂。他們懂。」並且說得那麼的肯定。如同說的是真理。竟使她不敢再正面批評了。萬一自己真的不懂呢?萬一「虛構才能使紀實顯得更真實」這句聽來邏輯上很說不通的話,真的反而包含著什麼邏輯上的高明性呢?比起現而今的中國人,自己畢竟是少活了三十幾年呀!在自己少活的三十幾年間,中國人對於「虛」與「實」間的邏輯關係,興許有了更深刻的一種什麼認識吧?

「那,那你允許別人連你的性別都成心改變了總歸是不太好的吧?」

她的話與其說是在批評,不如說是在討教了。

「不太好?這你又不懂。咱們今天的中國人懂。他們說好得很。他們說簡直好極了。他們說如今只有四十五歲以上的人的頭腦,才會對‘文革’啦‘紅衛兵’啦什麼的做出點兒小小不言的反應。而這些人中的女人,除了當個一官半職的,全都下崗了或者快下崗了。那她們還有經濟條件買電腦還有心情上網嗎?可四十五歲以上的男人們就不同了,正是在各自人生的游泳池裡起勁兒地撲騰哪。正在累的時候。所以要到網上去散心。那是他們解乏的方式。和泡澡泡茶館泡酒館是一樣上癮的。所以,他們認為我必須像女的。起碼我的網上形象必須像女的。他們認為,我,一名死而復生的紅衛兵,起碼得給他們一種人妖似的印象。那才能通過我將網民粘在網上。好比蜘蛛網將蒼蠅蛾子什麼的粘住一樣。人妖你明白是什麼東西嗎?」

李建國彷彿一位老師在給肖冬雲補課。

肖冬雲卻對他的一番話不得要領。有一點她似乎是明白的。那就是,李建國所說的「他們」,不但指為他敞開門戶的網站的人,彷彿還指一概的現在的中國人。她想,多奇怪呀,才僅僅三十幾年的隔膜,只不過歷史長河間的一瞬,竟使自己談起現在的同胞,儼然的像是在談外國人了。「他們」,這在語法上是絲毫也沒錯的,可聽起來怎麼有種特別生分的感覺呢?

她搖頭道:「我不懂人妖究竟是什麼東西。」

她說的是實話。雖然,「人妖」的歷史已將近一個世紀了;雖然,她從報刊上,電視裡和網上,已吸收了大量的新事物,如同木炭吸引一切顏色一切成分的水液一樣。那一種吸收之迫切可用「飢不擇食」一詞形容。但「人妖」二字,確乎是她陌生的。

李建國用一根手指撓著臉腮予以解釋:「人妖嘛,我剛才用詞不當。人妖是不可以叫做東西的。人妖其實不是什麼妖,仍是人。起初是男人。成長到少年,做一次手術,割去了生殖器,再服一個時期的雌性激素,就是使你們女人顯示女人味兒的那一種人體成分,結果就變得像女人了。比你們女人還像女人。有些人妖比你們女人對男人還具有吸引力。那是一種往往比性吸引力還強的性感……」

李建國說此番話時,肖冬雲的臉不禁一陣陣紅。什麼「性感」了,「性吸引力」了,尤其是「生殖器」了,三十幾年前,若男人當著一個她這種年齡的中學女生說,那就絕對是流氓行徑了。無論怎麼解釋都是。若一個女人當著一個她這種年齡的中學女生說,那就絕對是墮落教唆了。可李建國竟滿不在乎地對她說。彷彿家庭主婦們在說蘿蔔白菜之類的事兒。她想,變得和「他們」,也就是現在的中國同胞們一樣,其實又是多麼的簡單啊。首先的一條,只要自行地減少,甚或徹底根除人心裡的羞恥感,那麼在最基本的方面也就快接近著了吧?比如李建國,他不是已然的有點兒「現代」了嗎?

