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相信嗎,這世上會有一個人,是為你而生的。」
等我再醒過來的時候,四周閃爍著豔紅的火光,周遭皆是泥土,看起來竟像在什麼地下洞穴之中。我站起身來,捂住涼颼颼的後頸,往四周看了一圈。
這是一處小洞穴,土石牆壁之上點著兩三盞燈,將此處照得還算亮,當我想離開這個小洞穴往外面通道走的時候,卻被一道無形的屏障擋住了去路。
是結界,不用想我便能猜到這必定是姜武佈下的結界……
我這竟是……被囚禁起來了?
荒唐!
我路招搖橫行霸道一世,從未想過,在洛明軒死了之後,竟然有一天我還會被人抓起來關小黑屋!
小紅毛你真是囂張極了啊!
我伸手觸碰面前結界,聚力想將這結界震開,可沒有想到我使出去的氣力,盡數被這結界給吸收了進去,一點效果也沒有。先前為了救芷嫣把六合劍扔出去了,我……
「……阿武!」幽深的通道那方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還有人吵鬧的聲音,我識得這聲音,是當初姜武身邊那個叫「小毅」的親信。未見他人,便聽得那小毅在鬧騰著,「你把她捉來幹什麼!厲塵瀾被引來此處,這結界若是再如江城那般被破了,裡面千百號人你讓他們逃哪兒去!」
「此處結界不會被破。」姜武聲音懶洋洋地答道,一副剛睡醒的模樣,「我已經不是之前的我了。而且我喜歡的女人我不自己抓來關著,難不成還讓她被別人抓去關著嗎?」
「你都沒見過路招搖好嗎!」他們倆一邊說著話,一邊走到了結界外面,姜武笑嘻嘻地來跟我打招呼,旁邊的小毅一副要崩潰的模樣,「你的喜歡也太廉價了吧!之前不是還讓我們去抓琴芷嫣嗎?!」
我在結界裡抱著手,一臉冷漠地看他們吵架。
終於,小毅將頭上帽子一摘,「啪」地扔在地上,氣呼呼地踩了兩腳:「啊!你太沒譜了!這命沒法賣了!老子不幹了!我要回老家!」
姜武擺了擺手:「走吧走吧,吵死了。」
小毅當真一扭頭就走了,連帶吼了一路的混賬大紅毛。
見狀,我挑了眉梢,未曾料到這姜武治下,竟是這般和顏悅色的風格,不過該任性的事,他也都任性地做了就是了。比如說像現在這樣,抓了我。
「你抓我作甚?」我問他。
「我方才不是說了嗎?」姜武倒是一下就穿過了結界,走進了這方石室,他坦然望著我,「我喜歡你啊。」
這人和墨青真的完全是兩種風格。這幾個字即便到現在我也沒有從墨青嘴裡聽到,墨青可以沉默地將這句話藏到死,卻能用命來告訴我他的心意。
姜武卻隨隨便便就說了出來。只是有多少真心,就不知道了。於是我也答得隨便:「好,我知道了,我不喜歡你,把結界撤了吧,我要走了。」
姜武卻是不在意我這般冷漠的態度,反而是一聲笑,走到我床榻邊坐下,他拍了拍身側的位置:「路招搖,和我聊聊吧,你不想知道我為何會突然喜歡你嗎?」
「不想。」
我現在只要一想到墨青在外面心急如焚地要找我,就覺得在這裡耽誤的每一刻都萬分難熬。
姜武大大咧咧地坐在床榻上:「你不想我也得告訴你。」他眸光直勾勾地盯著我,「你相信嗎,這世上會有一個人,是為你而生的。」
我一愣,為我而生?
「你父母是……」我詢問地看著姜武,想知道他父母為何要為我而生他。
姜武盯了我一會兒,忽然站起身,向我走來。他一步步靠近,那一頭扎眼的紅毛鮮豔得刺痛了我眼珠。我不由得往後退了一步。
姜武站在了我身前,目光直勾勾地盯著我的眼:「嗯,眼睛還是和當年一樣漂亮。」
我被他這話說得有點愣神,當年……是哪一年?
「萬戮門舉兵大攻錦州城之時,琴千弦為解錦州城之危,率千塵閣的人斷萬戮門後路,後反被萬戮門所擒。門主路招搖囚琴千弦於地牢之中,觀賞一日,隨即放走琴千弦……」姜武指了指四周,「如今情景,可是與當日,有幾分相似?」
我就說了,出來混遲早是要還的!
琴千弦這個修菩薩道的,美得男女通吃,背後竟然有姜武這麼一個暗戀者嗎!原來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姜武為了幫琴千弦報仇才整出來的么蛾子啊!
