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聽到「姐」的臥室裡傳出「姐」的聲音,像是夢中的呻吟。知「姐」也回到家裡了,遂安其心。自作自受!誰叫你喝那麼多酒,這會兒不難受才怪了呢!還用酒灌我,使我也忘乎所以起來,活該受點兒懲罰!……她笑了。「姐」夢中的呻吟使她解恨。但「刷夜」的快活和放縱的快感又使她回味無窮。那是她出生以來最放縱的一個夜晚。最?……此前她根本就沒稍微地放縱過自己啊!中學也罷,小學也罷,學齡前也罷,她可一直都是循規蹈矩,言行謹束的好女孩兒好女生呀!「文革」開始以後她也並未張狂啊!越細細地回憶,越覺昨夜的自我放縱太有墮落的意味兒。但是……但是墮落的感覺多麼來勁兒多麼的好哇!……她想,如果人的身體,尤其青春勃發的人的身體,有時需要劇烈的體育運動來證明它的能量無限的話,那麼「墮落」一番或者也是其所需要的刺激性的「運動」吧?
她這麼想時,深覺自己昨夜確實是「墮落」過一番了。既為自己的「墮落」感到可恥,更為自己的想法感到可恥。甚而,認為自己的頭腦之中竟產生那麼一種可恥的想法,簡直是意識的醜惡了。
但理念的風車一經轉動,所形成的思想的風就不會自行停止了。她越是命令自己懸崖勒馬別再想下去,越是感到繼續想下去的可怕,越是無法勒住她的思想的韁繩……
文化大革命是不是一場紅衛兵們的精神所需要的刺激性的「運動」呢?否則為什麼整整一代的青年陷入了空前的亢奮?將社會這輛車子的全部車輪瘋狂卸下,當成自己喜歡玩的滾環一樣,是不是也能證明紅衛兵們紅小兵們的精神能量無限?是否更意味著是一件刺激的事,而實際上與「三忠於四無限」並沒什麼內在的關係,革命口號只不過是瘋狂的藉口罷了呢?……
她不但因自己的思想感到可恥和可怕,而且也感到萬分的罪過了。
多麼反動的思想啊!
不許再想不許再想不許——她的身子離開了沙發靠背,坐得極為端正,並且緊緊閉上了雙眼,為的是使那理念的風車停止轉動……
而她這樣對自己的頭腦確起到了一點點作用。思想的速度漸緩,嗅覺開始變得靈敏了——什麼味兒?酒味兒!哪兒來的?……
她仍閉著眼睛,東聞西聞,覺得酒味兒是自身散發的。不很濃,但無疑是酒味兒。抬起一隻手臂聞了聞,彷彿每一個毛孔都往外透著酒味兒。當然,她昨夜飲那點兒酒,並不足以使她如此。只不過她醉意一過,對酒味兒又恢復了特別靈敏的反應罷了。那也不純粹是酒味兒,恰當地說是包含有微微的酒味兒的汗味兒。房間裡沒開空調,一身一身的熱汗,是被弄回家以後醉睡之中出的……
一名毛主席的紅衛兵,一名初中女生身上竟有酒味兒!墮落呀墮落呀,可恥呀可恥呀……
她一躍而起,衝入了洗漱間——對於刷夜的好回憶,剎那間被破壞了……
正在蓮花頭下衝著衝著,猛聽一聲呼叫:「小妹!」
是「姐」在呼叫。
「小妹!……小……救我!」
「姐」又呼叫!
