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紅色驚悸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一個男人鼓勵地說:「這就對了。大哥們都是你姐的親密朋友,那麼你也就是我們的小妹妹一樣了。你太斯文,我們反而不知如何是好了!」

「姐」那會兒已剝光了一隻,二指輕輕捏著,正一下反一下,兩面兒都沾了作料,佯裝出一臉慈母般的愛意,捏著便朝她嘴裡塞,還一邊說:「我這小妹從小嬌慣了,吃包子只掏餡兒吃,吃什麼要剝的東西都是家人替她剝……」

肖冬梅吃下了那一隻醉蝦,頓覺其鮮其嫩妙不可言。而男人們聽了「姐」的話,一隻接一隻將剝光了兩面兒都沾過了作料的蝦往她的小盤裡放。她漸漸吃得上癮。男人們看著,不,也可以說是欣賞著她那一種貪饞的吃相,一個個顯得十分高興。一個男人竟召來侍者小姐又專為滿足她的需求添了半斤……

經歷了糧食困難時期,上中學以後口糧定量才二十八斤半,且副食極其匱乏的她那個年代的中學女生,神經系統所遭到的「餓」字的破壞尚未得以恢復,胃口普遍比今天的中學女生們大得多。她吃了不少醉蝦,竟還能津津有味兒地吃別種的海鮮。這也不免使男人們對她有點兒目瞪口呆起來。

「姐」的手暗在她腿上擰了一下。

「姐」說:「我妹今年以來又貪長,要不一個女孩兒家哪兒像她能吃這麼多!」

正巧上來了魚肉水晶包兒。「姐」的話使她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失態就容易又引起懷疑啊。自己得為「姐」的謊話負責到底啊。於是她趕緊再往回找嬌嬌小妹的那份感覺。那份感覺也是她此前沒體會過的。因為她的親姐姐肖冬雲只比她大兩歲,她在親姐姐面前從不嬌,在父母面前也從不嬌……

她用筷子夾起一個水晶包兒,小小地咬了一口,然後放在盤兒裡,然後將筷子伸入「洞」去,將成丸的餡夾碎,再然後一筷子一筷子弄出來吃。那樣兒也就不像是人在吃包子,而像小猴用樹枝從蜂窩裡往外沾蜜了……

「姐」什麼都不吃了。「姐」飲了一口啤酒,以讚賞的目光默默望著她進行表演。四個男人也都看著她那麼吃包子看得饒有興趣……

她終於將一個包子掏空,將小盤往「姐」面前輕輕一推,低語嬌聲地說:「姐你替我吃皮兒吧。」

「姐」笑了。笑得那麼高興。「姐」期待的正是她這最後的表演。

「姐」重操筷子,一邊夾起那包子皮兒,一邊以數落的口吻說:「唉,小妹呀小妹,你這毛病可什麼時候才能改呢?愁死我啦!」

四個男人便都笑將起來。

其中一個說:「別愁別愁。以後只要有我們中的誰在座,只要小妹又吃的是包子,保證都會樂不得地替小妹吃包子皮兒!」21世紀初年的中國男人,十之八九是狗嘴吐不出象牙來。每個人肚子裡的「黃段子」,比前兩年更葷。接著他們就喝著酒輪番地向外抖落起來。隱晦些的,肖冬梅自然想聽懂也聽不懂;而那一套一套過分露骨甚至直接涉及男女羞處的,她是想裝得聽不懂也裝不像。她以為「姐」定會抗議。不料「姐」非但不抗議,而且顯然的自己肚子裡也有許多,自己也板著臉往外抖落。彷彿那四個男人也是女人。彷彿她是在和「她們」談廚房裡煎炒烹炸一類的話題。尤其令她暗暗訝然的是,「姐」講得最露骨最臊人。「姐」卻絲毫也不覺得害臊,不但板著臉,而且簡直是一臉的嚴肅。倒是四個男人聽得都不大自在了。他們的不自在中,還包含著小巫見大巫,班門弄斧的自愧弗如。起初肖冬梅還能命令自己低了頭面紅耳赤地坐著,後來實在聽不得,起身說了句「姐我看魚去」,走為上策……

