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衛兵肖冬梅,的確是在有意識地討好著身旁這個叫胡雪玫的美麗的女人。因為她的確有此動機,所以胡雪玫說她故意討好時,她才倏地臉紅了。但是她的動機並不怎麼卑鄙。無非是企圖為了她和姐姐和兩名紅衛兵,依靠住一個可以信賴的人的幫助。
「寶貝兒,那是件挺麻煩的事兒呀!」
胡雪玫又親了她一下。
「大姐,我對你有個請求。」
「說。」
「別再叫我「寶貝兒」了行嗎?我不是已經告訴你我的名字了嘛!」
「行,寶貝兒!」
肖冬梅就佯裝生氣,一翻身,背對著胡雪玫了。
胡雪玫自然看出她並沒真生氣,卻也懶得再說什麼,一隻手臂又摟在她腰那兒,片刻,接著睡著了。
肖冬梅輕輕將她的手臂從自己腰那兒放下去,打算先起床。不料弄醒了胡雪玫。
她睡意矇矓地說:「起那麼早幹嗎?陪我接著睡。記住,睡回籠覺是美容妙法……」
並且,她的手臂再次摟在了肖冬梅的腰那兒。同時,胸脯更緊地貼著肖冬梅的背,將她的尖下頦兒也託在肖冬梅的肩窩兒那兒了。
肖冬梅不僅不敢擅自起床,甚至也不敢改變身姿了……
她的目光又望向那被鑲在大相框裡的一絲不掛的裸女子。她忽然覺得她對那女子也是十分稔熟的。奇怪呀,怎麼竟會有此印象呢?——她……老天爺!她不正是大姐胡雪玫嘛!
不錯,那正是胡雪玫的裸體彩照。
這是一個多麼……多麼……多麼……紅衛兵肖冬梅一遍遍在頭腦中搜尋語文課堂上學到的,以及自己全部課外閱讀所獲得的詞彙,竟然找不到一個字句能用來恰當地形容睡在她身邊的女人……
三十三年前,「現代」這個詞,在她這名初中女生的語文理解力的範圍內,是一個只有和「化」字連在一起才有專指意義的詞……
三十四年前,「前衛」兩個字,還根本沒在中國的任何印刷品中出現過,因而是普遍的中國人所根本不明所言的兩個字……
最後,紅衛兵肖冬梅只有作如是想:這個叫胡雪玫的大姐,八成是個患有精神病的女人吧?
但她患的又是一種多麼高階的精神病啊!以至於表面正常得無可懷疑,以至於自己若懷疑她患有精神病是一種非常罪過的懷疑似的!
怎麼會有表面看起來像她這麼正常的精神病患者呢?
而一個不是精神病患者的女人,難道會把自己一絲不掛的樣子彩印到那麼大的一張紙上,鑲在那麼大的一面框子裡,並公然地掛在自己家的牆上嗎?
這要是來個男人發現了,張揚出去,她還有臉出門嗎?
不是精神病患者的女人,斷不會做如此發瘋之事的呀!
又是誰替她搞的呢?是男人還是女人呢?想來斷不會是女人吧?女人何以會支援女人做如此發瘋之事呢?那麼必是男人啦?是怎樣的男人呢?和她又是什麼關係呢?一個男人不僅支援而且幫助一個女人做如此發瘋之事,那男人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呀!而且大姐胡雪玫若和他的關係不深,她也不會接受他的幫助的呀!明擺著,沒有男人的幫助,她是做不成如此發瘋之事的呀!大姐這麼善良的女人,怎麼會和不是好東西的男人攪在一起了呢?紅衛兵肖冬梅一想到她的好大姐在不是好東西的男人面前脫得一絲不掛的情形,臉上便一陣陣替她的好大姐發燒……唉唉,可憐的女人,她是因為有精神病了才不知羞恥了呀!
這麼一想,紅衛兵肖冬梅又非常地憐憫收留了她的胡雪玫了。
她繼而想,我肖冬梅應該以德報德,以恩報恩啊!
此時她的心理發生了變化,彷彿自己已不再是一個渴望理解和同情的小女子,反倒是一個有資格有義務理解別人同情別人的人了似的。反倒對於別人是一個該充當起善良的大姐身份的人了似的。那一種善良漸漸濡開,片刻充滿在她心靈裡。
她用自己的一隻手,輕輕撫摸著大姐胡雪玫摟在她腰那兒的手,也學大姐跟她說話那種親愛的口吻在心裡暗暗對大姐說:「寶貝兒,寶貝兒,現在好了,現在你有我肖冬梅在你身旁了,我肖冬梅會很好地負起照顧你的責任的!再也不會讓你做出任何應該感到羞恥的事了……」
但是那相框中的大姐,真是美極了呢!女人裸體的全部美點,被她那種看去似乎隨隨便便自自然然的姿態展現得多麼令人銷魂啊!
