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支書一家正圍著一張黑不溜秋的小炕桌吃晚飯。老支書六十來歲,比王大伯小十幾歲。他膝下雖沒有兒子,卻有一個女兒,前些年招贅了個女婿,是村上的會計。
老支書突然將筷子往桌上一放:「聽!聽!」
老伴也停下筷子,問道:「放筷子幹啥?聽啥?」
「都聽嘛,聽到沒有?」
窗外很遠的地方,傳來武紅兵的歌聲:
要穿白來一身白,
叫一聲妹妹挨將來。
要穿藍來一身藍,
走路好比蝴蝶翻。
要穿紅來一身紅,
好比蓮花出水中。
……
老支書道:「他又唱這!」
老支書的女兒不以為意:「唱這咋啦?當初憑啥對人家囤子又批又斗的?我要是王大伯,我也偏唱這!」
女婿頭也不抬:「不是王大伯的聲。」
「別人唱也是他教的,那更是個問題。」老支書一磨腳,下炕出了門。
老伴翻翻眼睛:「個老東西,耳朵倒好使。」
女婿像個乖乖仔似的說:「娘、翠花,我吃好了。」說完,也放下碗走了。
看著女婿的背影,當孃的埋怨當女兒的:「翠花,你以後不興那樣。當著你丈夫的面,你別總‘囤子囤子’的!」
「那咋啦?我喜歡囤子!城裡來的知青都我這樣,敢愛敢恨!」
當孃的也將筷子「啪」地一拍:「越說越離譜,給我閉嘴!」
村路上塵土飛揚,武紅兵趕羊群往前走,王大伯跟在後頭。老支書揹著雙手,叉著腿,斜叼半尺長的煙鍋,像攔路的響馬似的把他們攔住:「剛才你唱來著?」
「是啊!」武紅兵回頭又對王大伯洋洋自得地說,「師傅,那麼遠支書都聽到了!」
王大伯揮手:「把羊趕圈裡去吧。」
武紅兵將羊趕走後,王大伯說:「你別在我面前扎那架勢,也不怕知青笑話!」
「王老哥同志,我要代表黨和你談談話,請!」老支書一手前一手後,如同舞臺上的山大王。
「哪兒去?」
「我家。」
「我還沒吃飯!」
「我家替你備下了!」
到了老支書家,王大伯把炕桌一佔,盤腿大坐,吸溜吸溜地喝了兩大海碗菜粥。吃完飯,兩人對著臉吧嗒吧嗒地抽起了旱菸。
支書語重心長道:「老哥,你不能再唱那些了,更不能還教一個知青唱。咱吃一塹,得長一智。」
王大伯滿不在乎地說:「我唱了,還教了,誰想把我咋樣?」
「在坡底村,只要我是支書,誰也不敢把你咋樣,更沒誰想把你咋樣。」
「那不得了?我又沒到別村唱去,更沒到縣裡唱去。」
「那倒是。可你唱那些,它不是聽著不那麼進步嘛!」
王大伯冷冷一笑,反問道:「你聽我唱過一句葷的嗎?」
支書搖搖頭:「沒有。」
「那我唱過反動的?」
「更沒有!」
王大伯往桌上一敲菸袋鍋:「那不得了?我唱的,都是咱陝北人祖祖輩輩傳唱下來的。我教晚輩們唱的,也是那些。不教,早晚還不失傳?不就是唱了幾句哥啦、妹啦,愛了情了的嗎?咱倆還不是打小聽著唱著活過來的嗎?不是當年也暗暗地入了共產黨了嗎?打起日本鬼子來不也不含糊嗎?日子過得這麼不容易,不唱唱不把人憋悶死了?日頭一落山,咱這坡底村還有點子生氣嗎……」
支書看他越說越激動,便趕緊打斷他:「打住打住,你再說下去,我聽的人犯錯誤了。老哥同志,我不是不許你唱,我是希望你,往後多唱那革命的,應時的……」
「怎麼唱是革命的?怎麼唱又是應時的?」
支書愣了愣,乾咳兩聲道:「要唱,唱這樣的——階級那個鬥爭是個呀是綱,綱一舉來哎嗨目呀麼目呀麼呀麼呀麼張來!……」
王大伯也打斷他:「你也給我打住!想當年,我介紹你入黨,為的是今天聽你教導我?方圓百里,我是二十幾年的歌王,用得著你教我怎麼唱信天游?嗯?」