她像一隻正在戲水的水獺一樣快速地躥出了洗漱間,衝入了「姐」的臥室。她看到的情形使她大吃一驚,也使她一時呆住了——「姐」身上騎壓著一個男人。那男人的一隻手將「姐」的雙手同時按住在「姐」的頭上方,另一隻手捂住「姐」的嘴。「姐」的身子在那男人的身子下扭動著,「姐」的兩條修長的腿亂踢亂蹬,但一下也不能踢蹬在那男人身上。那男人完全地赤裸著,「姐」也是……
他朝她扭頭一看,兇惡地吼:「滾出去!」
她渾身一抖,雙手本能地捂上了眼睛,並不由自主地往外倒退……
「小妹別離開!救我!」
「姐」趁那男人一分神,終於完整地喊出了兩句話……
紅衛兵肖冬梅頓時變得勇敢無畏,她垂下雙手,睜開眼睛,四下裡尋找可以打擊那男人的東西……
「姐」的臥室裡沒有任何可打擊人的東西。連只花瓶都沒有,連臺燈也沒有。燈全是鑲在牆裡的,用不著座兒。
但她還是發現了一件「武器」。一經發現,迅速用以實施憤怒的打擊。她將她全身的勁兒都集中在那件「武器」上了。她將它高舉起來,斜砍下去,彷彿它是一柄斧。
那男人呻吟一聲,從「姐」身上栽倒了。「姐」補一腳,他滾下床去。他臉朝下趴在地上,死了似的……
紅衛兵肖冬梅還準備進行第二下打擊的手舉著「姐」的一隻高跟鞋,僵在空中。她手中的高跟鞋已經無跟了,在擊中那男人的後腦的同時,掉在床上了……
「姐」扯起床單將自己下身圍起,跳下床,推肖冬梅離開了臥室……
「姐」坐在沙發上猛吸幾口煙,抬頭看著她說:「穿上件衣服!」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一絲不掛也像「姐」剛才一樣赤身裸體著,而且渾身上下水淋淋的。
她趕緊抓起搭在椅上的海魂衫裙穿,由於心慌,將裙當成了衫。
「姐」又吸一口煙,比較地鎮定了,小聲說:「謝謝你。別慌。慌什麼?慢慢穿。」
她終於穿好。渾身哆嗦。哭了。
「你哭什麼?」
「姐我害怕……他要是死了,我不是成罪犯了嗎?」
「別害怕。不管出了多大事兒,由我來頂著。因為你是為了解救我。」
「姐他……他是怎麼進來的?」
「我哪兒知道。我倒是認識他。從前和我關係還不錯……起初我以為我是在做夢……這王八蛋!從前和我關係不錯也不可以對我那樣啊!我要是不反抗我成什麼了我?!我一反抗……他卻兇惡起來了……打死他也活該……」
「姐咱們趕快報案吧!」
「案是必定要報的,但不應該是這會兒。」
「那還等什麼呀?」
「我總得衝個澡,穿上衣服吧?」
「姐」說著站起身,除去床單,裸著走入洗漱間去了……
「姐」剛洗了沒兩三分鐘,肖冬梅也裸著身子又進了洗漱間……
「你怎麼又進來了?!」
「我一個人呆在外邊怕……」
「你!」
「我一身肥皂沫兒沒來得及沖掉……」
「姐」謹慎地將門把手按了一下,反鎖上了門。猶豫一下,又將拖布放在近處以防萬一……
兩個輪著沖洗的當兒,「姐」囑咐地說:「如果他真死了,我就承認是我打死他的。他要強xx我,我合理自衛。而你可千萬要一問三不知。你就講你看見他時,他已然趴在地上了。我報案前,你只負責一件事兒,把我那隻鞋擦幾遍,而後我要搞上我的指紋……」
「姐」的仁義決定使肖冬梅大受感動。
她也仁義地說:「姐還是由我來承擔後果吧!我年齡小,服十年刑後才二十六七歲……」
「姐」同樣大受感動,凝視她片刻,忍不住摟抱著她臉上肩上前胸親了她好幾下……