我痛心疾首:「當年那般對琴千弦,著實是我一時……」我在斟酌,到底該用什麼詞比較合適,是我「衝動」「好色」,還是「鬼迷心竅」?
可不管怎麼解釋,我都將人看出毛病了……
姜武咧嘴一笑,還是那麼張揚:「緊張什麼,因為你,我才從琴千弦的心裡,來到這個世間啊。」
嗯?不是琴千弦的暗戀者?他從琴千弦的心裡來?我又愣了一瞬……
「啊……難道……」
「對。」姜武點頭,「我就是那琴千弦的心魔。」
「……」
大爺的,說到頭,還是出來混總是要還的!
我恨不能回到過去抓住當年那個鬼迷心竅的自己狠狠打上兩耳刮子。
看!看什麼看!你這個就會看人臉的路招搖!人墨青那麼漂亮一雙眼你不天天看,你還捉了人家一個修菩薩道的來看!
這下好了!這麼多年以後,還是吃了當年好色的虧了吧!
真是天道好輪迴,誰也沒放過誰!
被人心魔給抓了,這下丟臉丟大發了吧!
我看著面前的姜武,卻覺得他的模樣與琴千弦一點也不相似,琴千弦菩薩相貌,慈眉善目,平素面色冷淡,然則唇角自帶三分慈悲淺笑意。我與琴千弦也算見過不少次,交手也有那麼一兩次,卻從未見過他對誰下殺手,連之前仙台山之上,其他仙門的人想要捉了他放血,他也都是帶著三分保留地回擊。
而這姜武,五官長得十分誘惑人,嘴角時常掛著張狂不羈的笑,眼裡卻沒幾分溫度。他動手殺人我是見過的,在那江州城通往花街的小橋之上,一言不合就直接撕人。
他與琴千弦相比,正巧像鏡子的兩面,說是心魔,也不為錯。
只是……
「琴千弦當年喜歡我?」我結合姜武先前說的話想了想,「他不是說是一些雜念嗎?」
姜武一聲笑,坐回了那床榻之上:「他修菩薩道的,亂他修行的都是雜念。當年你抓他,盯著他看了一宿,他未近過女色,由此生了雜念,而你看完了他,又將他放了,動搖了他「為魔者惡」的信念。路招搖,你修魔,你應當知道,人心,最是生不得這些雜草。」
我知道,對自己信仰的猜忌,對自己修行之道的懷疑,會讓人心裡的雜草,長成參天大樹。萬戮門以前收拾了不少修仙者,都是從在他們心裡種下那株雜草開始的。
「怪他,之前過得一塵不染,一旦有了一絲塵埃,便無可救藥地放大。」姜武用手指繞著圈,紅色的魔氣從他指尖流出,一點一點,越繞越多,「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他便在心裡生出了我。」
最終,紅色魔氣在他面前繞成了一個孩童的模樣:「越是控制,越是控制不住,越是壓抑,越是無法壓抑。最後……」姜武在那孩童眉心一點,只見那由魔氣繞成的孩童竟然顯現了實體,猛地一睜眼,一雙眼血淋淋地盯著我。
我眉心一緊。
姜武竟然在我面前,就這般用他的魔氣勾勒了一個傀儡出來。
這個姜武,實力……恐怕難以預測。我先前與他動手,便那麼明顯地感覺到了他有三分保留。他與琴千弦相比,恐怕現在不知超過琴千弦修為多少境界去了……
他一個心魔……
「我因你而生,卻因琴千弦自己的無力抵抗而壯大。」小孩開口,接著姜武的話說了下去,「我就在他心裡長大,在他腦海裡說話,左右他的意志,誘他入魔。哪曾想到,劍冢一戰,你死了之後,他竟會偷了你的屍身,懸於素山陣法冰牆之中,日日清心吟咒,終將我棄之體外,意圖藉由素山陣法,困鎖於我。」
姜武倒在那床榻上,動動指尖,操控著小孩向我走來。
小孩血紅的眼睛慢慢變得正常,遮掩了那駭人魔氣,他與我道:「琴千弦將我剝離出去,便等於剝離了半個他自己。打那時起,對他來說,心魔雖除,可元神大傷,他功力急劇衰減,他的陣法也困不住我。我逃出素山,落於新山邊上,一如現在這般,幼兒形態,宛似新生。那時恰逢新山戰亂,戰場廝殺之氣瀰漫……」小孩勾唇一笑,配合著後面那操控著他的紅髮姜武的笑容,讓整個地牢顯得有些陰森。
比鬼市的氣息,更加詭異。
「路招搖,你見過被剝離出來的心魔嗎?」
我沉默,因為我沒見過。
我等魔修,修的也是道,只是在正道看來,魔修靠搶奪他人功力,利用邪門歪道的法子獲得修為的是為「魔」。然則魔修與真正意義上的「心魔」是兩回事。
修仙修道者,走火入魔的人很多。修魔的也有走火入魔一說,有的人被心魔鬧得經脈逆行,當場暴斃;有的從此瘋瘋癲癲;有的則被心魔主宰身體,從此自我意識徹底消失。
卻沒人將心魔剝離出來過,至少這琴千弦是我聽過的第一例……
從沒有人做過的事情,琴千弦做到了,可想而知,這個過程有多麼艱辛困難。他以前的修為,恐怕真的如世人傳說的那樣,無人能探得底線。
然而現在姜武獨立出來了。
「沒人瞭解心魔,我也不瞭解自己。我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從哪兒來,即將去向哪兒,可我發現身體裡有一種能力。」小孩伸出手,緊握成拳,「我能吸食人類那麼多怨恨、憎惡、恐懼以及憤怒的情緒。就像在琴千弦的心裡,吞噬他的雜念一樣。」
我聽得心頭一凜。
心魔在琴千弦心裡,便只吸食他一個人的情緒,而等剝離出來,來到了外面,便開始吸食身邊所有人的負面情緒了嗎?
