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我也想到浙江農村去。和你們父女一塊兒到你們的老家去。我可以當小學教師,也可以當農民。」她說:「你胡說些什麼呀?」
我說:「不是胡說,我愛你。如果你同意,我明天就打報告退學。」
「不,不,你千萬別這樣。」她慌亂地說,「你就是打了退學報告,被批准了,也只能回北大荒去……咱倆沒緣份……」
我又不知說什麼好了,情不自禁地第二次抓住了她的手。
這一次,她沒有將手抽回去,任我緊緊地握著。
河裡的大青魚,紛紛聚攏岸邊,將嘴冒出水面,比賽吐水泡。
她的眼淚落在我手背上,一滴,兩滴……她又抽出了她的手,從布包裡取出一支筆,雙手交給我,說:「我特意買了送給你的,留著作個紀念吧!」我握住了那隻筆,也再次握住了她的手。
她忽然將頭靠在我懷裡,說:「我們沒緣份……」說完,她就無聲地哭了……
回到學校,沃克見我便問:「你終於將頭靠在一個姑娘懷裡了?」
我說:「和我夢到的相反,一個姑娘將頭靠在我懷裡。」沃克說:「都一樣。她很美麗嗎?」
我說:「女子們的美麗是不同的,有的使男人想到性,有的使男人想到絞刑架,有的使男人想到詩,有的使男人想到畫,還有的能使男人們產生懺悔的念頭……」
沃克說:「這不過是男人們的想象,你那位姑娘屬於哪一類呢?」
我說:「她如同一顆橄欖,我要用心永久含著她。」沃克看了我半天,說:「你動真情了。」
我說:「是的。」
沃克問:「你果真愛上了她,為什麼不跟她結婚?」我說:「我不知我的命運會在何方?」
沃克沉默了一會兒,又問:「被h偷去那封信,是不是仍使你心中不安?」
我說:「不安極了。」
「你仍恨他?」
「我恨不得一刀宰了他!」
她告訴了我離開上海的日期和車次,卻不許我去送她,很堅決很斷然地不許。
我還是到火車站去了,怕火車站人多,尋找不到她,很早就去了。
在一排長椅上,我發現了她,呆呆地坐著,腳旁放著一隻帆布皮箱,身旁坐著她的父親,一位頭髮蒼白,氣質斯文的六旬以上的老人。
我隱蔽在一個角落,不想讓她發現我。
我望著她一手攙老父親,一手拎那隻舊的黑色的小皮箱,微微低著頭,被緩緩移動的人流裹入了檢票口,像一個幻影似的,從我眼前一晃,倏然消失了。
我呆呆地站在我隱蔽的那個角落,被充滿心間的憂鬱壓迫得有些窒息。
她的命將會是什麼?
那一時刻,我完全忘記了自己的命運中也畫著一個問號……
開學後,復旦園內發生了一件重大的事情——物理系三年級的一位女同學,貼出了一張大字報,批駁張春橋和姚文元的兩個小冊子——《論資產階級法權》和《論無產階級專政條件下的繼續革命》。
那是工農兵學員中反叛精神的第一次公開的大無畏的宣戰。
那是孤單無援的勇士捨身取義的行為。
正直的師生們肅立在她那張大字報前,用他們嚴峻的表情,沉思的目光,互相傳達著他們心中的敬佩。反叛的潛流在復旦園內暗暗地匯聚著。
政治投機者們卻認為這是一個自我表現的大好機會。於是就有一些學生「自發」地前去圍攻那個物理系的女學生。操縱幕後的則是工宣隊。
我們專業的支部副書記c,也帶著她「革命的夥伴們」參與圍攻。
她也叫我去,她說我善於辯論,最應該去。還應該「立功贖罪」。
我冷冷地問:「贖什麼罪?」
她說:「別忘了你作為專業發言代表的那次發言。」我回答:「你忘了我有口吃的毛病嗎?我現在正要讀《列寧選集》。」便開啟一本《列寧選集》,伏在桌上讀起來。她悻悻地走了。
我卻讀不下去。
我終於坐不住,便獨自走到大字報欄前,看那張勇士的「宣戰書」。
大字報寫得犀利極了,使人讀罷,熱血沸騰。
一種強烈的衝動,促使我從衣兜取下鋼筆,就想在那張大字報上署上自己的名字。
然而那種強烈的衝動很快就變成了最大的怯懦,握著鋼筆的手出了汗。
產生得最快的勇氣也消失得最快。任何衝動如果不能變成行為,不過就是一種心理本能而已。除了證明你有這種本能,再無其他意義。
我默默地轉身離開了,手中仍握著鋼筆,內心裡對自己充滿了蔑視。
「梁曉聲,梁曉聲,在那個無畏的女同學面前,你不過是一條被政治的電棒擊怕了、學乖了的狗!」我一邊緩緩地走著,一邊這樣詛咒自己。彷彿詛咒了自己,就能驅除內心裡的羞恥感似的。
無畏者敢作真勇士。
懦夫卻只希望別人為真理拔出決鬥之劍,將勝利的小旗背在身後,連一聲助戰的吶喊也不敢發出。倘邪惡倒下了,他們便舉起小旗,分享勇士的榮耀。倘勇士倒下了,他們便悄悄丟掉小旗,退隱到什麼安全的角落,固守著卑下的沉默,期待著另一位勇士挺身而出……回到宿舍裡,我鎖上門,為自己,也為許許多多像我一樣的人,在一本日記的中頁寫下了這幾行字。也寫下了我對自己的認識和評判……沃克回來了,一進門就氣憤憤地大聲對我說:「怎麼可以這樣!他們怎麼可以打她!」
我合上日記本,問:「都是什麼人打了她?」
沃克說:「有男學生,也有女學生!你們專業的c帶的頭。他們將她拽到一張桌子上,那麼多人圍攻一個姑娘!卻沒有一個人站出來保護她!他們還摔掉了她剛買回來的飯!他們還不許她穿上自己的鞋!我喊了一句:‘不許打人,’就有許多人也圍攻我!看,拽掉了我兩顆衣釦!……」
我站了起來。我望著窗外。我流淚了。一個龜縮在安全形落的懦夫的眼淚。沒有什麼價值的眼淚。
小莫突然推開門闖進來,對沃克說:「沃克,你快躲蔽起來,有幾個男學生要來揍你!」
沃克說:「他們敢!我要向‘留學生辦’去彙報的!」小莫說:「就是‘留學生辦’那個姓莊的工宣隊員慫恿他們來教訓教訓你的!」
我說:「沃克,你就先躲蔽一下吧!」
沃克堅決地搖頭:「不!」
小莫扯著沃克想往外走,晚了。走廊裡傳來了來勢洶洶的腳步聲。
小莫剛放開沃克,門就被踢開了,闖進來四個男學生,也不開口說話,揪住沃克就打。
沃克沒有反抗,沒有還手。
我和小莫阻擋,被粗暴推開。小莫的頭咚地一聲撞在書架上,我的暖水瓶不知被哪個傢伙踢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