支書有些為難:「我也是不得不勸你……」
王大伯用煙鍋指點支書:「你呀你呀,你變了!你哪還像當年的你?樹上掉下個軟柿子都怕砸破你的頭!這兩年,你不好好帶領鄉親們搞生產,整天價跟著搞運動!坡底村有階級敵人?」
支書搖頭。
王大伯生氣地說:「沒有你運的什麼動嘛!鬼迷心竅?打從‘解放’前,坡底村就連個富農都沒有,誰家不是早年逃荒的窮人在此落腳紮根?靠運動,你要是能運動出個把富農的,我倒也佩服你!」
支書給自己辯解道:「快別這麼說快別這麼說。搞運動,就是防止出那些人!再說我也不是隻帶頭搞運動啊!我不是也帶領咱村的青壯年去山西那邊下過礦嗎?」
「你那是在人家趙曙光那娃三番五次的說服下才去了的!可你才去了十來天,就把人家曙光一個北京娃調去接替你!萬一人家娃在礦上出了事……」
支書滿腹委屈:「老哥,我可不是怕自己攤上礦難!天地良心,我是想要鍛鍊他,培養他!老哥我也六十出頭的人了呀!得有個黨員接我的班呀,要不咱坡底村咋辦啊!」
老哥倆突然沒了話,各自沉默著吧嗒菸嘴。正在這時,趙曙光進入:「支書,是您找我嗎?王大伯也在啊。」
支書招呼趙曙光脫鞋上炕,問他:「曙光啊,咱村那二十幾號人,在礦上表現得怎麼樣啊?」
趙曙光認真地說:「支書,王大伯,你們就放心吧。大家很團結,也很遵守礦上的紀律。對一半工資歸個人、一半歸集體,也都挺想得開,沒什麼意見。大家都瞭解咱村底子太薄,沒有公基金就改變不了面貌,都願意為積累公基金做出自己一份貢獻。我認為咱們坡底村人,集體主義覺悟很高。」
「那,你走了,誰團結他們呢?」
「我臨走,和大家開了一個會。誰負責定期寫信,和村裡通報情況;誰負責平時常提醒大家注意生產安全;對礦上有什麼意見,誰代表大家反映;和當地的礦工發生了摩擦,誰出面化解,都做了分工。我說,咱們來到礦上的,那都是坡底村的精銳子弟,坡底村本就窮,經不起再敗壞名聲,大家都贊同我的話。」
支書點點頭:「這就好,這就好。幸虧山西那邊缺礦工,要不咱們的小夥子大男人們,上哪兒去掙點兒現錢呢?曙光啊,我聽說,你在學校的時候,已經是黨員了?」
趙曙光點頭:「預備黨員。」
「那,你怎麼沒把組織關係轉過來呢?」
「他們認為我不配入黨,宣佈取消了我的預備黨員資格」。
「誰們?」
「學校裡奪權掌權的造反派們。」
「這事兒,不好辦了。」
「支書,大伯,如果是因為我,有什麼事使你們為難的話,你們儘管直說。怎麼才能使你們不為難,我就怎麼做。」
「曙光,你誤會了。事情是這樣的。咱坡底村,原本也有五名黨員的,可七八年內沒再發展。三年前走了兩個歲數大的,兩年前病死了一箇中年的,到今天就剩我和你王大伯了。我要是哪天再突然一走,支部就得合併到別的村了,坡底村的支部那就沒了!我倒不在乎是不是支書,可坡底村,不能沒有黨支部啊!那人心就散了,就更沒有變好的指望了!」
「那,依你們,我該怎麼做呢?」
王大伯與支書默契地對視一眼,道:「曙光啊,你本來就已經是預備黨員了,支部發展你的條件比發展誰都成熟。為了坡底村,你再寫份入黨申請書吧。」
趙曙光:「我寫思想彙報可以,入黨申請書我不能寫。因為我早已經是預備黨員了,那些造反派根本沒權力取消我的預備資格!」
支書與王大伯又互看了一眼,對趙曙光說:「只要你肯寫,我和你王大伯,就儘快以坡底村支部的名義恢復你的預備資格。你好好考慮考慮,考慮考慮。」支書話鋒一轉,又說:「咱村麥子已收完了。有塊地的穀子也熟了,明天就可以收了。一收完穀子,就沒什麼農活了。往年呢,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一溜溜蹲在窯根前曬太陽,年年如此。這不行!曙光,依你的話,入冬幾個月,咱村應該乾點兒什麼正經事?」
