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紅色驚悸 梁曉聲 第1頁,共2頁

肖冬梅從玻璃罩下出來,已是九天以後了。對於她,那似乎是又死了一次又活了一次。而九天相對於三十四年,差不多等於一天和一秒的關係。「二進宮」並沒使她的身體產生特別異常的反應。那有玻璃罩的東西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高科技。裡邊和外邊的區別,也只不過是空氣的潔度而已。玻璃罩裡邊的空氣是絕對「衛生」的,而且氧成分的比例對於她的肺及腦是最適當的。同時一根導管向她的血液中輸送著專為她研製的藥劑。

她醒來時是早晨八點鐘左右。當然的,她已經在玻璃罩外,已經躺在自己那個房間的床上了。陽光滿室,很明媚的一個早晨。在她的床頭櫃上,還擺著一隻此前不曾有過的花瓶。花瓶裡插著一簇花,不是玫瑰、鬱金香、康乃馨之類的花,而是從院子裡剪的草花——掃帚梅、菊、雞冠花之類。還有一盤金燦燦的,來不及結籽的向日葵,雜插一處,倒也煞是好看。

她一睜開眼睛,最先見到的是「老院長」。他坐在她床邊的一把椅子上看書。

她禮貌地說:「您早。」

「老院長」的目光離開書,望向她,慈愛地微笑了。

雖然她也是紅衛兵,他卻漸漸地開始喜歡她了。

「你早,女孩兒!」「老院長」合上了書。

她問:「我怎麼了?」

他說:「你沒怎麼呀!」

「真的?」

「真的。」

「對我撒謊可不對。」她的口吻,聽來像大人在對小孩子說話。

「我沒撒謊。」「老院長」不禁又慈祥地微笑了。

「那……您為什麼坐在我床邊呢?」

「不可以嗎?」

「當然可以。不過,一覺醒來,見您坐在我床邊,我就不免地犯尋思了……」

「尋思什麼,女孩兒?」

「我喜歡您叫我女孩兒。」

「回答我的話嘛。」

「我尋思……我尋思……我是不是又發生了什麼不對勁兒的情況,給你們添新的麻煩了?」

「沒有,女孩兒。你只不過一覺醒來罷了。而我坐在你床邊,是因為……是因為……想等著你醒來,和你聊聊天罷了。」

「您?想和我聊天?這太使我高興了。其實我也想和您聊天。但是覺得您太嚴肅了,怕惹您厭煩。」

肖冬梅坐了起來,這才一扭頭瞧見花,頓時一臉爛漫:「呀,多美的一簇花!您替我剪來的吧?」

「老院長」默默地點頭。一條紀律已經傳達——誰也不許告訴她,她又死過去了一次。而這條紀律對於她的三名紅衛兵戰友,尤其是必須嚴格遵守的。

「您看的什麼書?」

「小說。」

「您也看小說?」

「偶爾看。假如別人向我談論時下的一部小說多麼多麼好,我便會擠出時間翻翻。反過來也會擠出時間翻翻。沒人說好也沒人說壞的小說,我是不看的。」

「那麼這一部小說呢?」

「既有人說好得很,也有人說壞得很。」

「您認為呢?」

「我贊同後一種看法。或許後一種看法是錯誤的。但我寧肯贊同錯誤的看法。」

「能借給我看看嗎?」

「老院長」剛才隨手將小說放在花瓶旁邊了。肖冬梅的手剛觸到書,「老院長」已搶先將書拿在手中了。

他說:「不能。」

「為什麼?」

「因為,如果我有一個才十五六歲的女兒,我絕不允許她接觸這種內容的書,所以對你也一樣。」

「我明白了。」

三十幾年前的初一女生,不覺地臉就紅了。她正準備無拘無束地流露一番的好心情,如同正準備張開的貝的殼,受到了驚嚇而一下子又閉上了。她有些悵然若失也有些不知所措似的,將臉轉向窗子,在明媚的陽光中眯起了眼睛。

她自言自語地說:「這陽光照得人真幸福,活著多好哇!」

「老院長」不失時機地教誨道:「所以,應該珍惜自己的生命。」

肖冬梅緩緩將臉轉向了「老院長」,拖長語調說:「我很珍惜自己的生命呀!」她那種成心拖長的語調,包含著相當明顯的,對長輩的教誨表示謝絕的意味兒。其實,她更想說的是:「您怎麼知道我不珍惜自己的生命?如果您不是這麼以為的,您的話不是有點兒多此一舉嗎?」