兩個人小心翼翼地出了洗漱間,各自迅速穿好衣服,一個手握一把切瓜刀,一個手提一隻啤酒瓶,輕輕推開臥室門,卻見那男人已不見了……
她說:「姐他沒死!」
「姐」說:「看來這王八蛋是沒死……」
兩人放心大膽地進了那臥室,四隻眼睛仔細看,發現那男人的短褲搭在燈罩上……
她指著說:「姐那一定是他的!」
「姐」說:「不是他的還能是我的嗎?」
「他怎麼……把它……搭在燈罩上?」
「怕著急穿時找不到吧?這符合他的性格,想佔別人便宜時也是膽怯又心細……」
一「姐」一妹對視一眼,同時哈哈大笑。笑得都撲倒於床,摟抱在一起翻來滾去的……
笑夠了,肖冬梅問:「那姐咱們現在是不是還得報案啊?」
「姐」說:「還報案幹什麼呢?」
「要是他去報案了呢?」
「他報案?那不會的!他怎麼說?」
「那……這件事兒就這麼算了?」
「也只能就這麼算了……張揚出去對我有什麼好?」
「可也是……那你們以後不定在哪種場合又見著了,你拿他怎麼辦?」
「我能拿他怎麼辦呢?他如果裝得還是個正人君子似的,我也只有裝得還和他是朋友唄……」
「太便宜他了!」
「他也沒能得逞。再說你那一鞋跟也夠他記住一陣子教訓的。」
「姐」坐起身說餓了。
她說她也餓了。
於是「姐」妹倆各自吃了兩片面包,喝了一杯奶。
之後,「姐」說她還困,肖冬梅同樣覺得沒睡夠。發生了剛才的一番驚險,分明的,二人的神經都很需要充分的休息。
「姐」說她不願還睡自己的床了。說覺得自己那床那臥室以及臥室裡的空氣,已被那王八蛋男人汙染了,得徹底消一番毒心理上才不覺髒……
於是「姐」也到她的房間去睡。她的房間有兩張單人床,是為了方便客人偶爾留宿才設的。二人重新躺下以後,相互沒說幾句話,又都睡著了。
驚魂甫定後入睡的肖冬梅,竟沒再做什麼噩夢。她睡得很沉,甚至打了幾聲輕微的鼾。
當她再次醒來,已快十一點了。倘不是「姐」將她弄醒了,她也許會晝夜顛倒地一直睡到下午。「姐」不知何時到了她的床上。是「姐」將她擠醒的……
她雖醒了,卻不睜開眼睛,渾身懶倦地問:「姐幾點了?」「姐」小聲說:「你既不必上學,也不必上班,問幾點了幹什麼?」
她又問:「姐你不睡了呀?」
「姐」說:「我睡夠了。」「姐」的一隻手臂摟在她腰間,「姐」還企圖將另一隻手臂從她頸下伸過去……
她說:「姐你別鬧我。我還困著呢。睡懶覺真好!」
她說著,朝牆那一邊翻過身去……
「姐」說:「那你就繼續睡……」
但「姐」的一隻手臂,又從後摟在她腰間了。這一種合睡一床的親暱,乃是她所習慣的。因為自幼她和親姐姐就同睡一個房間。颳風下雨打雷的夜裡,她一旦害怕起來,便會要求姐姐睡到她的床上去。是初中生以後,關了燈,姐妹倆常說一會兒話。無非各自班裡師生之間的關係,或對各自班裡某些男女同學的看法。有時各自都說得欲罷不能,姐姐便會擠到她的床上來。或者,姐姐在自己的床上讀一部什麼小說給她聽,她聽得有興,也會擠到姐姐的床上去。姐妹倆在一張床上合睡至天明不但是常事,而且姐姐的手臂,也每從後摟在她腰間,就像這會兒這一位「姐」的手臂從後摟在她腰間一樣……
這一種親暱既是她所習慣的,甚至也是她所自幼願意接受的,會使她心底產生被愛的愉快……
是的,她正是懷著這一種被愛的愉快,往又懶倦又舒服的綿綿睡意裡遊……