她聽到一個男人在她背後說:「我看你妹太純,咱們汙染她了吧?」

也聽到「姐」這麼說:「當我妹妹還在幼兒園啊?她那雙耳朵什麼黃色的段子沒聽過?她肚子裡黃色的段子多著哪!別忘了她是從北京回來看我的!我們講這些,都是人家北京人早幾年講得不願再講的邊角料……」

她暗想「姐」一定是喝多了,醉了。暗想人怎麼還不如蝦呢?蝦醉了起碼不下流。

她恨不得返身回去,朝「姐」臉上啐一口,罵她:「真不要臉!我才不像你說的那樣兒呢!也不許你公開誣衊偉大的紅色首都的革命人民!」

卻又情知那麼做是萬萬使不得的。

倘那麼做了,今晚自己睡哪兒?明天吃誰的喝誰的穿誰的呢?

而一排排大魚缸裡是些多麼好看的魚啊!

她看著看著,灌入耳中的汙言穢語似乎都消失了,心理和生理也重新歸於純淨。

她在魚缸前呆呆看魚,大堂櫃檯後的兩名侍者小姐呆呆看她——她們交頭接耳地議論,瞧這年頭的新新女孩兒,看去還像初中生,卻已經開始和些個身份可疑的大男人們成熟地廝混在一起了,吃飽了喝足了打情罵俏夠了,卻又跑大堂來裝三五歲的女孩兒看魚!這兒魚缸裡的魚都是供人吃的,有什麼可看的呀?

不知何時,「姐」找來了。

當「姐」說:「喜歡魚好辦,哪天咱們姐兒倆去買回個大魚缸來。觀賞呢還是要觀賞熱帶魚,這些魚傻頭傻腦黑不溜秋有什麼可看的!」——她才發覺「姐」已站在身旁了。

她問:「姐,咱倆都離開了不好吧?」

「姐」說:「那些臭男人已經走了。」

「臭男人」三個字,使她頓生滿腹狐疑,愣愣地看了「姐」片刻,不禁嘟噥:「可他們都一再向我表明是你的親密朋友……」

「姐」從小包裡取出小鏡和唇膏,將雙唇重新塗紅後不屑地說:「都是我的親密朋友不假,都是臭男人更是事實。」

「姐」說罷,將小鏡和唇膏遞向她,也讓她重新塗紅她自己的唇。

塗紅嘴唇已是出生以來第一遭,還要在公開場合再塗一次,使她感到自己未免墮落得太快也太過分了。她心虛地左顧右盼,見櫃檯後的兩名站臺小姐正望著她……

她小聲地幾乎是哀求地說:「姐,我就別了吧?」

「姐」卻命令般地說:「叫你怎麼你就怎麼!出門前臉是化過妝的,現在嘴唇不塗塗成什麼樣子?出門若遇見個熟人,我一介紹你是我妹妹,人家笑話你的同時也會笑話我這個當姐姐的!」

肖冬梅無奈,只得接過了小鏡和唇膏。她向魚缸跨一步,裝成是近看魚的樣子用那小鏡照自己的臉,但見自己喝過了一杯啤酒的臉粉若新荷,而雙唇原本塗過的唇膏雖已由於一頓海鮮不存顏色,卻似乎比塗唇膏時還紅潤了。

她又說:「姐你看我還有必要再塗一次嗎?」

「姐」眯起一雙醉意矇矓的眼,凝視了幾秒鐘,終於一把掠過小鏡和唇膏,開恩地說:「不願意就算了,年輕真他媽好!」

「姐」一轉身揚長而去。

她又愣了愣,趕緊追出門。

路上,她討好地對「姐」說:「姐你剛才的話我就不明白了,你也正年輕著呀。」

「姐」不無沮喪地說:「那要看跟誰比了,跟大媽大嬸們比我是正年輕著,跟你比我已是徐娘半老啦!」

她立刻明白這個話題是頂容易使「姐」心情不好起來的話題,想要岔開話題,一時又不知該往哪方面岔。悶聲不響地隨在「姐」身旁走了一段路,又覺出二人之間那一種沉默似乎更不對勁兒,於是沒話找話地問:「姐,他們都是些什麼男人啊?」

