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
「姐」笑出了聲。
「你就當真不怕?」
「除了怕歹徒,我怕誰呀我!這年頭,誰還管我一個女人後半生打算怎麼活的問題。誰像你說的那麼做,誰會被當成精神病人的。只不過我懶得和別人說。就是說別人也懶得聽。你聽得認真。我覺得無論我說什麼你都聽得認真。而且我看出你那麼想聽。所以和你說我感到愉快。這年頭有人還能夠像你這麼認真地聽自己說說心裡話,已經是一種奢望一種幸運了……」
「姐」的一隻手離開方向盤,用手背碰了碰她臉頰,親暱地又說:「我喜歡你能認真聽我說話這一點。你又想聽又能認真聽我說話時的模樣特可愛。像小貓啦,小狗啦,鸚鵡啦什麼的聽主人說話時顯得那麼可愛。總之像寵物聽主人說話。我認為大多數情況之下主人的話它們是聽不大懂的。但它們那時的神態證明它們起碼在儘量理解,努力理解,虔誠地爭取理解……」
「姐你好好開車……」
「姐」的那隻手繞過她的脖子,撫摸她另一邊臉頰。她歪了一下頭,將「姐」那隻手撥回方向盤。「姐」以寵物比她使她備覺受辱,暗生惱火。
然而她臉上卻呈現著得寵般的笑……
紅衛兵肖冬梅明智地適應著這一座原以為是北京的城市,尤其明智地適應著「姐」這位具體的臨時監護人的好惡。也在不到二十四小時內,學會了怎麼樣違心又不動聲色地投其所好,諱其所惡……
「姐」首先帶她去看了一場時裝表演。那是一支由中外模特混雜組成的模特隊。紅衛兵肖冬梅自然是出生以來第一次看時裝表演。模特們優美的「魔鬼身材」以及她們高傲得彷彿目空一切的氣質,令她看得目不轉睛,著迷極了。不僅僅著迷,還嫉妒,還自卑。因為在那一種浪漫又絢幻的情調和氣氛之中,沒有一雙男人或女人的眼睛向她身上投注過目光。人們的目光全都被t形臺上踱過來飄回去的仙女般的模特們所吸引了。她出生以來第一次領略到了女人優美的身體和專為她們所設計的別出心裁的服裝之間,能達到一種抒情詩般和諧的美境……
她也是直到那時才徹底擺脫了一個頭腦中的大疑惑——原來「姐」不是什麼「模範特務」,而曾是她們的同行……
「姐,她們是……真的人嗎?」
「噓,別犯傻。讓人聽到了多笑話……」
「外國女郎怎麼也能到中國來表演呢?」
「中國人還到外國去謀事業呢,有什麼奇怪的。」
「她們……她們一定掙很多的錢吧?」
「反正不少。挺可觀的。」
「那……究竟多少呢?」
紅衛兵肖冬梅忍不住悄悄地刨根問底。曾經躥紅一時而已紅運霧散的「姐」不知是根本沒聽到,還是聽到了裝沒聽到,總之未理她。「姐」用一隻手掩著嘴,而且不是用手心是用手背那樣子。手指呢,微微分開地自然地下垂著,唯小指翹著。「姐」的一隻小臂斜過胸前。「姐」的那一種樣子特優雅,也特俏。
肖冬梅專執一念地悄悄地又問:「她們每個月能掙幾萬?」
「姐」對她的話還是沒反應。「姐」反而站起來了,反而緩緩地轉身離開座位,低著頭,手背仍掩著嘴,腳步快而輕地朝表演廳外走……
肖冬梅對「姐」的異乎尋常的表現不明緣由,徒自發了半會兒呆,也離開了座位……
「姐」剛走到表演廳外,肖冬梅便緊隨到了表演廳外。
她繼續問:「姐你怎麼了?為什麼不回答我的話?」
「姐」那隻手的手背還掩著嘴,用另一隻手的中指,朝肖冬梅腦門使勁戳了一下,轉身又走……
肖冬梅又愣了半會兒,心裡真是奇怪極了,她一時找不著北地只有再跟著「姐」。這一跟,就跟入了女洗漱間。
「姐」一人入洗漱間,倏地向肖冬梅轉過身……
肖冬梅吃了一驚,不禁後退一步……
「姐你……我又哪兒不對了呀?你是不是也感到噁心呀?」
「姐」那隻手終於從嘴上放下了……