然而「姐」的手臂並不像親姐姐的手臂那麼安安分分地摟在她腰間。「姐」的手開始撫摸她的身子。起初是從她的肩頭順著她的臂撫摸下去。「姐」的手心那麼細潤,輕輕地一遍一遍地撫摸在她身上,使她覺得自己接近著享受……
她任之由之,又快睡著了。
然而「姐」的手也不止於應該有限制的撫摸,竟開始冒犯她的腿了……
這在她心底引起了不想明說的反感,因為她那會兒實在是又困極了。
「姐你別鬧嘛,讓我再好好睡一覺……」
「姐」一扳她肩,她由側臥而仰臥著了。「姐」順勢伏在她身上了……
「姐」俯視著她的臉說:「寶貝兒,我喜歡你。」
她說:「這我明白。我也喜歡你呀姐。」
「姐」親她腦門兒,她一動未動,任之由之。
「姐」又想親她嘴,她的頭在枕上左躲右躲,沒讓「姐」達到目的。
「姐」笑了……
她也笑了。但她的眉已同時皺起……
「姐」說:「你太可愛了。真的。我越來越覺得你可愛……」
她說:「姐,別胡鬧了,行行好讓我睡吧!」她的話已帶著請求的意味兒了……
然而「姐」卻不肯「行好」。
「姐」的身子往下一縮,將頭縮到了她胸脯那兒。她胸前戴的是「姐」給她的乳罩。「姐」一扯,她的兩隻白白的rx房暴露出來了。乳罩勒在它們下面,使它們看去是更豐滿更聳挺了……
「姐你幹什麼呀?!」
她臉紅得都快滲出血了。而她周身的血由於害羞都快沸騰了——她本能地用雙手護她的rx房……
「姐」的雙手各抓住了她的一隻手。分明的,「姐」企圖制服她的雙手,就像那王八蛋男人企圖制服「姐」的雙手。也分明的,「姐」企圖制服她的雙手,為的是要親吻她的rx房……
這位「姐」是怎麼了?!
接下去這位「姐」還會對自己如何?!
「討厭!」
她由害羞而憤怒了。那是一種被侵犯時的本能。倘對方是男人,那麼它體現為驚恐。倘對方是女人,才體現為憤怒。
她蜷收雙腿,正如武俠小說裡寫的那樣,「兔子蹬鷹」似的,運足氣力,一下子將「姐」蹬到了地上……
她只聽到了「姐」落地時發出的跌聲,沒聽到「姐」叫。這使她的心一提——怎麼沒叫呢?那王八蛋男人臉朝下趴在地上的情形立刻浮現眼前,可別剛剛虛驚一場,接著又面臨樁嚴峻事件呀!何必用那麼大的勁兒一蹬呢?於是大大地失悔和不安起來。微微睜開一隻眼朝床下瞥,見「姐」坐在離床三米遠處,上身後仰,雙臂撐地,一條腿斜伸著,另一條腿高高地蹺著,彷彿才做完不及格的翻滾動作……
「姐」亦窘亦怔地望著她……
她覺好氣又好笑,索性不予理睬,復面朝牆側過身去……
突然門鈴響了。響得有節奏,卻持續不斷,響兩秒,停一秒,再響……
「姐」一聲不吭地起身離開了臥室……
片刻,「姐」又回到了床邊,捅她:「是公安局的!」
「公安局」三字使她如被電擊,全身一激靈,猛地坐起……
「騙人!」
「不騙你。我從‘貓眼’看了,確實是公安局的……」
「你不是說他不會去報案嗎?」
「我怎麼知道那麼……反正公安局的已經在門外了,還不快穿衣服!」
說話間,門鈴一直在響。
「姐」高叫:「等會兒!」也轉身找衣服穿去了……
待兩個都穿好衣服,「姐」表情異常鄭重地說:「別忘了我叮囑過你的話!」
開了門,門外果然站著三名公安人員,為首的一名問「姐」:
「姓胡?叫胡雪玫?」
「姐」默默點頭。
對方望著肖冬梅又問「姐」:「她是誰?」
「姐」低聲回答:「我小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