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紅色驚悸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會開到那時,天已快黑了。

趙衛東和肖冬雲都沒出現在食堂裡。只有李建國獨自去打飯。他顯出著在人前抬不起頭的樣子。打了飯也沒在食堂吃。端著匆匆的就走了。彷彿不是趙衛東對肖冬雲怎樣了,而是他似的……

他偷聽了會議。

他心裡既因會上還有人替自己說好話而心存無限感激;也因今人們對紅衛兵的控訴和聲討而無地自容;更替趙衛東憂心忡忡。畢竟的,同類相憐啊……

他也替肖冬雲打了份飯,意欲陪著她吃。或許反過來說更恰當,是希望有個人陪著自己吃那頓晚飯。他內心裡感到空前的孤獨。覺得像一名被開除了學籍的小學生似的。其實他最希望能陪著他吃那頓晚飯的人不是肖冬雲,而是肖冬梅。如果能陪著他吃那頓晚飯的人是肖冬梅,即使她什麼話都不說,甚至也不看他,甚至將背朝著他,只不過在同一時空各吃各的,他便會獲得莫大的安慰,滿足極了。但肖冬梅根本不可能陪著他吃那頓晚飯。因為她正被罩在一個巨型的有玻璃罩的醫療器械裡,像躺在水晶棺裡一樣,處於冬眠狀態。

是的,他內心裡確乎感到空前的孤獨。

他並不想對誰訴說什麼。即使肖冬梅能陪他吃那頓晚飯,他同樣覺得無話可說。唯希望有人陪他吃那頓晚飯而已。哪怕是他默默吃著,對方默默看著他吃。

他端著兩份飯走到肖冬雲房間門前,用腳試探了一下,門未關。用肩膀抵開門,斜身而入,見肖冬雲閉著眼睛,蜷著腿,臉側枕在枕頭上,似乎睡著了。他放下兩份飯,輕輕走到床邊,又見肖冬雲臉上的淚痕還沒幹……

「你吃不吃飯?」

「……」

「我把飯給你打來了……」

「……」

「不管在什麼情況下,我們總是該吃飯的吧?」

「……」

肖冬雲的眼睫毛都沒眨一下。

他沒法判斷她是真睡著了,還是假裝睡著了。他只得從床邊退開,坐在一把椅子上,拿起筷子端起碗。他吃了一口米飯,夾了一筷子菜,不禁扭頭又向床上的肖冬雲看去,而她自然還是那樣子……

他就不想吃那口菜了,更沒心思吃第二口飯了。他將菜放回盤子,接著放下筷子放下碗,起身悄悄地離開了肖冬雲的房間……

而肖冬雲並沒睡,聽著門關上,她眼睛睜開了一下,隨即閉上。於是一大滴淚,從她眼角溢位,又淌在她淚痕未乾的臉頰上了……

李建國回到自己房間,插上門,仰面朝天往床上一躺,心裡一陣自哀自憐,雙手捂臉,也無聲地哭了……

是夜「老院長」睡得比往天早。

全體工作人員正確解決了如何對待紅衛兵趙衛東的態度問題,在他,如同英明的政治家的一項英明的提案,獲得了半數以上的,也就是合法的支援。更如同解決了什麼心頭隱患似的。總之他頭一挨枕,沒多一會兒便酣然入睡了。

半夜他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雙肘撐床,欠起身問:「誰?」

「我……」

他聽出是趙衛東的聲音。不由得從枕下摸出手錶看,已是一點三十五分了。

雖然,明明聽出是趙衛東的聲音,他還是補問了一句:「你是誰?」

「趙……趙衛東……」

「什麼事?」

「……」

「說話。」

「救救我……」

「救救你?你怎麼了?」

「我……我呼吸困難……我感到窒息,我快要憋死了!求求您立刻給我打那一種針!否則,我想,我會死在您門外的!」

輪到「老院長」不說話了。

「給我打那種針吧!給我打那種針吧!您不能見死不救啊!」

「老院長」認為他的情況肯定沒他自己說的那麼嚴重。一個因為感到窒息快要憋死了的人會怎麼說話,「老院長」是具有起碼的辨聽經驗的。那樣的人怎麼會把話說得那麼快,而且每句都說得那麼完整,字字不間斷呢?