「老院長」從她的語調中敏感到了什麼,也自言自語似的說:「某些人啊,一老了,就不怎麼可愛了。比如我吧,動不動就教誨下一代。而有些道理其實是起碼的道理,又有誰不懂得呢?」

肖冬梅卻又情緒索然地躺倒下去了。她不看著「老院長」了,望著天花板了,近乎賭氣地說:「我就是一個不懂得那些其實是起碼的道理的女孩兒!」

「老院長」說:「我們女孩兒可不是那樣的女孩兒。我們女孩兒可懂事啦!」

肖冬梅說:「您別誇我。您誇我也不是誠懇的。」

「老院長」蒙受了不白之冤似的說:「我是誠懇地誇你的嘛!」

肖冬梅說:「您就不是誠懇的!誠懇不誠懇我聽得出來。」

「老院長」說:「不講理,不講理。你這是不講理嘛!」

肖冬梅說:「不打自招了吧?剛虛偽地誇了別人兩句,轉瞬間就暴露成見了吧?」

「老院長」大叫起來:「我?我虛偽?」

肖冬梅也提高了嗓門兒:「我?我不講理?……」

於是二人都不甘示弱地較量起目光來。彼此望著,都撲哧笑了。

肖冬梅說:「您千萬別生氣啊,我逗您玩兒呢!」

「老院長」嘟噥:「我是你可以逗著玩兒的嗎?再犯這種錯誤,一定嚴懲不貸!」

「那,怎麼嚴懲呢?」肖冬梅又坐了起來,在被單下弓起雙膝,兩肘支在膝上,雙手捧著下頦,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這六十年代的初中女生,確乎的,非常渴望與面前這位2001年的長者交流。但她一時又找不到一個可能是共同話題的話題。她不願放棄此刻這種好機會,也就只有緊緊地抓住著。像小貓得著一個線團,用爪子撥來撥去,不在乎線團被撓得亂七八糟,只怕線團被人奪去了。從此地「逃」出去過以後,尤其是受了「大姐」胡雪玫的影響以後,在城市裡刷過夜以後,再回到這個地處郊區的院子來,她是十二分地不情願的。她感到非常的寂寞。覺得百無聊賴。她已經不想和自己的紅衛兵戰友(包括姐姐)說什麼了。所謂話不投機半句多。也不回憶三十幾年前的事兒了。因為靠那種回憶已根本無法消除內心的寂寞。她要知道關於今天的中國的一切新鮮事兒。正如貓兒一旦吃過活蹦亂跳的魚,對魚骨刺就無興趣了。

如果現實中激動人心的事物太多太多,人就不肯再回頭看過去了。對於少男少女們,這尤其是一個普遍的規律。

肖冬梅又說:「怎麼嚴懲呢?」

她唯恐「老院長」覺得和她說話沒意思,應付她幾句起身便走。九天如一夜。好比迷信的說法三十幾年前的事,似乎是她的「前世」經歷了,被新的記憶一遮蓋,變得古老又模糊了。而那新的記憶,自然便是她在城市裡的短暫經歷。她迫切希望在繼續下去的談話中,「老院長」能向她大談今日之事。

「老院長」脫口道:「怎麼嚴懲?方式多了。餓你三天,看你還逃走不逃走!」

「老院長」對於紅衛兵肖冬梅的漸漸喜歡,並非由於她長的像他的什麼人。不,完全不是這樣的。她不像他花季年齡時期的女兒。也不像他妻子的少女時期。他漸漸地喜歡她了,僅僅因為,在「文革」後的二十餘年中,他就很少再接觸她這種年齡的下一代。他覺得她似乎是他生的。那有玻璃罩的醫療器,彷彿就是他孕她的子宮。而三十幾年的一段歷史,乃是連線著她的臍帶。對於地球上的生物而言,這無疑是最漫長的懷孕期。她前後兩次在玻璃罩裡度過了不少個日日夜夜。在那些日日夜夜裡,他曾無數次守護在玻璃罩外,關注著她呼吸的有無。連她睫毛的眨動,都在他的密切關注之下。就算她只不過是魚缸裡的一條魚吧,倘若一旦由自己千方百計地救活,那也會對之產生感情的呀。何況她是一個花季少女!

