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冬梅點了點頭。
「你從哪兒來?」
肖冬梅搖頭。
「你叫什麼名字?」
還搖頭。
「你不怕我吧?」
點頭。
肖冬梅真的不怕她。或者,更確切地說,就自己目前的處境而言,認為對方也許是對自己最懷有善意的一個女人了。她極想獲得一種呵護。她希望呵護來自於眼前這一個對自己說話溫和又友好的女人——雖然這一個女人也是自打她出生以後不曾見過的,美麗得妖冶而又怪誕的女人……
「不怕我就好。不怕我就跟我來吧!」
女郎說罷,轉身徑自而去。
肖冬梅站在原地,望著女郎的背影猶豫不決。
女郎走了幾步停住了,扭回頭見她並沒跟隨著,衝她招手道:「你不是不怕我嗎?來呀!」
肖冬梅仍猶豫。
「一會兒巡邏的警衛發現了你,可會把你帶走的!」
此話立刻生效,肖冬梅便向女郎跑去……
女郎待她跑至跟前,則牽著她的一隻手,將她領進了樓。樓內亮著燈。肖冬梅自從長那麼大,第一次進入到如此高階的居住樓內。保留在她記憶中的,是她家鄉的那個三十四年前的小縣城,全縣也沒有這麼漂亮的一幢樓,更不要說十幾幢連在一起的這麼一大片樓群了。樓梯鋪著褐色的光潔的地磚。顯然有人每天清掃,盡職地用拖把拖過。樓梯兩側的牆壁是那麼的白。樓梯扶手一塵不染。紅衛兵肖冬梅於是想到了她自己的家。她的記憶告訴她,她只不過才離開家兩個多月。關於家的記憶非常清晰。關於家鄉的記憶卻模糊極了。她的父親乃是縣重點中學的校長,是縣裡很著名的知識分子。全縣的文化人士和知識分子們,都挺樂於聚在她家裡道古說今,高談闊論。母親在她父親的直接領導之下,是縣重點中學的語文教師,也是一位在縣裡頗有詩名的女性,並且是無可指責的家庭女主人。她家住的那幢樓房,有著比她的年齡還長半個多世紀的歷史。是解放前縣長和縣裡的幾位實權官吏合住的公寓。解放後分配給了她父親們,並被全縣人習慣地叫做「文化樓」,她家所住的三間房屋,則要算是最窗明几淨的人家了。但那「文化樓」若與自己已然進入的這幢樓相比,簡直就該被叫做「窮人樓」了!她想她家裡的任何一個房間,任何一個角落,也沒有這麼白的牆,這麼好看又光潔的地啊!她又想到了李建國的家。李建國的父親是縣長。他自然擁有一個全縣人都深羨不已的家。那是一幢在建國十週年才蓋起來的樓。是全縣最新的一幢樓。但李建國的家也不過只比她的家多一個房間。李建國的家裡也沒鋪著這麼好看這麼光潔的有色方磚呀!縣長家裡只不過是水泥地罷了。全縣大多數老百姓的家是不知曾被幾代人的腳踩過的坑坑窪窪的老磚地。有些人家,比如趙衛東的家,乾脆便是泥土地。和鄉下人家沒什麼區別。可自己腳下正踏著的,一塊塊這麼好看這麼光潔的有色方磚,卻是鋪在一戶戶人家門外的樓梯上和樓梯拐角處!每一拐角處還立著花盆架,上邊還擺著一盆盆花!紅衛兵肖冬梅的雙腳,自打出生後就沒踏著過這麼好看這麼光潔的有色方磚!甚而,也根本沒見到過!唉,唉,何等浪費的現象呀!這麼好看這麼光潔的有色方磚的用處,多麼的使人心疼呀!對中國革命有什麼樣特殊貢獻的些個人,才有革命的資格和革命的資本住在這樣高階的一幢樓裡呢?或者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專給解放前幫助過中國共產黨人的資本家們蓋的吧?為了體現統戰的政策?比如毛主席在《為人民服務》這一篇光輝的著作中提到的延安民主人士李鼎銘先生,是否就配被請到北京住進這麼高階的樓裡呢?——直到那一時刻,紅衛兵肖冬梅仍認為自己是在首都北京。由於仍這麼認為,覺得所見街道行人和現象,不僅怪誕,而且簡直詭譎……