「姐」哈哈大笑起來,直笑得彎下了腰……
肖冬梅竟一時被「姐」笑得有些發毛……
在「姐」的笑聲中,一位和「姐」年齡差不多的女人衝出廁位,神色驚慌地從「姐」身旁繞過,並一直以看精神病人那種目光看著「姐」。連洗手時也扭頭看,顧不上關水龍頭,兩手溼淋淋的逃去了……
「姐你到底怎麼了呀?到底笑什麼呀?姐你別嚇我呀!」
肖冬梅已被「姐」笑得極度不安,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快哭了……
「姐」終於止住了笑。「姐」直起身,莊重了表情望著肖冬梅說:「你呀你呀,你也開始對錢感興趣了不是嗎?我不笑別的,就是笑的這一點。我還以為你傻到了不知錢對一切人意味著什麼了的程度呢!既然你也開始對錢感興趣了,這就好,這就好。這就證明你還沒傻到不可救藥!別人問你那種問題我是不會笑的,但你問,我怎麼能不感到可笑?」
聽了「姐」的一大番解釋,肖冬梅恍然大悟,自己也不禁無聲地笑了。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肖冬梅呀肖冬梅,你出生以來,何時問過別人掙多少錢?可你現在卻一味兒地追問起和自己完全不相干的人們能掙多少錢了!唉,唉,比比皆是的資產階級的生活現實真是太厲害了,它在我肖冬梅渾然不覺的情況之下,便已經將我頭腦裡的思想改變了!從前的我什麼時候對與錢有關的問題發生過興趣呢?
「姐」兒倆剛出洗漱間,在走廊裡迎面碰到了一名年輕的保安。保安以研究的目光上下打量著「姐」兒倆問:「洗漱間裡沒發生什麼事兒吧?」
「姐」說:「天花板吊著一具血淋淋的女屍!」
保安說:「請嚴肅點兒女士,我是在向您進行公務盤問。」
肖冬梅趕緊賠笑道:「同志,洗漱間裡什麼事兒也沒發生。真的。別聽我姐胡說八道。她跟什麼人都愛開玩笑!」
她一說完,摟抱著「姐」的一隻手臂將「姐」帶走了……
那時表演廳雙門大開,時裝表演已經結束,人流湧出……
「姐」乘興將她引到了一家酒吧。
在幽幽的燭光中,穿超短裙頭戴花環的侍者小姐們用托盤端著各種酒、飲料和小食品梭行不止。各個角落都有她們吳儂軟語的問話聲:
「先生還要添酒嗎?」
「飲料呢?」
「小姐來點什麼?」
「願意為您服務……」
酒吧的侍者小姐們,使紅衛兵肖冬梅想起了印象中通向著步行街的那個大門洞,以及在門洞裡賣煎炸香腸的頭戴有兔耳朵的紙帽、裙後有毛茸茸的兔尾巴翹著的姑娘們。於是又想起了她和親姐姐以及兩名紅衛兵戰友昨天在這座城市的歷險。她由於擔心他們的命運,神情頓時戚然。
「姐」看出了這一點,低聲問:「寶貝兒,你怎麼不開心了?」樂臺上,三個長髮兩個禿頭青年組成的一支搖滾樂隊,正手舞足蹈忘乎所以地長嘶短吼。架子鼓配合著輕金屬樂器重金屬樂器,敲擊出一陣陣猛烈的震耳欲聾的混合音響。彷彿是在蓄意地為男人女人們提供充分得不能再充分的耳鬢廝磨貼面吻腮的理由似的。因為在那一陣陣音響中,湊首而語不但是必然的,也的確是與耳鬢廝磨貼面吻腮難以區別了……
肖冬梅懶得回答「姐」的話,雙手捂耳將頭扭開了。
「姐」的手背又觸到了她臉上。「姐」的手潤軟得如貝類的肉體。接著「姐」的手繞過她的後頸,纏綿不休地撫摸她另一邊的臉頰,就像「姐」一手把著方向盤時那樣……
「行,姐認個錯兒。不該還叫你寶貝兒。小妹,告訴姐怎麼忽然不開心了?」
「姐」的唇湊近得緊貼著她的耳朵。分明的,她覺得「姐」的兩片比手更加潤軟的唇銜住了她的耳垂……
「我擔心我親姐姐他們了……」
