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心魔

招搖 九鷺非香 第2頁,共2頁

姜武顯然是不知道我與洛明軒之間的恩怨的,他也無從得知。在外人眼裡,江湖傳說中的我和洛明軒之間不過就是一仙一魔,他當年是最厲害的仙,而我是最厲害的魔,註定是死敵。

他輕描淡寫地說著:「我知曉鑑心門柳蘇若做夢也想復活她的亡夫,於是告訴了她琴千弦血的秘密,本是打算借鑑心門的手除掉琴千弦,若能趁機復活洛明軒,使洛明軒與厲塵瀾相鬥,兩敗俱傷自是最好。若不能復活洛明軒,挑起兩個仙門的爭鬥也不錯,卻不想那寡婦,竟殺了琴千弦的弟弟琴瑜。」

原來……如此。

我恍然大悟,難怪琴千弦這麼多年安然無事,琴家血液的秘密不曾被世人知道,柳家與琴家還有聯姻,而最近柳蘇若就跟瘋了一樣,不惜操控自己的侄兒柳巍來殺害琴家人。

原來,癥結竟是在這裡!

是姜武從中作祟!

「讓我意外的是,我沒料到厲塵瀾竟這般在意那琴芷嫣,甚至為了幫她報仇,不惜隻身前往錦州城。」姜武兩聲笑,「多虧了他,一夜之間,盡毀錦州城,仙門大亂,人世風波再起。我當時正在錦州城外,可是好好地飽餐了一頓。」

我盯著姜武,面色冷了下來。

哦,所以他現在,力量才變得這麼可怕嗎?

那日錦州御魔陣法之外的魔氣,是姜武來助,然則助我與墨青,其實也是助他自己。瞭解清楚了這一件事,我眯眼看著面前這小紅毛,卻是怎麼看怎麼不爽。

這發生的一系列事情,都有他摻和在裡面,而且,他還從中獲了利!

真是怎麼想都讓我心情不爽。

尤其是因為他。所以才讓洛明軒在這世上多醒了幾天,一想到這兒,我就更不爽了。

「小紅毛,」我喚了他一聲,「你出道的時間短,入了這江湖攏共也就幾年,得到的一切也都是靠自己摸爬滾打湊起來的,所以可能沒有前輩教過你……」話音未落,我一抬眼眸,瞬行術一閃而過,五指化為利爪,直取姜武的咽喉,將他狠狠一推,摁倒在床榻之上,他眼眸裡的我,正是周身魔氣四溢的駭人模樣。

我冷聲警告:「做人不要太嘚瑟。」

我將利刃般的五指收緊,割破了他的喉嚨,鮮血滲出,流淌在床榻上,姜武卻笑了:「我是真喜歡你。」他笑意放肆卻暗藏幾分殺氣,「所以連你動真格的模樣,也覺得可愛。不過,我不喜歡女人在上面。」

我冷冷一笑:「不急,我這就送你下去。」我五指收攏,他的頸項在我手中便似豆腐一樣,輕輕鬆鬆便能被我捏碎……

便在我五指收攏的這一瞬間,姜武脖子上倏爾紅光一閃,卻是學著琴千弦那樣弄了個護體結界出來,擋住了我的利爪。

他嘴角咧出了一個意味不明的笑:「那你便隨我一起下去吧。」

言罷,他的手不知在床榻邊碰到了什麼開關,陡然間,床榻猛地往下一陷,失重感來得突然,姜武的身體在我身下一個瞬行,霎時間消失。

我以法力令自己飄浮於空中。待見得四周景色,一時驚愕得忘了言語。

這關押我的房間之下,竟是一個百丈深的巨大黑洞。這黑洞最底下不知藏了什麼東西,在忽閃忽閃地發著光,其光最盛之際,能將整個百丈深的洞穴照亮。

在光芒照亮崖壁的時候,只見崖壁之上盡數是刻得密密麻麻的咒文,卻因為年代久遠而顯得有些模糊。

可我識得這些咒文……

小時候,姥爺告訴過我,在族人還多的時候,每年都要舉行祭祀,祭祀時,每人便要畫此符貼于山間崖壁之上。

而後來,族人相繼消失,只餘我與我姥爺守在山旮旯裡,人少,祭祀自然也懶得辦了。只是每年姥爺也還有習慣,到祭祀那一天的時候,便會畫一張符,貼到崖壁上,說是以前傳下來的習俗……避邪。

