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衛兵肖冬梅不由地聳了一下肩。事實上她回答不了。因為她自己也不知道怎麼進入到頭腦中的。反正據她所知,愛應該是神聖的。哦,對了,不是有這麼兩句詩嗎?「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誰的詩呢?想不起詩人的名字了。相對於生命而價更高的愛情,所以才神聖呀。這個道理不是明擺著的嗎?總之她雖不曾愛過,卻非常的自信,倘自己愛上一個人,自己是能做到為救對方死而無憾的,並且絲毫不懷疑,愛自己的人同樣能做到……
「聳肩幹什麼?回答我!」
「姐我一時無法對你說明白。」
「那就是不明白。不明白又絕對相信,就是迷信。現在讓我告訴你愛情的真相只不過是怎麼一回事兒……」
肖冬梅胃裡突然一陣翻騰,大張了一下嘴,差點兒嘔吐起來……
她跟隨著「姐」回到「姐」的家裡,已經快四點了。「姐」一進家門就找胃藥,找到後親自替她從純淨水機中接了一杯水,看著她服下去才顯出安心的樣子。「姐」怪她不該貪吃那麼多隻醉蝦,她抱枕趴在床上說不是因為吃醉蝦才噁心的……
「你有胃病?」
「沒有。」
「那怎麼回事兒?」
她自己認為純粹是由於心理作用——是由於明白了「姐」與那幾個男人實際上的骯髒關係,才覺得她吃下去的鮮嫩海味也有骯髒的成分。一想到吃了不少他們的手為她剝的醉蝦,尤其感到胃裡不舒服。當然她並沒這麼說出來。怕照直說出來太傷「姐」的自尊心。何況,究竟是因為貪吃了那麼多隻醉蝦,還是由於純粹的心理作用,她自己也不能肯定……
「可能由於喝了一杯啤酒吧。姐我出生以來第一次喝酒。」
「都十六歲了,喝了一杯啤酒不算學壞。」
「姐」翻著了一本書,拋到她身旁說:「這整本書寫的都是愛情現象。我話沒說完,你就要吐了。現在我也懶得給你上什麼愛情課了。你要是不想睡,就自己看吧。我可是特別困,得睡一覺……」
「姐」一說完便走入她的臥室,並將臥室的門關上了。
那是一本美國人寫的書。書名是《愛的真相》。
第一章的標題立刻就引起了紅衛兵肖冬梅極其強烈的心理抗議,因為那標題是——「愛的真相之一是交換」。儘管心理抗議著,還是懷著同樣強烈的好奇看了幾頁。那幾頁中居然分析到中國人的愛情觀,說中國人一向特別羨慕的「郎才女貌」說穿了就是一種交換式的愛,所以才演變為中國人今天婚姻觀方面的「郎財女貌」……
她一點兒都不瞭解「文革」三十幾年後普通中國人的愛情觀和婚姻觀的巨大變化,所以看得一頭霧水。雖然心理強烈抗議著,卻又覺得美國佬的道理也有幾分是合乎邏輯的……
第二章的標題更加使她認為是對人類神聖愛情的褻瀆了,因為那標題居然是——「真愛又如何?——真愛的‘壽命’也只有三十個月。」此章大談愛是人類中的化學反應,那一種化學反應最長維持三十個月的雙方陶醉的狀態。三十個月後熾熱降溫,卿卿我我歸於平淡,耳鬢廝磨的纏綿顯得多餘,於是真愛也只不過靠雙方性要求的滿足與否來延續了……
此章文字頗多直接涉及性的常識、經驗和男人女人的性感受,她看一會兒便不得不因臉紅心跳而合上書,然而雙手彷彿不是自己的了,它們不害羞地一再又將書翻開。雖然,她已經因按錯了遙控器的鍵而將一盤錄影帶中男女做愛的情形定格在電視上了,但當時那情形一齣現她就捂上了雙眼啊。手中的書使她聯想到了那情形。一行行文字似乎比影像呈現的情形還使她臉紅心跳。她一邊看一邊還在想——哦天啊天啊,中國怎麼了啊,中國人怎麼了啊,如果中國和中國人連這種事都當成尋常之事看待了,那不是變修了還能得出另外的什麼結論呢?
愛情跟化學可有什麼關係呢?
美國佬的科學研究成果多讓真愛的人們沮喪啊!
究竟從哪一天開始的,美帝國主義對於中國和中國人不再是美帝國主義了呢?
怎麼就沒有人發動第二次文化大革命救救中國呢?
可變修了的中國的這一座城市,是一座多麼繁華的城市啊!那一幢幢雄偉的高樓大廈,顯然是變修了以後才蓋起來的呀!而且人們分明的並沒受著二茬罪呀!人們似乎都在及時行樂地享受著資本主義和修正主義的生活方式嘛!美國雀巢咖啡的滋味也是多麼的濃香啊!