她心裡雖然暗暗承認李建國比自己的「進步」快,嘴上還是忍不住有所保留地說:「你張口‘他們’如何如何,閉口‘他們’怎樣怎樣,自己就沒有一點兒獨立思考獨立判斷了嗎?」

不料李建國如此反問:「三十幾年前我們又何曾獨立思考獨立判斷過?獨立思考固然好,獨立判斷固然好,但再好也不過是一種感覺上的好。人總不能光靠自我感覺活著。那不成阿q了嗎?讓我也問你一問,你認為我們和現在的中國人之間,最大的區別在什麼方面?」

肖冬雲便也以攻為守地反問:「那你認為呢?」

李建國以權威分析家的口吻回答:「三十幾年前的中國人,頭腦中太沒有實惠的觀念。明明什麼實惠也沒得到,卻極端可笑地把不實惠當實惠。比如我們吧,一被尊作‘革命小將’,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怎麼著似乎都覺得不足以證明自己的無限忠心。而現在的中國人,那是太善於從實惠不實惠的個人立場思考問題了!誰敢說這就不是一種獨立思考的能力呢?比如現在的我吧,如果有誰再號召什麼,想鼓動我李某參加嗎?那好,給我實惠。不給我實惠,玩蛋去!」

「只要給你實惠,誰號召什麼你都參加?」

「你怎麼總成心跟我抬槓似的?殺人放火的勾當我當然不會參加啦!可能損害我個人利益的事我也堅決不參加。當了一回紅衛兵我還不懂得總結一點兒經驗教訓嗎?一撈不到實惠,二還可能損害個人利益,那種事兒我幹嗎參加?我傻呀?即使我從前傻,現在還一直傻著嗎?」

「反正聽你的話,我總覺得你像是被‘他們’收買了。」

肖冬雲將「他們」二字說出著重的意味兒。

「你怎麼知道?」

分明的,李建國問得挺心虛。

「那麼你果然是被‘他們’收買了?」

「別用‘收買’這麼難聽的詞行不行?我和他們那是互利性的合作。」

「‘他們’給你什麼實惠?」

肖冬雲仍將「他們」二字說出著重的意味兒。

「錢。」

與她相反,李建國的聲音變低了。

「錢?」

「對,錢。」

肖冬雲眯起眼注視著李建國,一時目光復雜地沉默了。因為要不是李建國口中說出了「錢」字,她簡直已忘記了世界上還有錢這種東西。也簡直已忘記了,任何人在任何時候,只要活在這個世界上,那都是離不開錢的。三十幾年前,當他們四名紅衛兵悄悄離開家鄉那座小縣城那一天,她身上是帶著錢的。總共二十三元五角。那也不是她一個人的錢。是他們四人合在一起的錢。李建國出的那一份最多,十元;她和妹妹各五元;趙衛東三元五角。他家裡生活最困難。他是偷偷將家裡一隻傳了三代的銅壺賣了,才湊足三元五角的。二十三元五角,當年是一筆數目不小的錢。差幾角就是一名一級技工一個月的工資了。那些錢被她用別針別在內衣兜裡。怕丟,一路宿睡幾乎沒脫過內衣。「長征」途中也幾乎沒花過。沿途吃老鄉的,喝老鄉的,犯不著花,也捨不得花……

她聯想到了自己在城裡坐出租汽車的遭遇——那名出租汽車司機對她遞給他的三元多錢是多麼的嗤之以鼻啊!