我長大了懶得學畫符,認為對自己的修為沒什麼作用,姥爺便也沒勉強我,可看了那麼多遍,這符我不會不認識。

卻原來,在我故鄉的地底之下,竟有這麼大一個地方,刻著如此多的同樣的符咒,這到底是何人所為,這符咒又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皺了眉頭:「這是什麼地方?」我剛問了這一句,忽聽得旁邊有人在吼:「啊!門主!門主!」

竟然是十七的聲音。

我循聲望去,卻見天頂之上吊著一個大鐵籠,十七被人用鐵鏈綁在裡面,五花大綁,活生生被綁成了一個粽子。她在裡面掙扎磨蹭,弄得鐵鏈鐵籠一陣碰撞,稀里嘩啦地響,而在她旁邊,另一個鐵籠裡捆著的卻是正在打坐的琴千弦,相比十七,他身上的枷鎖就要少多了。

也能想通……琴千弦受傷虛弱,只要一個結界就能解決了,十七這神奇體質……也只有用這種辦法才能對付。

她聲音喊得大,將旁邊的琴千弦吵醒了,他一睜眉眼,眸光淡淡地盯向我,即便身陷囹圄,也依舊是那副慈悲卻又淡漠的菩薩模樣。

嗯……十七去救琴千弦,卻是一起被抓了嗎……

地底光華又是一轉,這一次,光芒極亮,讓我看到了十七與琴千弦背後,還零零散散地吊著許多牢籠,大概一數,竟然不下二十個,裡面或是關的暗羅衛,或是關的千塵閣的弟子,連林子豫也在裡面……

他望著我,靜默不言。

他們每人身上皆負了傷,有的一直躺在牢籠裡,連站也站不起來。

東山主、暗羅衛衛長,還有我這個前門主都盡數被抓,哪怕現在這些被困住的暗羅衛前不久還和我打過架,可他們依舊是萬戮門的人,也是萬戮門的臉面。他們犯了叛教之罪,要罰也該由墨青來罰,而不是被囚禁在此!

我萬戮門立派以來,還從沒在哪個人手上吃過這麼大的虧,小紅毛你很能幹嘛!

「姜武,」我冷聲喚他的名字,「你到底意欲何為?」

姜武在我身前現身,斜斜飄在空中,抱著手笑:「不過是打算讓你看看,我抓了你多少軟肋,然後讓你決定,你以後對我的態度。」

我眯起了眼:「你威脅我?」我說話的時候,十七就已經在那籠子裡罵開了:「呸!你個騷包大紅毛!不要臉!」

姜武往我身後一瞥,盯住十七,那眼神間有一道法力蕩了過去。我半點不緊張也不擋,任由姜武那法力打在十七身上,然後接著聽十七罵:「哼!給爺爺撓癢癢呢!再來啊!不怕你!」

整個洞穴裡全是十七吵吵鬧鬧的叫囂聲,罵得剛才即便和我動手也沒黑臉的姜武,陰沉了臉色,我揉了揉眉心。只見姜武手一動,卻是要拔劍出鞘了。

我眉目一凝,正想要十七安靜,而這時她旁邊籠子裡的琴千弦開了口:「十七姑娘。」他輕輕喚了一聲,竟是沒再稱十七為東山主了。

十七雖有不滿,可還是微微一哼,止住了口,只是那眼神,盯著姜武,依舊十分仇視。

大概現在開籠子放她出來,她真的會拿牙咬姜武吧……

我望回姜武:「你以為拿他們能威脅我?」

「不知道。」姜武無所謂地撇了一下嘴,「試試吧。」言罷,他一擺手,頭頂上那入口處躍下來一人,是方才他以魔氣凝成的小短毛傀儡,只見那小短毛不知在天頂上觸碰了什麼機關,牽引著牢籠的鎖鏈猛地脫落,後面一名被囚在牢籠中的暗羅衛伴隨著牢籠一同落下百丈深淵。