「原來是這樣……我不是向你保證過了嗎?——我已經求人四處去找了呀!又不是三個孩子,有什麼可擔心的呢?說不定他們這會兒也在哪兒享受人生呢……」
「可他們身上都沒有多少錢……」
「那也許他們都會碰到像我這樣的好心人啊!比如你親姐姐碰到了一位好心的大哥,而你那兩位紅衛兵戰友分別碰到了兩位像我這樣的好心的姐……」
「姐」的雙唇不銜著她的耳垂兒了。「姐」輕輕一摟,她的頭便又靠向「姐」的懷裡。「姐」在她臉上親了一下,又親一下……
「一想到你親姐姐,就好像我這位姐與你毫不相干了似的,多傷我心呀!我再向你保證一次,他們誰都出不了什麼事兒的。也許明後天我求的人就會有確切的訊息通告我們的。來,喝一小口酒,興奮興奮心情……」
「姐」的手摟住著她的頭,不由她不順從地張開嘴。可剛一張開嘴,壞了,「姐」趁勢將半杯洋酒全灌入她口中了,而且被她在沒有心理準備的情況下全吞飲了……
「姐」放下高腳杯,也放開她的頭,又用牙籤紮起瓜片送入她口中……
幽幽的燭光下,看不清那一種洋酒是什麼顏色的。只覺得從喉到胃一陣灼熱,苦澀麻辣不堪受用。也沒看清「姐」送入她口中的是什麼瓜片兒。幸而口中有了那一片瓜片,她才沒發出上了一大當的憤怒的尖叫……
「姐」卻計逞意得地笑著,笑得狡黠又快感,甚至可以說笑得那麼的壞……
胡雪玫一直不信肖冬梅這個可愛而又來路不明的女孩兒有什麼親姐姐,當然更不信她還有兩名紅衛兵戰友了。她始終認為肖冬梅神經有點兒毛病。她認為那該是錯亂妄想型一類的毛病。她對精神病人並不嫌棄。她唯一的哥哥就患過二十幾年的錯亂妄想型精神病。清醒時與常人無異。一犯病就說自己是外星人,期待著有飛碟來接他離開地球。他有一天早晨衝著彤紅的旭日縱身迎去,結果掉下六層樓的陽臺摔死了。她很愛她的哥哥。她對一切的精神病人深懷同情。對肖冬梅自然也是。多純多可愛的女孩兒啊!倘神經沒有毛病,這女孩兒將來的人生中會註定了多少和怎樣的種種幸運及幸福呢?她也自信有相當豐富的與錯亂妄想型精神病人相處的經驗。她說已經委託人替肖冬梅去尋找親姐姐和兩名紅衛兵戰友了,那完全是搪塞。她很自信的經驗之一便是——無論精神有毛病的人錯亂於哪一方面,都應好言好語地順著他們的病態思維給他們以病態的希望。她認為錯亂妄想型精神病人,尤其女性精神病人,尤其肖冬梅這麼溫順可愛的精神病女孩兒,是斷不會強烈地立即地要求自己的妄想兌現了的。正如一切精神病人不可能具有正確地主張自己權利的意識。順水推舟的搪塞話語往往會岔開他們的錯亂妄想,也往往會使他們的錯亂妄想轉移開去……
而肖冬梅對胡雪玫這位「姐」卻是很信賴的。在不到二十四小時裡,不,現在應該說,在二十四小時多一點兒的時間裡,她是越來越信賴此「姐」了。她當然是一個有頭腦的初中女生。以她的聰明,左思右想,那也還是猜測不到「姐」有什麼必要既收留了她,還騙她。「姐」對自己多好多大方啊!那麼,「姐」反覆地一再地說了已求人替自己去尋找親姐姐和兩名紅衛兵戰友了,幹嗎非不相信非懷疑不可呢?不但不應該懷疑,也不應該太著急呀!著急有什麼用呢?不是著急就能一下子遂了自己願的事兒啊。也許真會像「姐」說的,自己的親姐姐和兩名紅衛兵戰友,分別都遇到了「姐」一樣的好心人,正被帶領著,在這座城市的別的什麼地方「刷夜」吧?凡事為什麼不可以朝好的方面多想想而偏要朝壞的方面想呢?……
於是紅衛兵肖冬梅的情緒不那麼黯然了。
「刷夜」多快樂呀!
吃著、喝著、聽著、看著,而且還有一位「姐」呵護於旁!最主要的,兜裡一分錢都沒有也沒關係。「姐」付錢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