思想是一件既容易使人亢奮又容易使人倦怠的事。當它明晰而順暢之時人就亢奮;當它糾纏不清而疑惑多多之時人就倦怠。對一個人如此。對一個民族一個國家亦如此。一個人求解而不可得就困;一個民族那樣就萎靡不振;一個國家那樣就渙散自卑。
不知何時,紅衛兵肖冬梅不知不覺地伏在枕上也睡著了。睡著了的她,手中仍拿著那一本美國人寫的《愛情的真相》……她是被「姐」推醒的。睜開眼睛但見窗外天光已暗了。「姐」告訴她都快七點了。「姐」的臉又化過一次妝,髮式變了樣,穿的是一襲袒胸露背的長裙子,還戴著一串黑色的項鍊。項鍊襯得「姐」的頸和胸更加白皙了。
「姐」催她快去衝個澡。
「姐」自己剛衝過不久,熱水器沒關,這使她對於家電的拒絕心理有所免除。輕輕一擰,溫水就噴灑出來了。
舒舒服服地衝過了澡,「姐」將她按坐在梳妝檯前,命她自己用吹髮器吹乾頭髮,命她自己化妝。
「最多給你十五分鐘的時間。」「姐」坐在沙發上瞧著腕上的手錶,彷彿教練員在嚴格地監督一名運動員的體能訓練。不一會兒她就從椅子上站起來了,轉身向「姐」有點兒得意地問:「怎麼樣?」
「姐」望著她勉勵地說:「提前了三分鐘。不錯,及格。」下午逛商場時,「姐」為她買了幾套衣服,都是她隨著自己的喜歡挑選的。「姐」命她換上一套,於是她換上了一套海魂衫裙,使她看去像少女時期的冬妮婭似的……
「姐」說:「我帶你刷夜去。」
她沒聽說過「刷夜」一詞,卻以自己的聰明猜到了是什麼意思。現在她已經不怕離開「姐」的家門了。非但不怕,而且挺高興出門如同一隻被主人牽著捯飭過的小狗,覺得所見的人們對自己並沒什麼惡意了,便希望每天都能被多捯飭幾次。
「姐」是開自己那輛車帶她「刷夜」的。
路上,「姐」問她翻了那本《愛情的真相》沒有?
她說僅看了幾頁。
「姐」又問她看了哪幾章的哪幾頁?
她不由得支吾起來,不願被「姐」繼續問,更不願被「姐」問得太具體,因為那定會使自己害羞啊。
「說呀!」
「第一章和第二章的幾頁……」
「究竟幾頁?」
「加起來十四五頁……」
「那也就算接觸到點兒愛情的真相了。有何感想?」
「不喜歡那本書。」
「不喜歡那本書就是不喜歡實實在在的愛情。」
「反對!姐你要是將來愛上一個人,你打算向他交換些什麼呢?」
「我的要求很低。一幢高階別墅,一輛‘寶馬’……」
「馬論匹。再說男人們哪兒去替你找寶馬?別忘了寶馬只在神話中才有!」
「你懂什麼?‘寶馬’是世界名車。再要二百萬存款。再要每月一萬元零花錢。如此而已,僅此而已。」
「還而已!你們現在的中國人,錢都論百萬百萬地存了嗎?!」
「聊天嘛。說心裡話嘛。你一驚一乍地幹什麼?還‘你們’起來了!你自己不是中國人呀?」
「我……我是和你們現在的中國人不一樣的中國人!」
「這我承認。你是應該被拎著雙腿甩回到‘文革’前的中國人。」
「回去就回去!你當我不想回到‘文革’前去呀?你當我羨慕你們現在的樣子現在的活法呀?老實說我一點兒都看不慣反感透了!」
「你一個人回去那叫花崗岩腦袋不開竅。一個國家回去那叫歷史的倒退!」
「別批判我。話題是你引起來的,說你自己。你又要高階別墅又要世界名牌汽車又成百萬成百萬地要錢,可你拿自己的什麼與男人交換?」
「拿我自己呀。」
紅衛兵肖冬梅不禁側臉看「姐」——她並不愕然於「姐」的話本身。「姐」的話所表明的一種人生態度,在那一本書中也列舉了,並且分析了。她委實的是很愕然於「姐」的接近著無恥的坦率。是的,依她想來,一個女人嚮往過寄生蟲的生活已夠糟糕,竟還無遮無掩地宣佈給別人聽,豈不是已經思想墮落得不可救藥了嗎?在她所經歷的年代裡,誰若持「姐」那麼一種人生態度,倘不被批判十次以上,是斷不會承認的呀!中國,中國,難道已變得人人頭腦裡願怎麼想就怎麼想,嘴裡願怎麼說就怎麼說的地步了嗎?已經沒有專門的一批人負責監控人的思想了嗎?!
「姐」朝車前鏡瞥了一眼,從鏡中發現了她那副愕然的樣子,有幾分感到好笑似的問:「你那麼看著我幹什麼?」
「……」
「是不是覺得我的身價開得太高了呀?」
「……」
「姐」沉默良久,嘆口氣又說:「我有自知之明。以我三十大幾的年齡,也許真的開始掉價了。但我可以轉移目標,撇開青年的中年的財郎們,在財大氣粗的老男人們堆兒裡物色啊。只要是財大氣粗的,老光棍我嫁、鰥夫我嫁、做二奶我也幹。總之六十五歲以下的都在我的條件內……」
「姐你……你已經有人選了嗎?」
「正加緊搜尋哪。」
「你當真這麼打算的?」
「騙你幹什麼?難得能和誰說說心裡話嘛。和別人,套我的心裡話我還不說呢。和你說我愉快。」
「還放心是吧?」
「姐」又朝車前鏡瞥了一眼:「什麼意思?」
「和我說我不會出賣你呀!」
「出賣?出賣我什麼?怎麼出賣?」
「比如把你頭腦裡的思想寫封信向有關方面彙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