那相框中的一絲不掛的大姐,使紅衛兵肖冬梅望著得出了這樣的結論——如果一個女人的容貌和身體確實是美的,那麼也許無論多麼美的華服麗裳,都比不上她裸體的時候更美吧?
這結論一經在她頭腦中形成,把她自己嚇了一跳。因為這結論是與她自幼接受的全部女性的羞恥觀念相違背的。
我——紅衛兵肖冬梅的頭腦裡怎麼會產生這種荒唐的思想?!
在家鄉那座小縣城裡,「文革」以來,上了中學的女生們,不是都不敢穿短過膝蓋的裙子嗎?不是連衣袖短了點兒,手臂裸得長了點兒,都被視為羞恥之事嗎?
然而紅衛兵肖冬梅還是忍不住呆呆地望著那相框中的大姐。並且,越望竟越覺得美。漸漸地,她意識之中產生了一種欣賞的態度。甚至,也還產生了幾分羨慕其美的心理了……
快到十點鐘時,胡雪玫才第二次醒過來。
胡雪玫稍一動,肖冬梅趕緊閉上了雙眼。胡雪玫輕輕推了推她,她才裝出睡眼惺忪的樣子「醒」來。
「寶貝兒,你也又接著睡過去了?」
「嗯。大姐,你不記得我對你的要求了?」
「什麼要求?」
胡雪玫臂肘支在枕上,一手托腮,俯視著她若有所思地問。
「想想。」
「想不起來。」
「使勁兒想。」
胡雪玫一邊用手指撥弄著她的鬢髮玩兒,一邊認真地想。想了一會兒,搖頭道:「使勁兒想也想不起來。」
「我不是要求你別再叫我寶貝兒嗎?」
「你指這個要求哇!瞧你嚴肅樣兒的。叫你冬梅我還真有點兒叫不慣呢!」
「那也得叫我名。」
胡雪玫笑道:「是抗議嗎?」
肖冬梅繃著臉說:「就算是吧。」
胡雪玫故作沉吟,以一種近乎談判的口吻說:「這是正當的要求。那麼,尊敬的冬梅小姐,如果您也睡足了,躺夠了的話,我們是不是可以考慮起床了呢?」
……
趁胡雪玫在洗漱,肖冬梅迅速穿上了她自己的衣服。那身衣服已在「逃亡」中髒了,她本是想洗的。但她從胡雪玫昨晚給她的衣服中,竟沒選出一件適合自己穿的。不是因為那些衣服她穿著太過肥大,而是她嫌那些衣服穿上了裸臂裸腿的,身體暴露的部分未免太多了。
她迅速地疊起了線被。疊得見稜見角的。與一名女兵疊得一樣整齊。自幼和姐姐比賽,看誰疊得更好。而且正是以兵們的內務標準作標準的。七八年後,成了她能做得最出色的一件事。
接著她拉開窗簾,用自己的手絹將哪哪兒都擦了一遍。
待胡雪玫洗漱罷從衛生間出來,見她端端正正地坐在沙發上,閉著雙眼,口中唸唸有詞。
胡雪玫問:「哎,你那是幹什麼呢?」
她口中仍唸唸有詞,不回答。
胡雪玫走到她跟前,又問:「幹什麼呢?」
她還是不回答。
胡雪玫無奈,聳聳肩,一邊扶著椅背做健美操,一邊看著她奇怪。
她終於睜開了眼睛,期待表揚地問:「還有什麼需要我做的嗎?」
胡雪玫說:「看到了!線被疊得很整齊,哪哪兒也都被你擦過了。但是請問小姐,你剛才那是在幹什麼呢?」
她莊重地說:「我在背毛主席語錄。」
胡雪玫高高踢起一條腿說:「那我問你話,你也得回答一句呀!」
她更加莊重地說:「一個人背毛主席語錄的時候,別人是不應該打斷他的。他也不應該停止了回答別人的話。」
「這難道是一條法律嗎?」
胡雪玫的口吻很是不以為然。
「不是法律,但是常識。」
肖冬梅眨了幾下眼睛,那種表情的意思是——難道你連這樣的常識都不知道嗎?