於是他這麼回答:「放心吧,你不會死的。起碼今天夜裡不會……」

「可是我覺得我會!我覺得我立刻就要死了!我的雙腿已經軟了!我的兩條手臂在不停地抖!救我一命,行行好,發發慈悲救我一命吧!」

「老院長」坐起在床上了。他朝門外大聲喝吼:「回去睡覺!胡鬧!你不會死的!」

而紅衛兵趙衛東在門外更急切地哀求:「我知道給我打那種針我就不會死了!我不想死!我想活!我強烈要求給我打那種針!給我打那種針!給我打那種針!」

「老院長」又喝吼:「明天!」

「我現在就要求打!我現在就要求打!現在!現在!我不明天才打!」

紅衛兵趙衛東開始從外邊使勁推門,分明的,企圖破門而入。

「老院長」頓起疑心了。由疑心而生惕心了。他認為趙衛東是在耍陰謀企圖騙他開門了,認為趙衛東顯然的是懷著惡意而來的了……

他抓起電話,往博士的房間撥通了電話。

博士查醫學資料來著,剛躺下不久。博士抓起電話,立刻聽出了是「老院長」的聲音,詫然地問有什麼事兒?

「老院長」以挖苦的語調說:「我的人道主義哲學家,勞您大駕,親自起身到我的門前來偵查一下,看看那個表現最惡劣,而您仍主張以大慈大悲的心腸對待的紅衛兵在我門外幹什麼呢?」

「趙衛東?」

「不錯,正是他。」

「他……深更半夜的,難道他想去進行報復,想去傷害您不成?」

「他說他強烈要求打那種預防針!可我覺得是他的藉口。我覺得他的目的肯定正像你說的那樣。我想象得出他是怎麼一種表情兇惡的樣子。我看他是企圖破門而入了……」

「那您快別說了!快放下電話,我立刻就到!」

「沒事兒!別慌。慌什麼?我雖然老了,卻也不怕他。我已經把衣服架子移到我床邊來了。他若真破門而入,我就將衣服架子當武器,用帶尖兒的頂端,一傢伙扎他個半死不活!」

「老院長」的話卻是說給他自己聽的了,因為博士已掛上了電話……

他真的又勇敢又不安起來——應該囑咐博士多喚醒幾個人一同前來的呀!

於是又一一往別的房間撥電話,將自己門外的「敵情」通告給年輕的同志們,命他們快快援助博士,以防博士遭到不測……

博士住院外的一排平房。年輕些的男性工作人員都住平房。四名「工作物件」及六十歲以上的和女性工作人員們才住樓內。所以他要趕到「老院長」房間的門外,那是必須穿過院子的。那一個深夜沒有月亮。整幢大樓的窗子全黑著。博士一邊穿過院子心裡一邊想,不對呀,「老院長」房間的窗子為什麼也是黑的呢?難道那個趙衛東已經破門而入了嗎?難道一場較量已經閃電般地結束了嗎?難道……他不敢繼續往下想了,眼前浮現出「老院長」受到暴力傷害後倒在血泊中的可怕情形,不由得打了一陣寒戰,覺得心裡發怵,毛髮倒豎。他放慢了腳步,用目光四下尋找可以當作武器的物件。一時無所發現,也便顧不得自身之安危,赤手空拳地又加快了腳步。

博士進了樓,一邁數級登上三層。見紅衛兵趙衛東的身影,果在幽暗的走廊的中段,「老院長」房間的門口。但趙衛東顯然並沒什麼暴力企圖。他背靠「老院長」的房門坐在地上,兩條腿向前筆直地伸著。