他沒有叫,因為暗羅衛本來就受過訓練,在任何酷刑之下,都不會面露驚恐。

也正因如此,他的消失只是深淵之下的一道沉悶的撞擊聲,還有同時在地底激起的一道極其刺目的光。

洞穴之中霎時間如死般沉寂。

「王八蛋!」十七怒叱出聲。

姜武卻沒有理她,只是靜靜地看著我,像頗覺有趣地研究著我的神色:「能威脅你嗎?」在他眼中,殺人本來就是很容易的一件事。他在空中飄著,離我更近了一點,「路招搖,你可知,我現在已經感受到了你的滔天之怒?」

「那還說什麼廢話?」我眼眸一凝,直勾勾地瞪向他,「拿命賠吧。」

言罷,我以魔氣凝了一把長劍,劍刃徑直劃過掌心,取血為祭,縛咒於刃,一劍斬向姜武,他笑著側身避過,與先前和我過招一般,像在逗弄我。

可惜,我現在已經不是在應付他了。

劍刃殺氣與姜武擦肩而過之後,臨空折返,殺了一個回馬槍,姜武眸光一動,嘴角的笑退了一分,拔劍出鞘,堪堪將那折回來的劍氣一擋。我絲毫不給他停歇的空隙,瞬行而上,從他後背而去,直取他項上人頭。姜武此時八面劍正與那劍氣抗衡,我自他身後殺來,他背後護體結界一閃,欲擋住我的劍刃。

我心頭冷哼,先前沒有下狠力,倒是給你臉了,真以為你這破結界,我斬不破嗎?

我一劍刺上,抵住他後背上的護體結界,一聲低喝,灌入周身法力,不帶花招,沒有巧勁,就是這般硬碰硬地迎面而上,硬生生地讓劍尖擠破他的紅光。

只聽「咔」的一聲脆響。

姜武微微一轉頭,我已一劍刺入他的背心。他欲施瞬行術暫離我身邊,我立時甩了個結界,擋住自身方圓三丈的地方。

姜武被我的結界攔了個措手不及,瞬行還未離開我身邊三丈遠,便被我的結界攔住了去路。在這片刻時間,饒是他結界術再厲害,也沒法瞬間解開。

我一笑:「你以為就你會用結界嗎?」不給他說話的時間,我提劍而去,一劍斬下,他被我逼得有些狼狽地往旁邊一退,可我的劍刃還是削掉了他鬢角的長髮,連帶著在他臉上劃出一條血痕。

姜武眸光一緊:「路招搖……」

我瞬行閃過,落在姜武背後,將他脖子一抓,一劍逼上他的頸項:「你入江湖年月少,沒有前輩教你,今日我便給你補上一句俗語——仙魔兩道盡可狂,切莫招惹路招搖。」

言罷,我劍刃毫不吝惜地在姜武頸項上一割,刃口沒入皮下一分,登時姜武頸項中的鮮血不住流下。他周身法力一蕩欲將我推開,我咬牙,死死扛住這壓力,將劍刃往他頸項裡切去。

而便在此時,天頂之上,鐵鏈的動靜一陣亂響。我沒有轉頭,神識卻探得竟是那上面的小短毛傀儡將所有人的鐵鏈都盡數解開,二十來個牢籠一同往下墜落。

暗羅衛與千塵閣的人皆靜默,無人發出一點驚恐的呼叫,只有十七在呵斥:「我變成鬼也不放過你們!」

我咬緊牙關,腦中一陣掙扎,終究是放了姜武,不再與他糾纏,瞬行至深淵底部,恰巧落在那散發著光芒的一個巨型圓盤之上。我傾注全身法力,一聲低喝,在深淵底部以法力托起了二十來個墜落的鐵籠。