趙曙光想都沒想:「水!解決吃水的問題,用水的問題。」
王大伯一拍腿:「對!一個糧食,一個水,這兩件事,把咱坡底村人的志氣快耗盡了!趕上個好年頭,吃飽了肚子還不愁。可這水的問題,餓的時候愁,飽的時候也愁!」
見王大伯這樣說,趙曙光便將自己早已想好的辦法說了出來:「支書,大伯,我具體是這樣想的……」
夜幕降臨,坡底村只有一戶人家的窯窗還泛著橘黃——那是支書家的窯窗,窗子裡的談話在繼續著……
趙曙光踏著月色回到知青們住的窯洞。窯窗紙微微透著些光,但門卻從裡面插上了。他抬手敲了敲門,窗立刻黑了,裡面傳出武紅兵的聲音:「誰?」
「我,曙光。」
門無聲地開了一道縫,趙曙光剛一進去,武紅兵立刻將門插上。
趙曙光問:「你們在搞什麼勾當?」
有人移開罩在帶罩油燈上的衣服,屋裡頓時亮了許多。原來,武紅兵他們剛才都圍著飯桌坐著,在油燈昏暗的光線下,看自己瓜分到的書。
趙曙光不以為然地:「有書讀時不讀書,無書讀時搶來讀,說的就是你們!」
劉江咧嘴一笑:「言過其實了,我們可沒動搶。」
武紅兵也一本正經地幫腔:「失去了才覺寶貴嘛,符合人和事物的關係,所以你也不必大加嘲諷。」
趙曙光冷冷地說:「各位都睡吧!明天婦女們揚麥子,咱們知青收穀子。」
知青們在谷地裡忙碌著,有的在割,有的在扎捆起來。手持鐮刀的李君婷割穀子的動作總不得法,忽見趙曙光走來,停下不割了,走到趙曙光跟前,嬌嬌地叫了一聲「曙光」。
趙曙光看著她笑笑。
「咱倆換換鐮刀。」李君婷說著,把鐮刀遞到趙曙光面前。
趙曙光看了一眼她遞過來的鐮刀:「怎麼,不快?紅兵那兒有磨刀石,讓他替你磨磨。」
李君婷輕輕一笑:「不是不快,是太快了,我怕割了腿。」
旁邊一名知青嘟噥道:「跟鐮刀快不快有什麼關係啊,只要是把鐮刀,割腿上就慘啦!」
「那,你幫曉蘭扎捆去吧。」趙曙光說著,彎腰割起來。
李君婷扭頭看看正在一旁扎捆的馮曉蘭——動作熟練,麻利,像能幹的農婦。她又看看趙曙光,左右為難。
馮曉蘭對她說:「君婷,過來,我正需要個幫手。」
「我又不是專給人當幫手的。」李君婷挑理地嘟噥著,不情不願地朝馮曉蘭走去。
趙曙光對武紅兵低語:「你也去和她倆扎捆,教教君婷。要是她什麼地裡的活都不會幹,將來怎麼辦?」
武紅兵將鐮刀往地埂上一砍,走了過去。趙曙光又低下頭飛快地收割。
武紅兵教練般地指導李君婷扎谷捆:「要少抓一把,多了能起到繩子的作用嗎?穀穗要順齊。哎,我說你怎麼這麼笨啊?叫你穀穗朝上你偏朝下,聽不明白我的話是怎麼的?!」
李君婷賭氣將谷捆往地上一摔,還踢了一腳。
馮曉蘭見狀道:「紅兵,你不能耐心點兒?」
武紅兵不耐煩地將馮曉蘭扎的谷捆往李君婷跟前一扔:「行行行,我耐心點兒。你看人家曉蘭是怎麼捆的!」
李君婷清高地:「有人適合當農民,一教一學,就會了。有人天生不適合當農民,那就怎麼教怎麼學也白搭。」
武紅兵來氣了:「難道我們就是天生適合當農民的了?下鄉前誰幹過這些農活了?為什麼一塊兒來的,別人早都會幹了的活,只有你還笨手笨腳的!」
李君婷不甘示弱:「你才笨手笨腳的呢!我是來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用不著你教訓我!」