而一回到「療養院」這個地方,錢似乎對她又變得一點兒用處也沒有了。這個地方對他們周到得連牙刷牙膏都提供,完全沒有了花錢的必要呀!……

「難道我們會永遠在這裡貴族似的住下去?」

經李建國這麼一問,她頓時重新意識到了錢的重要性。

「難道我們離開這裡的時候,還指望有誰發給我們每人一大筆錢不成?」

「……」

「現在的中國人是這麼說錢的——金錢雖然不是萬能的,但沒錢是萬萬不能的。」

「……」

「說得多深刻呀!這話都成了至理明言了!報刊、小品、電影電視劇說來說去的,你就沒關注到?」

肖冬雲搖頭。她複雜的目光中,開始流露出無法掩飾的憂慮了。

「那你對於現在的中國,整天都關注什麼了?」

「我……我關注現在的中國人怎麼對待愛情……」

「哈!哈!愛情?咱們現在的中國人不談純潔的愛情,主張即興擁有,及時行樂!」

「得啦得啦!」肖冬雲心煩意亂地皺眉揮手,打斷了李建國的話,然後小聲說:「現在我也不想跟你談愛情。」

李建國愣了愣,以順應的口吻說:「那隨你想談什麼,我就陪你談什麼吧!」

肖冬雲難於啟齒似的張了幾次嘴,才終於問出一句話是:「他們究竟給了你多少錢?」

李建國支支吾吾、扭扭捏捏地不肯實話實說。

肖冬雲表情變得嚴肅了,又問出一句話是:「好幾百吧?」

李建國還是不肯吐露。

「我想,我是有權利知道的。趙衛東他說的沒錯,那是我們共同的經歷。」

李建國就斜眼看起她來。

「你那麼怪模怪樣地看著我幹什麼?我再宣告一次,那是我們共同的經歷。」

「你從前說到他,可從不連名帶姓一併說。你從前說到他,哪一次不是親親愛愛地只叫他衛東?」

李建國所答非所問。

「你別想轉移話題!」

肖冬雲的雙眉,由皺著,而豎著而擰著了。

「好,那我就告訴你。可你不許嫉妒。我們之間,你要是嫉妒我,那多令人難過呢!」

「快說!」

「其實他們也沒給我多少錢。他們花一萬元買了我的經歷……」

「我們的!」

「對,對,姑且說是我們的……」

「不是姑且,原本是我們共有的!」

「對,對,總之他們出了一萬元。再就是,如果能替他多吸引一名網客上他們的網,每人再給我五元錢。現在網站之間爭奪網客上網的戰爭很激烈,他們有點兒不惜投入成本了……」

「別囉唆。那……吸引了多少?……」

「相對於咱們中國的總人口而言,不算多,才吸引了五千多網客……他們的網站前一時期幾乎垮了。等於是我救了他們。所以他們挺感激我的。」

「那……你……你已經……名下擁有三萬五千多元了?」

肖冬雲企圖以特別平淡的語調問,可連她自己都聽出來了,她的語調儘管平靜,可是幾乎每一個字都帶著——即使不是妒意,也是醋意。

「你不問我,我也打算告訴你和冬梅的……」

「你……你不顯山不露水的,就和我們三個不一樣了。」

「別這麼說,有什麼不一樣了呢?」

「就是不一樣了!你自私自利!」

李建國又愣了愣。那樣子,顯然是因肖冬雲說他「自私自利」而委屈而傷心了。他也眯著眼睛看起肖冬雲來。兩個人就像一對兒相互懷疑有外遇的夫妻,誰要再丟擲一份證據,便會同時翻臉鬧離婚似的。僵持了片刻,李建國首先作出了「談判解決」的表示。

他放鬆了臉上的肌肉,以一種特別親近的口吻笑道:「咱倆這是幹什麼呢?衝著我和你妹妹的關係,咱倆之間有什麼事兒不可以好好商量呢?」

「你和我妹妹有什麼關係?你別扯上我妹妹!」

肖冬雲嘴上儘管強硬,畢竟的,有些難為情了。她在心裡暗暗譴責自己:肖冬雲啊肖冬雲,你可真是的啊!你怎麼一聽說他名下有了三萬五千元錢,就如同他偷了你自己的錢似的,要不依不饒似的呢?