「姐」彷彿心不在焉地回答:「有錢的,有權的,在本市有名的,既有錢又有權又有名的。」

「那……那個賭氣走了的女孩兒呢?」

「專傍他們那些個男人的女孩兒。」

「傍……是什麼意思呢?」

「吃他們的喝他們的穿他們的哄他們心甘情願地為自己大把大把花錢的方式。」

「那……就是壞女孩兒的意思了?」

「也不能這麼下結論,一種活法而已。」

「那種活法也太……太不光彩了!」

她原本想說的其實是「可恥」一詞。

「姐」彷彿猜到了她的話為什麼中間停頓一下。「姐」看也不看她一眼,直望前方,不緊不慢地邊走邊說:「你知道光彩的活法是什麼樣的活法嗎?」

她張口便說:「見先進就學,見後進就幫,見困難就上,見榮譽就讓,生死關頭奮不顧身,平常日子艱苦樸素……」

「還有嗎?」

「總而言之是離一切的享樂遠遠的,越遠越好。」

「姐」不往前走了。「姐」站住了。「姐」又一次眯起雙半醉半清醒的杏眼,定定地將她看了足有半分鐘,看得她心慌意亂,唯恐「姐」突然地當街大耍酒瘋,使她們大顯其醜……

「姐」卻冷冷地問:「你打算追求那種光彩的人生嗎?」

她不敢再回答什麼話,默默地而且是誠實地點了一下頭。

「姐」又說:「那是百分之百傻瓜的人生。你達不到那種人生的境界的。因為我看你還沒傻到百分之百的程度。」

「姐」一說罷,又大步朝前走……

她以為跟著「姐」是一路往家走,「姐」卻將她帶到了一家電影院,也不問她想不想看,包辦代替地就買了票。電影是她愛看的。她出生以來沒看過幾場電影。因為在她十一歲以前,家鄉的山區小縣城根本就沒電影院。十一歲那年的國慶前才蓋起了電影院。第一場放映的是一部國產的老片子《鋼鐵戰士》。當時的情形可謂盛況空前。縣公安局的警力幾乎全部集中了去維持秩序,但沒買到第一場電影票的人群還是衝破警戒線洪水般湧入了電影院。六○年到六三年因為是饑荒年,餓得前胸貼後背的人們沒看電影那份心氣兒了。電影院一年到頭關門不開。六三年到六五年間她看了十來部電影,其中三部是蘇聯電影。「文革」一開始,電影院不是放電影的地方了,而是召開大型批鬥會的場所了。李建國的父親和她自己的父親,就幾次在電影院裡同臺被批鬥……

她跟著「姐」走入電影院,電影已經開演。藉著銀幕的反光,她看出座位幾乎全空著。這裡那裡,影影綽綽的有幾對摟抱著親嘴的人影。那是一部關於一艘豪華巨輪在太平洋上觸撞冰山沉沒的電影。銀幕上的災難場面令她驚心動魄。男女主人公的愛情使她淚流不止。驚心動魄之際她不由自主地緊緊抓住了「姐」的一隻手。「姐」卻厭煩地訓斥:「你幹什麼呀!」——原來她將「姐」從瞌睡中弄醒了。她左右看看,那一排座位上僅有她和「姐」。而身後不時傳來親吻的嗚咂之聲。這一點使她好生地困惑——如此吸引人又如此感人的電影怎麼沒幾個人看呢?難道花錢買票的人僅僅是為了一雙雙一對對坐在這兒於黑暗之中摟摟抱抱?

電影結束燈亮時,「姐」看著她說:「瞧你花臉貓似的,至於流那麼多淚嗎?」一邊說一邊掏出手絹親自為她擦拭淚痕。

她由衷地說:「蘇聯電影就是好。儘管他們的國家不好,變修了。」

「姐」卻說:「別又跟我來瘋話,是美國電影。」

「美國電影?現在中國可以放映美帝國主義的電影了?!」

依她想來,一部電影是外國的而且是歐洲的,除了是蘇聯的,還會是哪一國的呢?