女郎在她那個單元的門前站定時,紅衛兵肖冬梅以欣賞藝術的目光呆望著防盜門,內心裡不禁地又是一陣感嘆——多麼高階的一扇門呀!那是讚美式的感嘆。她長那麼大,就沒在現實生活中見過如此高階的一扇門!她發現了門上那顆紐扣般大小的水晶似的東西,忍不住伸出手去摸——門上居然還鑲著一顆珠子!她想——也未免太貴族化了吧!毛主席他老人家可不會高興有中國人這麼做的!全中國的廣大人民群眾也不會高興的!不革命行嗎?!她一時忘了自己的處境,胸中不由得澎湃著一股革命的衝動……
女郎看她一眼,笑道:「連貓眼也沒見過呀?」
「貓眼」當然是紅衛兵肖冬梅根本沒見過的東西。她理解成別的了——她母親指上就戴過一枚鑲有「貓眼玉石」的戒指,是她的祖母傳給她母親的。她聽她母親講過,「貓眼玉石」是玉石中最名貴的一類。「文革」開始不久,她母親的戒指被本校的一些紅衛兵充公,變賣後買刷寫標語口號的大紅紙和糨糊了……
一聽說門上那東西是「貓眼」,紅衛兵肖冬梅趕緊肅然地縮回了手——唯恐它鑲得不夠牢,被自己一摸掉在地上,那要是摔碎了自己賠得起嗎?
其實,那隻不過是一扇普普通通的防盜門。在2001年,在這一座城市,算上安裝費也不過四百來元。不僅那扇防盜門普普通通,這一片開發在黃金地段的樓群,也不過是價位中檔的商品樓小區罷了。在2001年,除了北京,全中國的商品住宅不但越蓋質量越好,而且價格也越來越合理了。房地產的暴利時代基本過去了……
女郎從挎包掏出鑰匙開門鎖時,紅衛兵肖冬梅蹲下身,用手摸了一下方磚地。
女郎奇怪地問:「你摸地幹什麼呀?」
她說:「我覺得這磚怎麼有些軟呢?」
女郎已將兩重門都開啟了,一邊往屋裡邁一邊說:「泡沫磚嘛,新建築材料,踩著當然軟啦!」——她說完此話,人已進了屋,忽覺不對,站住了。她一站住,就將門口擋住了。肖冬梅不能跟入,只得站在門外,一時不知女郎是怎麼了,一時也不知自己究竟該如何是好。
女郎站了幾秒鐘,猛轉身語調很是嚴厲地說:「你騙了我!」
「我……我騙你什麼了呀?」
肖冬梅還沒意識到自己所犯的「錯誤」。
「我還當你是個小啞巴呢,原來你會說話!」
當然會說話的紅衛兵肖冬梅,半張著嘴,一時不知自己該說什麼好。
女郎在門裡換上了拖鞋,不再理會她,徑自往室內走去。
站在門外的肖冬梅,那會兒悔之莫及。她覺得羞愧。人家對自己友好,自己剛才卻騙了人家。她又覺得委屈,因為自己剛才實在不是出於狡猾才裝聾作啞騙對方的呀!她想奔下樓去索性逃離,但是雙腳卻像生了根似的,不肯受大腦的支配往樓梯下邁。一整夜沒閤眼啊!一整夜都在東躲西藏地奔逃哇!那一時刻的她是疲憊極了,又飢又渴,又困又乏,但願能一下子撲倒在一張床上呼呼大睡。這一願望幾乎就要實現了,不料卻被自己所犯的「錯誤」破壞了!唉,唉,逃離倒是容易的,可別處哪兒還能有一張能允許自己一下子撲倒呼呼大睡的床呢?再者天已快亮了,自己這名紅衛兵不是明擺著一齣現在街上便會遭到圍觀嗎?僅僅遭到圍觀還是好的呀,趙衛東和李建國兩名紅衛兵的下場自己不是親眼看見了嗎?她想替自己向對方辯解幾句,卻又覺得在自己和對方之間存在的並非什麼常人所說的誤會,而是比誤會嚴重得多的一場似夢非夢的魘境……
於是她就不知所措地呆立在門外默默地流起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