李建國又笑道:「我和冬梅究竟有沒有什麼關係,我比你清楚,她也比你清楚。不過咱們這會兒先不談這個。不就是三萬五千元惹你不高興了嗎?那咱們就先談這三萬五千元錢。其實我打算過了。我能一個人獨吞嗎?能沒有冬梅的份兒嗎?能沒有你的份兒嗎?那家網站還承諾,積極與國外聯絡,如果被美國的什麼影視公司買去了版權,那我就又有一大筆美金了。美金也保證有你和冬梅的份兒呀!咱們活過來了,是一幸事。可難道你沒得出結論?現在的中國,明擺著是一個嫌貧愛富的中國呀!誰窮誰就等於是賤民呀!如果咱們成了現在的中國的賤民,那咱們死而復生還是幸事嗎?那還莫如一直冰凍在岷山的深雪下呢?你說是不是?」

李建國說著說著,起初那一種油滑的笑,漸漸地就從臉上化出了。語調也越說越凝重了。而肖冬雲,則不由得英雄所見略同地頻頻點頭。既然他說那三萬五千元中有她和她妹妹的份兒,不管多少,總之已使她的心理獲得了一定的平衡。她甚至自嘆弗如起來。不再認為李建國自私自利,而覺得他是那麼的高瞻遠矚了。

「這兒的這些人,自然都是對我們有恩的人。他們救活了我們,我們應該永遠感激他們。但他們沒有義務對我們的人生負以後終生的責任啊!現在的中國對我們也不會負那麼一種責任。這一點是明擺著的,我說得對不對?」

肖冬雲又頻頻點頭。

「你當我在網上被人詛咒,被人辱罵,我心裡就舒服啊!你當我看到自己在網上的形象不男不女,人妖似的,我就感到光榮啊?咱們四人之間,不,我才不替趙衛東瞎犯愁呢!我、你、冬梅,咱們三人之間,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我不拍賣自己,誰拍賣自己?我不犧牲自己,誰犧牲自己?犧牲了我一個,換來了我們三個的實惠,捫心自問,我無怨無悔,我是何等的心甘情願、義不容辭!」

李建國竟聲色悲壯起來!

其實,此前他根本就沒像他現在說的這麼無私又崇高似的打算過。他只不過是在臨時的編著說。專揀能使肖冬雲深受感動的話編著說。編著說著,說著編著,竟彷彿由煞有介事而確有其事了。竟首先完全徹底地將自己騙了,使自己深受感動了。

他眼淚汪汪的了……

聽了他的剖腹式自白,肖冬雲能不深受感動嗎?

她目光一刻都沒離開地望著他,也眼淚汪汪的了……

她不禁柔聲細語地說:「建國你可千萬別生我的氣。我剛才太誤解你了。是我不對,我請求你的原諒……」

於是兩個相望著笑了。

之後肖冬雲問李建國,倘那一家網路公司利用了他一番,並不兌現承諾呢?李建國說不會的。說他已要求對方們在合同文本上籤了字,並在網上公開了。而且,他已下載了一份保留著了。見她仍有點兒不放心,李建國就找出合同給她看。她對合同之類,自然是外行的。三十幾年前從未見識過。越是外行,就越比內行看得還認真,並且小聲地反覆地讀著某些條款,咀嚼著那些對她來說非常陌生因而似乎非常可疑的合同文本專用詞語,怕是陷阱。彷彿李建國和她是合同雙方了。彷彿自己稍一疏忽必將受騙上當。