他的話音剛落,肖冬梅立刻大叫:「我餓!我要吃飯!」

「好,你等著,我為你服務!」「老院長」說罷起身,心甘情願地走了出去。

他忘了帶走那本因內容過分色情而遭禁的書。門剛一關上,肖冬梅急速地將那本書塞到自己枕下了。

「老院長」並沒給她端來一份多麼像樣的早餐。無非一小杯牛奶,兩片餅乾。

肖冬梅噘著嘴嘟噥:「就這點兒呀?」

「老院長」說:「你的胃還很弱,不能進行負擔太重的消化。」

「我的胃不弱!在大姐家裡,我一次能吃比這多四五份的東西!」肖冬梅表示不滿。

「別跟我提你那位大姐!從今天起,你的飯量由我控制!」「老院長」的口吻嚴肅得不容商量。

肖冬梅吃著喝著的時候,「老院長」就為她讀一份帶來的晨報。

他讀道:「朝韓雙方,又進行高層會晤……」

肖冬梅口嚼著餅乾評論道:「好!」

他抬頭問:「你一點兒都不驚訝嗎?」

肖冬梅不假思索地說:「人家在為統一進行和談,我驚訝個什麼勁兒呢?」

「老院長」愣了愣,繼續讀:「美國總統就朝韓高層會晤接受記者採訪……」

「有照片嗎?」

「什麼照片?」

「現在的美國總統的。」

「有啊。」

「讓我認識認識他……」

紅衛兵肖冬梅接過報紙,端詳地看了會兒,又發表一字之評道:「酷!」

於是「老院長」又愣了……

在那個上午,三十幾年前的初一女紅衛兵,與2001年的中國科學院院士,氣氛很是輕鬆地交談了兩個多小時。不,用「交談」一詞,未免太鄭重了。事實上是東一句西一句地閒聊了兩個多小時。不,用「閒聊」一詞,也是不太準確的。因為兩個得空有閒的人,倘若義氣相投,那是往往越聊越熱乎的。而他們聊得卻並不怎麼熱乎。或者這麼說,那一種輕鬆的氣氛,實際上是一種鬆懈的情形。明明鬆懈而又勉強為續,輕鬆的下面也就有著幾分滯重了。好比兩個曾是鄰居的,多年不見的老太婆。其中一個某日忽然成了另一個家的不速之客。親親熱熱的吧,從前又沒有值得那樣的感情基礎。不親熱吧,又似乎對不大起曾是鄰居的特殊關係。而不聊夠一定長度的時間,雙方內心裡便會覺得是冷淡。儘管熱乎是難求的,冷淡的氣氛卻更是雙方都不願出現的。所以東一句西一句的,說的盡是些多一句不嫌多,少一句不嫌少的話。其實那情形連閒聊也算不上的,只能算閒扯。對的,他們是閒扯了兩個多小時。他們心裡,原本都是有著與對方交談的渴望的。交談的渴望所以變成了不冷不淡的閒扯,雙方都是要負一定的責任的。因為他們雙方都是有動機的,那動機又都未免得太「個人主義」了。在紅衛兵肖冬梅這方面,渴望從對方口中聽到的是關於中國今天的種種新奇之事。她的潛念裡,有種儘快與今天完全「接軌」的熱情在湧動,在高漲。「老院長」的話一不談今天,她聽得就沒勁了。在「老院長」那方面,渴望從她口中聽到的,恰恰相反,是對發生在中國的,三十幾年前的那一場政治災難,有所反省有所懺悔的話語。怎麼說她也曾是一名紅衛兵啊!現在她已經明白她是在2001年了呀!那麼她不是應該有所反省有所懺悔的嗎?三十幾年間,除了在他獲得「平反」的檔案中,有那麼一行幾句鉛印的歉意性的文字,再就沒任何人對他表示過歉意。更沒任何人在他面前懺悔過。他聽到的最多的是譴責和控訴。彷彿沒誰不是受害者。彷彿那場史無前例的曾經聲勢浩大的政治災難,是千千萬萬外星人直接參與了才成為災難的。彷彿外星人們早已回到外星去了。即使他在談到三十幾年間中國發生的種種大事件時,目的也是非常之明確的,為的是啟發眼前這一名三十幾年前的初一女紅衛兵,使她能結合著認識到她當年的錯誤。然而紅衛兵肖冬梅口中就是一句反省的話懺悔的話都不說。看去她的樣子也不是成心地偏不說。而是頭腦里根本就沒有該反省該懺悔那麼一根弦。只有一次二人的交談碰撞出了火花。那就是他在談到克林頓與卡斯特羅的「世紀握手」時,紅衛兵肖冬梅很是懷舊地唱起了曾在中國流行一時的古巴歌曲《美麗的哈瓦那》:

美麗的哈瓦那,

那裡是我的家,

明媚的陽光照進屋,

門前開紅花,

可恨那美國強盜,

他們侵略了它,

殺害了我親愛的爸爸和媽媽……

肖冬梅唱得挺有感情,挺動聽。

那首歌「老院長」也是熟悉的,便也情不自禁地跟著哼唱。唱著唱著,覺著不大對勁,晃了晃頭,暗中擰了自己一下,幾乎順勢漂回從前的思維,才又猛跑回2001年的現實中來。

肖冬梅唱完,一時沉默,彷彿她是一位古巴少女,哈瓦那是她自己的家鄉,而且仍被「美帝國主義」侵略著似的。

「老院長」怕惹她思鄉,趕緊沒話找話地問了一句:「你想知道關於蘇聯的事兒嗎?」

肖冬梅眼神兒迷惘地搖搖頭。

「老院長」一時沒其他的話可說,便不管她感興趣不感興趣,一味兒地自說自話:「蘇聯已經是歷史了。再談它得說前蘇聯了。它解體了!」

他想,要是她真思鄉起來,哭著鬧著立刻要回家,並且使她的三名紅衛兵戰友也都哭著鬧著要回家,剛剛穩定下來的局面,不是就又被破壞了嗎?

肖冬梅問:「解體怎麼回事兒?」

純粹是出於禮貌的一問。

「解體就是由一國變成幾國了呀。」

「那不就是分裂了嗎?」

「解體和分裂不同。解體是和平方式的。」

「好。」

「好?」

「和平方式的還不好嗎?」

「它解體後的俄羅斯總統現在是普京……」

「……」

「普京之前是葉利欽……」

「……」

「前蘇聯的最後一屆領導人是戈爾巴喬夫。他接的是契爾年科的班。他在他的任期內實行了總統制。其後訪問中國,受到了我們中國很熱烈的歡迎。回國後不久便被圍困在克里姆林宮,是葉利欽率一支軍隊解救了他。兩人親密擁抱後,葉利欽迫他辭職……」

紅衛兵肖冬梅一手掩口打了個哈欠。

「老院長」就不說下去了。

肖冬梅趕緊表白道:「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覺得有失禮貌,很窘的樣子。其實她是故意的。起碼有那麼幾分是故意的。當然也不無倦意。剛從九天休克般的狀態活轉來,身體各方面的系統都未免是嬌弱的。但絕不至於倦到在一位可敬長者與自己說話時面對面打哈欠的程度。打哈欠的主要原因,是由於前蘇聯的一切事引不起她絲毫的興趣。她希望趕快換一個有意思的話題。何況,枕下還有一本對方不肯借給她看的書呢!她一覺得話題沒意思,她的好奇心就轉移到那本書上去了。三十幾年前,她和姐姐看什麼書這種事兒,父母也是要嚴加管限的。她和姐姐都知道那類書無非是怎樣的內容。她們從不偷看,好奇心雖有,卻沒多大。然而枕下那一本書,可是今天的中國作家寫的呀!這使她每想到它一次,好奇心就增長一倍。

「老院長」低聲說:「沒什麼。」

他說完這句話,竟也有點兒窘起來。彷彿有失禮貌的一方是自己似的。他暗自覺得,「沒什麼」三個字,恰恰證明了他挺在乎她的哈欠似的。並且,他是那麼的奇怪——這三十幾年前的小女紅衛兵,倘若對「現代修正主義」不復存在了,以及怎樣解體了的過程都不追問究竟,不感興趣到了對面打哈欠的地步,那麼她到底對這世界上三十幾年中發生了的什麼事感興趣呢?

兩人相互歉意地笑笑,一時無話。

「老院長」交談的熱情降溫了。進而索然了。

肖冬梅看出了這一點。

她說:「再講講吧。您剛才講到那個葉什麼解救了那個戈什麼……」

其實她交談的熱情也降溫了。也覺得索然了。所以她說完違心的話後,臉紅了。她感到怪對不住眼面前這一位可敬長者的交談熱情的。她暗暗譴責自己——三十幾年前,「美帝」和「蘇修」,可是中國的兩大敵人啊!其中之一如今不復存在了,你怎麼都不想聽聽它是怎麼解體的呢?何況,「老院長」他講得多簡明,一點兒都不囉唆!你卻被枕頭底下那一本自己不該看的書吸去了魂似的,你已變得多麼的不可救藥了啊!