在即將把他們都安然放置於地的同時,我只手撐天,將他們托住,另一隻手將手中魔氣凝成的劍一轉,徑直插入那發光的圓盤之中。

這是我的故鄉,墨青先前被封印在此,我族人每年都要祭祀畫符,那些符咒與這裡的符咒一模一樣。這些事情連在一起想,我唯一能猜到的,便是此處就是千年前魔王封印墨青的地方。

這是魔王針對墨青的封印,姜武在此處佈下了結界,所以他才如此篤定,墨青在外面打不開此處結界。

那麼,我便試試,如果從裡面開啟呢?

我撐天的手心一轉,捲起狂風,將困住十七與琴千弦等人的玄鐵牢籠狠狠撕碎,再不管他們。我雙手執劍,狠狠將魔劍刺入這圓盤之中。

紅毛薑武瞬行而來,欲阻攔我:「你打不開結界。」

我冷哼:「試試唄。」

言罷,氣力震盪,圓盤上的光如同水波一樣一圈圈震盪開來,我能感覺到這結界的力量在與我抗衡,巨大的衝擊力撕扯著我的五臟六腑,劇痛使我額上不停地滲出冷汗。

姜武在我旁邊意圖搗亂,而斜裡一道清音襲來,似繩子一般拉去了他的注意力,他咬牙:「琴千弦……」便在這出口的瞬間,十七的身體猛地撲上前來,如我所料,真是一副要咬死他的模樣。

「我打死你個大騷包!」她拳腳相加,姜武的力量足以對十七造成壓制,可此時因為有琴千弦在一旁幫襯,姜武也沒有討得了好去。這兩個完全相反的人,卻是世界上最瞭解彼此的人。

十七與琴千弦以二敵一,倒是沒讓姜武占上便宜,而那邊天頂上的小短毛傀儡則被林子豫率領暗羅衛纏住。

我再不管其他,閉目靜氣,專心突破結界。

一層一層,一點一點,我的魔氣將這結界刺破,越是突破,便越是能感覺到來自外界的力量。

在這結界之外,有一個人,也以同樣的急切與全部的力量,試圖打破結界。

越是往外走,他衝撞結界的力量我便越是感覺得明顯。

每一波對結界的打擊皆是傾盡全力,原來……方才那個圓盤發出的光,並不是它自己閃現的光芒,而是應對外界的刺激時做的反應,它每一次閃光,便是墨青在結界外的一次攻擊!

我死死壓住身體裡的疼痛,將劍狠狠壓到圓盤的更深處。

一直向下,拼死相抗,終於,圓盤之上「咔」地裂出一絲裂紋,我一聲低喝,傾注力量,圓盤如鏡面一般,登時裂出數千條裂紋!

裂紋之上光芒沖天而上,徑直破開頭頂之上的黑暗,將這山都劈開了一樣,外面的天光洩入了這地底。我仰頭一望,正在那天空之中,有一人華服黑袍,踏空而來。

他終究落到了我的身邊,滿目焦灼,壓抑著驚惶、害怕、憤怒,還有心疼。

我渾身脫力,像斷掉翅膀的蝴蝶,撲進了他的懷中。

他的手從我的後背抱住了我,也支撐了我。

我可以自己救自己出去,我可以以命相搏守護自己與門派的尊嚴,我可以獨自撐起自己的一片天空,事實上我已獨自走過了那麼多路,我沒必要讓另一個人來救我、保護我、守衛我。

可在此刻,當墨青來到我的身邊。

他不是必要,卻是我的需要。

我需要這世上有一個人,會心疼我的痛,會保護我的夢,會讓我感覺無論身處何處,都不是孤身一人。

我抱住墨青,臉頰蹭在他的懷裡,我可以獨自面對整個世界的狂風驟雨,唯獨在他懷裡,我想要放心大膽地軟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