這姜武……未免也太嚇人了一些!
「值得慶幸的是,我落到新山之時,適逢新山大亂,兩國征戰,戰場之上,殺氣與血氣,憤怒與憎惡,恐懼與嗜殺,那麼多陰暗的氣息撲面而來,融入我的身體。我便慢慢長大……」
姜武手指又是一轉,一股紅色的魔氣再次湧了出來,灌入那小孩的身體。只見小孩表情痛苦,他捂住心口,可是身體在飛快地長大,一點一點,我就看著他在我面前,長成了之前我所見到的那小短毛薑武的模樣。
一個傀儡……就這樣在我面前成形了。
小短毛薑武伸出手,輕佻地挑起了我的下巴,他勾唇一笑:「然後,新山姜武便出現了。」
我靜靜地盯了他一會兒,目光一轉,看向他身後的紅毛薑武:「你與我說這些作甚?我其實也不太關心你從哪裡來。」
「沒人知道我的來歷,包括之前我自己也不知道,路招搖,是那日在塵稷山上再見你,才讓我想起了這些過往。」他擺擺手,讓那小短毛從我面前走開,不礙著他看我,「我因你而來,所以想讓你知道我是如何因你而存在的。」
這話聽起來好像挺深情,然而將我關在這種地方,強迫著我聽他說這種話,就讓我有點不開心了。
我現在最關心的問題不是他從哪裡來,而是我要怎麼從這鬼地方出去。
他方才那麼篤定地說外面的墨青無法開啟此處的結界,那我從裡面能不能找到開啟的辦法呢?我打算套套他的話,至少要知道,這能吸食怨氣、憤怒等負面情緒的小紅毛,有什麼弱點。
我不甚在意地撇了撇嘴,道:「聽起來你好像很厲害的樣子,可你這般厲害,混了這麼些年,依舊在這地底偷生,可見你那吸食人負面情緒的力量也不是很強大嘛,否則這茫茫世間,如此多的人,還不夠你成長?」
姜武學著我的模樣,也是一撇嘴:「是啊,你可是不知,你死了這些年,江湖上實在太過太平。」
嗯,這句話乍一聽沒什麼不對,仔細想想,他好像有點含沙射影的意思?
怎麼,我活著的時候,江湖就不太平嗎?說得好像我是擾亂天下的大毒瘤一樣。
不過……好像也是這樣……
「這些年無甚征戰,厲塵瀾接手萬戮門,實施了什麼仁慈治教,嘖,好好的第一魔教,給他治得和仙門一樣,門徒都不那麼血性了,挑了好幾次事,也沒和十大仙門打起來。」
嗯……不得不說,這小紅毛的思想真的與我有幾分相似,我才復生的那段時間,也是這麼嫌棄墨青的呢……
而現在知道了墨青那般治教的原因,我便一點也怪不起來了。
「所以,你就琢磨著,這麼好好的一個萬戮門不能浪費了,於是打算幹掉墨青,然後自己當上萬戮門門主,挑事激起世間風波,然後趁機壯大自己嗎?」
姜武倒是也不與我客氣:「聰明。」
「可那時我的實力與得了萬鈞劍的厲塵瀾相比,依舊相差甚大,我便只得想辦法,借刀殺人。」他眸光微微一涼,「我雖記不得我的來歷,可在偶然間聽過琴千弦的名字之後,腦海裡有許多關於他的訊息,知道他結界的佈置方法。」
難怪從一開始他就對自己的結界術那般自信。
「甚至……」正在我琢磨著琴千弦的結界要怎麼破的時候,姜武說了一句話,「……我知道他血液的秘密。」
我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