即使她不臉紅,「老院長」也看出了她是怎麼回事兒。

他起身道:「我看你還沒睡夠。再睡一會兒吧。充足的睡眠,能使你的身體儘快地健康起來。」

這話正中肖冬梅下懷,她裝出特別乖特別服從的模樣點了點頭。

「老院長」走到門口站住了,轉身回望著她說:「我沒忘了什麼東西吧?」

肖冬梅眨眨眼睛,肯定地回答:「沒有呀!」

他尋思著又說:「我怎麼覺著,忘了什麼東西呢?」

肖冬梅煞有介事地這兒瞧瞧,那兒望望,還掀起被單抖了抖,然後調皮地說:「您就是有什麼東西忘在我這兒了,我還能昧下嗎?」

「老院長」笑了:「我可沒那麼想。」

他剛一齣門,肖冬梅就光著腳跳到地上,三步兩步跑去將門插上了。她沒立刻就回到床上。她站在床邊,拿起枕頭拍得更鬆軟些,先豎著放了,預備靠著。緊接著改變了主意,認為還是枕著舒服,便又平放了。頭一挨枕,一隻手就同時伸向枕下,摸出了那一本彷彿偷來的書。那書的封面上,赫然印著兩行黑體字是——「連年走紅作家;驚世駭俗之著。」「走紅」一詞,她已經明白是什麼意思了。流落於城市的那兩天裡,她聽別人在談論「大姐」時說過「走紅」一詞。只不過前邊加上一個字是「曾」……

「從星期五的下午,我無時無刻不在想象自己和他瘋狂做愛。想象他持久的,強xx我似的蠻幹,帶給我一次比一次痛快的高xdx潮。我想象著我自己怎樣在他之下尖叫,咬他……這一種想象使我沉迷不能自拔……」

那小說便是這樣開篇的。

三十幾年前的初一小女紅衛兵,頓時看得血脈賁張,全身火熱,連呼吸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她更加放不下那一本小說了……

整個上午,另外三名紅衛兵也沒出過各自的房門。

他們處於「洗腦」階段。這是救護他們活下來,並使他們成為新人的一個必不可少的步驟。如果不能使他們成為新人,也就是與2001年的時代主流思想合拍的人;或者反過來說,如果不能從他們的頭腦中洗滌掉三十幾年前的紅衛兵思想,那麼「療養院」裡他們以外的每一個人,就都會不同程度地認為,自己的人道主義責任和義務其實只完成了一半。嚴格地要求,甚至也可以說是失敗了。好比雖救活了人的命,被救活的人卻成了精神病患者、白痴甚至也許會對社會有危害的人。當然身負責任和義務的人們並不那麼的天真,並不認為在短短的九天或再多一些的天數里,自己能通過什麼有效的方式,使他們的「中國病人」們的頭腦煥然一新,完全沒有了三十幾年前的紅衛兵思想。不,他們並不這麼幼稚。所採取的也非是強迫的方式。他們只不過為另外三名紅衛兵的房間裡重新配備了電視機,影碟錄放機,書刊畫冊,以及全國各地十幾種大報小報。還有電腦。

開了一次核心成員會議。會上討論得很熱烈。甚至時時發生激烈的爭辯。

有人說為他們每人的房間裡配備一臺電視機不算過分,但還要配備影碟錄放機的話,則就未免太那個了吧?

「老院長」倒顯得特別開通。他說錄放機那東西不是降價了嗎?便宜的不才幾百元嗎?該花的那就得花。只要我們能做到,就應使他們儘快地熟悉新事物。

反對者說,那不是也得替他們收集一批影碟了嗎?

支援「老院長」的人說影碟更便宜了,盜版的十元錢能買三四盤。

反對者又說,盜版影碟裡汙七八糟的內容太多了,總不能為他們成立一個審查小組吧?

「老院長」不愛聽了,也不耐煩了。一錘定音地說:「別爭了。我親自審查。」

支援他的人不失時機地進言道:「其實,也應該讓他們從電視裡看到香港臺。天線裝置好解決,包在我身上了!」

「老院長」也不徵求別人的看法了,「官僚主義」地批准道:「當然!香港已經迴歸了嘛!那就由你去解決!」

配備電腦的提議尤其遭到反對。

有人說他們會操作嗎?難道要為他們先開幾次電腦操作常識講座不成?