李建國見她未免太認真了,催促道:「行了行了,別看起來沒完了。我都仔細研究過多遍了,沒什麼問題的。」

肖冬雲這才作罷,以長輩般的欣慰的目光望著李建國,誇獎地說:「你成熟了。」

李建國受到誇獎,自然是很高興的,他亦謙虛亦自負地說:「我可是覺得我還嫩得很啊!不過我一點兒都不怕。」

肖冬雲又聽糊塗了,就問:「不怕什麼?」

李建國以慷慨悲歌似的語調回答:「不怕現在!你也不要怕。咱們要丟掉包袱,輕裝上陣,後來者勇!」

肖冬雲還是不明白他的話什麼意思,又問:「我們已經是一無所有的人了,哪兒還有什麼包袱可丟的呢?」

李建國耐心地指點迷津:「有!有!什麼關心政治啊,什麼關心國家大事啊,什麼國家的前途啦命運啦,這都是咱們頭腦裡的思想包袱啊!其實,咱們哪兒懂那些高階的遊戲!咱們的小肩膀哪兒擔得起那些沉重的使命!我看今天的中國,還有些人自命不凡地憂國憂民著。網上就有那麼一批人。我漸漸地發現他們可能都是些活得太閒在的人。有個詞怎麼形容這樣的一些人來著?對了,叫坐而論道。什麼事兒都幹不成的人,就會一廂情願地想幹救國救民的大事兒了。想當年,一停課,咱們這一代初中高中尤其大學的學生,不就徹底的沒事兒幹了嗎?一旦徹底的沒事兒幹了,不就一窩蜂地‘造反有理’了嗎?還覺得是在幹著一場決定中國命運和前途的大事兒!現在咱們千萬可都別傻了!現在咱們的使命那就是拯救咱們自己。如果咱們還不覺悟到這一點,沒誰替咱們擔著什麼道義!」

「這兒的人們,老院長啊,喬博士啊,不都在為拯救咱們而努力嗎?」

「嗨,你呀你呀,我說了半天,你怎麼還沒開竅呢?他們拯救的只不過是咱們的生命!我看得出來,在這方面他們已經成功了。難道你沒發現,這幾天他們所有人臉上的表情都變得很輕鬆了嗎?那咱們也就大可不必因自己的生死問題而愁眉不展的了!咱們要開始拯救的,是咱們自己的人生。生命和人生,那是多麼不同的兩回事兒啊!拯救咱們的人生,指望不上老院長和喬博士他們!像《國際歌》裡唱的,不靠神仙皇帝。要創造咱們自己的幸福,全靠咱們自己。說白了,說透了,說穿了,你聽清楚,那就是——他媽的現在的中國人怎麼在現在的中國撈實惠,咱們也怎麼個撈法!他們已經撈到了多少,咱們也要撈到多少!後來者勇!後來者居上!後來者只爭朝夕!這就是我,一名死而復生的三十幾年前的紅衛兵的——自白!只要誰給我實惠,我這人的軀體,甘願從狗的洞子爬出!」

李建國說時,肖冬雲照例地頻頻點頭。但聽到最後一句,皺起眉大搖其頭了。

李建國情知自己只圖一時嘴上痛快,收不住舌韁,一順口說了她難以接受並有損自己形象的話,趕緊往回找補:「最後三句是玩笑,純粹是玩笑,純粹是玩笑。」

之後二人又聊了幾句可說可不說的話,肖冬雲就懷著相當複雜的心情回自己房間去了。

她既沒心思看電視,看影碟,也沒心思翻報刊,擺弄電腦了。她陷入了長久的沉思。今後幹什麼,怎麼掙錢怎麼活,這個問題,一經被李建國提出,便像磨盤一樣壓在她心頭了。根本不想似乎已不可能。想又想不出個結果。越想樂觀越少,悲觀的情緒像烏雲一樣四面八方地湧來。忽而就想到了妹妹,呀,呀,妹妹不是昨天夜裡脫險了嗎?肖冬雲啊肖冬雲,一上午都過去了,你不去看妹妹一眼,卻先是滿腹對李建國名利雙收的妒意,後又滿腦子的錢字打轉,與錢字糾纏不清。彷彿你並沒有一個妹妹!彷彿你的妹妹她不是剛從生死線上轉移下來!你多麼的可恥呀你!

她習慣性地,本能地譴責起自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