「現在咱們中國人幾乎離不開美帝國主義了。」

「姐」扯了她手便往外走。

到了外邊,「姐」指著廣告說:「看清楚,別再誤以為是蘇聯電影了!」

果然,廣告上醒目的大字寫的是「美國巨片」。

「姐」又說:「記著,你的蘇聯已經解體了,不存在了。」

她不明白「解體」是什麼意思,卻忍住滿心糊塗不問。

「姐」還不回家。

「姐」又帶她逛商場。商品豐富得無法形容的商場使她驚異萬分,暗想已是身在共產主義了。

「姐」不厭其煩地指著一樣樣商品說:「這是美國貨,這是美國貨,這是這是這也是這還是……」

從吃的喝的到穿的用的,從電器到藥品到化妝品到玩具,商標上比比皆是地寫著「美國原裝」的字樣。想到「姐」說「中國人幾乎離不開美帝國主義了」,暗自尋思可也是的……

後來「姐」又帶她去喝咖啡。

喝咖啡時她鼓起勇氣大膽地問了「姐」一個問題:「姐你也傍請咱們吃海鮮的那種男人嗎?」

於是輪到「姐」發愣了。

然而「姐」只不過愣了幾秒鐘,一點兒都沒生氣,還微笑了一下。

「姐」平靜地說:「從前我當然也傍過他們。不只他們,另外還傍過幾個男人。」

「從前?從前是什麼時候?」

「像你這麼大年齡的時候。沒考上大學。連高中也沒考上,又不心甘情願過一輩子沒出息的生活,父母根本指望不上,你說我不靠傍男人如何才能混出個人樣兒來?」

「姐」依然微笑著,但那一種微笑在嘴角已變得有了苦澀的意味兒。

「姐……」

「嗯?」

「那……你現在不用再……」

「現在我已經沒有從前那種資本了。但如果遇到為難的事了,請求他們幫點兒錢以外的事兒,他們還是肯給些面子的。現在我也不能認為自己完全不必再靠他們什麼了。所以我還得花時間花精力繼續維持和他們之間的老關係……」

「怎麼維持呢?」

「比如像今天這樣。由我打電話約他們,一起吃頓飯,喝喝酒,扯扯淡。我只消在電話裡說久不見了,想他們了,他們都會挺高興地赴約。還會覺得我有情有義,沒忘了他們。反正照例是由他們中的誰埋單,我不搭上什麼,何樂而不為呢?」

「姐,聽你的話,你好像對他們並不反感……」

「他們人都不壞,引不起我太大的反感。」「姐」說著,從對面伸過一隻手,輕輕抓起了她的一隻手。

紅衛兵肖冬梅一時覺得,吃進胃裡那些鮮嫩的海味兒,每一樣都具有某種骯髒的成分似的,她感到一陣反胃。

「小妹,你剛才看電影時流了不少眼淚,那麼證明你大受感動了是不是?」

「姐」的手不停地把玩她的手指。

「是。」

她聲音低低的。雖然,對這位「姐」她內心裡開始產生了一種輕蔑,甚至可算是鄙視。但也恰在此時,除了被容納那一種感激,除了寄人籬下那一種迫不得已又唯恐遭嫌棄的相當矛盾的依賴,確乎的,竟覺這位「姐」有那麼點兒可親了。因為,終於的,「姐」自己平靜而坦率地道出了自己人生並不那麼優越的一面。原來,「姐」的優越只不過是物質方面的。那物質方面的享受興許還是由身體換得的。這使她從兩人的關係中找到了一種似乎的平等。畢竟,我的身體是乾淨的。我的精神也從未墮落過。紅衛兵肖冬梅這麼一想,便認為自己實在也沒太大的必要在這位「姐」面前過分地自卑了……

「姐」再問:「告訴我,是什麼感動了你?」

她以肯定的語氣回答:「是愛。」

「說具體點兒。」

「那青年為了他所愛的姑娘,寧肯自己被凍死在海水中。」

「你信?」

「信。」

「你愛過?」

「沒有。」

「那你根據什麼信?」

「相愛的人如果不能做到為救對方死而無憾,那還相愛幹什麼?」

「這一種觀點是從小說中讀來的?」

「我沒讀過幾本純粹寫愛情的小說。」

「那又是怎麼進入到你頭腦中的呢?」

「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