胡雪玫從她臉上讀明白了她的表情語言,一時不知再說什麼好,也自嘆弗如地眨起眼睛來。
肖冬梅卻笑了,有意扭轉似乎過於嚴肅的話題,三孃教子般地說:「大姐你快穿上點什麼吧,多難看呀!」
話一齣口,自知失言,唯恐胡雪玫生氣,一時表情又變得極不自然,扭捏不安。
「難看?我真難看嗎?」
胡雪玫起床後並未穿衣服,身上只有乳罩和三角褲。而且都是絲織的,接近著透明。
肖冬梅趕緊又說:「大姐你千萬別生氣啊……我不會說話,我的意思是,萬一住對面樓的哪個壞男人正朝咱們窗戶望著呢?」
胡雪玫踱到鏡前,左右側轉著身體,自我欣賞地說:「對面樓離那麼遠,誰的眼睛也望不到咱們屋裡。在自己家,大夏天的,我想什麼時候穿衣服,就什麼時候穿衣服。以往就我一個人,我還喜歡光著身子呢!你在家裡沒自由自在地光著過身子吧?」
她問時,回頭看肖冬梅。
肖冬梅的目光卻不知該往哪兒看才好,用極細小的聲音說:「我要是也那樣兒,那就是我瘋了。」
胡雪玫說:「放心吧小姐,我不是精神病。」湊近鏡子細照了片刻,憂鬱地嘟噥,「媽的,眼邊出了一條皺紋。」說罷轉身指著肖冬梅命令,「把你那身衣服脫了!」
肖冬梅慌了,連連搖頭:「不,不,好大姐求求你了,我可不習慣像你那樣!」
胡雪玫又笑了:「我不是要強迫你和我一樣!我是讓你穿上我給你的那一件,把你那身髒衣服換下來。即使你偏喜歡穿你那身衣服,也得洗洗再穿呀!」
肖冬梅望著被自己疊好、放在床上的那些衣服,裝出犯愁的模樣解釋:「你那些衣服我穿著都不合身。」
「胡說!」胡雪玫走到床邊,將那些衣服又翻亂了,選出一件淺紫色的,拋向肖冬梅,再次命令道:「哪件兒都合你身,這件也不例外,今天就穿這件!」
那是一件連衣裙。但是在肖冬梅看來,是一件沒完工的連衣裙,因為只一邊有肩。她茫然地望著胡雪玫。
「小姐,那麼看著我幹嗎呀!我能給你件半成品的衣服穿嗎!別不識貨,那是件正宗的法國晚禮服裙!是我上初二時愛上的一位法國小夥子去年從巴黎寄給我的!他沒想到十幾年間我的身材差不多躥高了一尺!」
胡雪玫說罷,走過來,督促著肖冬梅脫下她那身衣服,幫她穿上了那條裙子。然後將她推到鏡前,自己往沙發上一坐,疊起腿,修長的手臂往沙發背上左右一展,看一盆從花市買回家裡的花似的看著肖冬梅,以推銷員那麼一種口吻說:「小姐,難道你穿著不迷人嗎?」
肖冬梅望著鏡中的自己,覺得自己怪怪的,什麼地方有點兒不對勁兒似的,又不願掃胡雪玫的興,所以也就只有悶聲不響。
「真不喜歡?不至於的吧?我的審美眼光就那麼離譜兒?」
胡雪玫說著從沙發上站起,繞著肖冬梅前看後看,終於發現了問題——那裙子無雙肩,右邊的前後兩部分上裙片縮窄為兩條帶子,可在右肩頭結成任意的花樣。而左肩,則是無遮無掩一無所有地完全裸露著。但她幫肖冬梅穿上時,並沒讓肖冬梅把小花胸兜脫下,結果小花胸兜的一角不倫不類地顯現在左邊了,所以使肖冬梅照著鏡子覺得自己模樣彆扭卻又道不出所以然來……
於是胡雪玫又幫她將那條裙子脫下……
「把你那花兜兜也脫了!」
「不嘛。」
「多大了,胸前還吊著個花兜兜!脫了!」
「那……那我胸前也不能什麼都沒有哇……」
「叫你脫了你就脫了!」
胡雪玫轉身去找什麼時,肖冬梅服從而又不怎麼情願地將花胸兜脫下了。胡雪玫從衣物抽屜裡找出的是乳罩,遞給肖冬梅時,見她雙臂交叉胸前,兩隻手護著左右乳部。
胡雪玫在她一隻手臂上狠狠擰了一下,擰得她「哎喲」叫起來,垂下了手臂。
胡雪玫教訓道:「我說小姐,再別在我面前裝出羞答答的模樣行不?聽著,這也是我對你的正當要求!難道我不是女人?難道我是男人變的?我身上什麼樣兒,你身上就什麼樣兒。你身上沒什麼使我驚奇看起來沒夠的東西!這乳罩我沒戴過,戴上!」
可憐紅衛兵肖冬梅,雖生為女兒身,雖已初中生了,卻並未聽說過乳罩為何物,更沒見過。乳罩戴在胡雪玫胸前,雖使她感到奇異又美觀,但是若也往自己胸前戴,則覺得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兒。彷彿挑在胡雪玫指上那乳罩被施了魔法,一經戴在胸前,就永遠摘不下來了。且足以使她也著了邪魔,會變得從此像胡雪玫一樣,在家裡不著衣裙而習以為常……
「不,我不……」
肖冬梅有些惶恐地連連搖頭。
「你不什麼?不也不行!」胡雪玫用小手指尖兒朝她一邊的rx房上輕輕點了幾點,調笑道:「小姐,你發育良好!兩隻桃子都這麼成熟了,還用胸兜兜罩著也太委屈它們了。美的東西要用美的東西來襯托,懂不懂?」
胡雪玫不管肖冬梅願意不願意,一邊說一邊已將乳罩替她戴在胸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