提議者說那有什麼呀?操作說明書一份份地給他們了,保證他們半天就能操作,一天就能打字,一天半就能成網民了!

反對者連連搖頭:網上多少垃圾呀,對現今的中國毫無免疫力的三名三十幾年前的青少年,要是一下子從網上學壞了可咋辦?

提議者就據理力爭:要是上網對於他們都成了可怕的事兒,那他們將來怎麼辦?自殺?還是再由我們來幫他們安樂死?免疫力,免疫力,不接觸「疫」,「免疫力」又從何談起呢?

「老院長」又拍板道:「電腦,給!上網的自由,給!五花八門,三教九流,只要不是黃色的,反動的,都讓他們見識見識嘛!對於今天的中國,好的方面,我們就堅持說好。不好的方面,也沒必要為當局藏著蓋著!好或不好,暫由他們自己去感受,去鑑別,去下結論嘛!總之要讓他們儘快瞭解三十幾年間中國和世界的巨大變化!」

他的話獲得了他的支援者們的一陣掌聲。而他的支援者們,當然皆是中青年人。散會後,他們一邊往外走,一邊議論,說他的表現可愛極了。說沒想到他的思想竟如此開明。而他的老字輩的同仁們,卻都說他的頭腦「熱發昏」了。說他莫名其妙,完全被年輕人們所左右了。有的居然扯住他,不讓他走,質問他是否有討好中青年人的私心雜念?否則為什麼對中青年人們的提議一味支援?

而他振振有詞地回答:「誰對我支援誰。」

其實,質問他的那一種私心雜念,他確乎是有的。在第一次全體會議之後,特別是在趙衛東深更半夜「滋擾」他的事件發生之後,一些關於他的胸懷問題的竊議傳到了他耳中。他是個事事要求自己體現長者風範的人。身為長者,胸懷問題受到懷疑,不能不引起他的自我反省。既有竊議,必有腹誹,他再這麼一想,就為自己一向接近完美的形象深感憂慮了。所以他的態度和立場,難免地在這第二次「核心成員」會議上向中青年們傾斜。矯枉往往過正,一傾斜就幾乎徹底倒向了中青年們一邊……

那些中青年「核心成員」們,提議或表態時的想法倒是很單純的。他們比較一致地認為,不管三名三十幾年前的人是不是紅衛兵,總之首先是中國人,讓對方們先享受點兒中國「改革開放」的一般成果,肯定是有益無害的……

於是趙衛東們九天裡可有事兒幹了。平均下來,各自每天至少看三四盤碟。除了看碟還看電視哪!於是各自房間裡的電視機,每天至少有十五六小時是開著的。即使在他們翻報刊時,也是開著的。好比八十年代初某些中國家庭的大男人們,一旦憑票或走後門買了一臺電視機,雖然只不過是黑白的九寸的,卻立刻就迷戀上了,一看就非看到熒屏上出現雪花為止。電腦對於他們來說更是妙不可言的東西了。上網費已替他們交了,說明書已發給他們了,他們又都不是笨蛋,那麼闖「聊天室」還有何難呢?

「老院長」並沒多麼負責任地審查影碟,其中有些從始到終是色情內容的。那當然是他們都反覆看的。肖冬雲也不例外。色情內容的東西之所以厲害,正在於它是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消滅人的原始羞恥感的東西。色情內容的影碟使李建國和趙衛東之間又說話了。因為他們各自要看到另一盤同樣內容的東西。為了交換,李建國鼓起勇氣,不怕再次被趕出門,主動來到了趙衛東的房間。趙衛東當時也正看一盤影碟,見他進門,立刻就按遙控器將電視關了。他冷冷地瞪著李建國。李建國訕訕地從懷中取出一盤影碟,討好地說:「這盤我剛看過。怕他們收回去,你想看也看不到了,所以給你送來。」趙衛東還是瞪著他不開口。李建國只好放下盤走。才走到門口,聽趙衛東低聲說:「等等。」他剛一轉身,趙衛東已將一盤影碟拋向他了。他雙手準確地接過,如獲至寶,會心一笑。回到自己的房間放了一看,果然是期望中的內容。從此,這一種交換,使他倆不計前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