博士一顆懸著的心鎮定下來了。他腳步輕輕地走過去。然而,趙衛東還是聽到了他的腳步聲,向他轉過了頭……

博士又覺得心裡發怵,駐足不前了。

趙衛東卻立刻收回雙腿,騰地站了起來。並且,望定他,向他走過來。

博士低聲喝問:「趙衛東,你想幹什麼?」

趙衛東也不回答,徑直走到了博士跟前。博士雖然心裡發怵,卻並未後退。一步也沒後退。他貼牆站立,暗中防範地攥緊了雙拳……

博士從趙衛東臉上看到的不是兇惡,而是絕望,而是恐懼。

趙衛東說:「博士,救救我!」

博士從他的語調中聽出了一線渺茫的希望的意味兒。

「你怎麼了?我看你也沒怎麼啊!」

「我要死了!我就要死了!他不肯救我,不肯給我打那種針!你救救我吧!你可得發揚點兒人道主義精神啊!」

紅衛兵趙衛東說著,跪了下去,緊緊抱住了博士雙腿。恰在此際,那些年輕的工作者們衝上樓來。他們個個手中握著或鐵或木的棍棒。他們人人滿肚子的氣。對於紅衛兵趙衛東,他們雖然是嫌惡的,但是畢竟沒有什麼直接的宿怨。所以呢,原本不像在「文革」中受過紅衛兵虐待的老者們那麼耿耿於懷,那麼同仇敵愾似的。可誰被電話深更半夜地搞醒誰不生氣呢?他們都這麼想——多恨人啊!下午的會上還替他爭取人權來著,到了半夜他卻敢對「老院長」的房間進行襲擊!這樣的傢伙哪兒還值得同情啊!看來還是「老院長」們的主張對,蛇就是蛇,狼就是狼呀!讓東郭先生和憐蛇的農夫那種慈悲見鬼去吧!見他緊緊抱住博士雙腿,他們也不知怎麼一回子事兒,認定了他是打算傷害博士。於是齊發一聲喊,棍棒齊舉地衝將過來……

趙衛東見狀,嚇得將頭扎入博士的兩腿之間。

博士大叫:「都別激動,誰也不許碰他一下!」

而這時,走廊裡住著人的房間的門都開了。「老院長」從房間裡走了出來。住在二層的人也都奔上了三層。趙衛東的樣子使人們大惑不解,爭相詢問「老院長」或喬博士究竟怎麼回事兒?

而趙衛東的頭仍紮在博士的兩腿間。他全身抖成一團,口中不停地說:「救救我!救救我!」

喬博士望著「老院長」,徵求地問:「他的要求也不是什麼過分的要求,就滿足他吧?」

「那是誰都可以做的事,你看著辦吧!」虛驚一場的「老院長」,因為自己的草木皆兵,臉上一時有點兒掛不住似的,打鼻孔裡重重地哼出一聲,猝轉身回房間去了。

博士就吩咐自己的助手:「你帶他去打針。就是白天給另外兩個注射過的a二藥劑。」

他的助手將木棍遞向別人,順從點頭。

趙衛東卻不肯起身。他堅持非要喬博士親自為他打那種針不可。正如生命垂危的病人,將活的希望寄託於權威醫生。

只有一類權威在「文革」中是不曾被真正打倒的。那就是權威醫生。即使他們剛剛被當成「牛鬼蛇神」批鬥過,一披上白大褂,在病人心目中,轉瞬又是權威了。哪怕那病人曾往他臉上潑過墨。

紅衛兵趙衛東的可憐樣子,再次證明了活著之對於尋常的人,是比一切革命的道理都偉大得多的「硬道理」。

喬博士並未因而鄙視他,扶起他,答應了他的要求……

為了喬博士的安全,助手一使眼色,幾個人尾隨著喬博士和趙衛東向注射室走去……

剩下的人們中,有一個指著趙衛東蹲過的地方問:「那兒怎麼回事兒?地毯怎麼溼了一大片?」

有人回答:「我看,那是尿。」

「尿?」

「對。他怕死怕得尿褲子了。」

「他剛才表現出的,是典型的心理恐懼症狀。」

「唉,那他白天又是何苦的呢?」

肖冬雲和李建國那時站立在三層的樓梯口。走廊裡發生的一切他倆都看到了。在人們的議論聲中,他倆呆若木雞。誰也不瞧對方一眼。彷彿身旁根本沒有另一個同類的存在。

在他倆心中,連「紅衛兵」三個字最後所包含的一點點或許還值得回憶一下的成分,徹底的變質了。如同自己們的肉體也部分地變質了。

他倆呆若木雞。誰也不瞧對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