「哼,我看你就是天生的口頭革命行!誰愛教你誰教你吧,我還不教你了呢!」武紅兵一甩手,轉身便走。李君婷氣得一屁股坐在谷捆上,看著馮曉蘭又說:「哎,我剛才的話可不是成心說給你聽的啊!」
馮曉蘭停止幹活,問:「什麼話啊?」
「就是我說有些人適合當農民,有些人天生不適合的話……真不是成心說給你聽的……」
馮曉蘭用頸上的毛巾擦擦汗,一笑:「我沒聽到,光顧幹活了。別坐著,別人看了多不像話!起來,我教你。」
李君婷發窘地站了起來,馮曉蘭走到她身邊,耐心地教她扎谷捆……
趙曙光和武紅兵幾乎同時割到了地頭,他們看到李君婷也扎捆紮得挺麻利了。武紅兵哼了一聲:「不虛心,還跟我扯什麼天生不天生!」
趙曙光看了他一眼:「我叫你教人家,沒叫你去訓人家。你怎麼不反省你缺乏耐心呢?」
「哥!哥!」
二人循聲望去,只見趙天亮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趙曙光不安地迎上去,谷地裡其他知青也都圍了過來。
趙天亮上氣不接下氣地:「水!出水了!」
趙曙光有些驚喜:「水?哪兒出水了?」
趙天亮嚥了一口唾沫:「韓奶奶家!我和囤子哥挖著挖著,那個坑裡出水了!」
「大家接著把那一小塊地割完,之後休息!」趙曙光轉臉對武紅兵又說:「走,看看去。」
韓奶奶拄著柺棍,站在自家平場上的一個大坑邊,急切地向坑裡張望:「囤子,你倆是挖出水來了嗎?」
囤子站在一人多深的坑裡,衝韓奶奶又是點頭,又是搖手。
「你說話呀!」韓奶奶急切地自言自語,「嗨,我倒忘了,你說不出話來了……」
支書和婦女們急急風般走來,圍在坑邊。支書探頭朝坑裡看去:「水呢?」
趙天亮擠上前,將囤子從坑裡拽上來。囤子攤開一隻手給支書看,裡面有一團溼泥。
支書有些不耐煩了:「你給我看那幹嗎,我問水呢?」
囤子聳肩。
趙天亮一急,跳下坑,在坑底東挖西挖。一鍁鍁泥飛上坑邊,支書和婦女們忙向後退開。
趙曙光和武紅兵也夾在圍觀的人群裡,蹲坑邊,研究坑裡的溼泥。
武紅兵用手捻了一把那團溼泥:「明擺著,肯定見水了。」
趙天亮在坑裡仰臉道:「當然見水了,我騙你們幹嗎呀!」
「你上來!」武紅兵伸出一隻手,將趙天亮拽上坑,自己跳了下去。坑底的泥土稀濘。他往手心啐一口,使勁一踏,鍁頭深入泥裡。
趙天亮向圍在坑邊的人們解釋著:「我一鍁下去,咕嘟一下,冒出一股水來,那叫清!我心裡一喜,又一鍁下去,又冒出一股水來!不信你們看我的鞋!」說著,他將一隻腳高抬著伸向人們,讓人們看他鞋上的溼泥。
「你們再看囤子哥的鞋!」他將抱頭蹲著的囤子扯站起來,指囤子的鞋。
趙曙光制止他:「天亮,別說了。」
趙天亮緘口了。他從人們的表情看出,大家不是不相信他,而是大喜過望又大失所望。
支書指指趙天亮問趙曙光:「他是誰?」
「我弟弟,來看我的。」
支書將趙曙光扯到一旁,語氣堅決地:「坑裡肯定是見水了!見水就證明有水!你們幾個知青不割穀子啦!都來給我輪番挖!我就不信,明明見水了還挖不出水來!一定要在這兒給我挖出一口出水的井!那我放你們三天假!哎,我跟你說話,你倒是認真聽著呀!」
趙曙光的確沒認真聽,他在看不遠處的一株老枯樹。那枯樹幾乎只剩下腰圍般粗、兩米來高的樹幹了。那兒比坑這兒地勢低。趙曙光走了過去,研究似的繞著樹轉了幾圈。
趙曙光一伸手:「拿個家把式來。」
站在一旁的囤子將鐵鍁遞給了他。趙曙光用鍁把敲敲樹幹,裡面發出了空洞的聲音。他又用鍁頭砍樹的根部,朽根暴露了,根部被砍透,一小股清水從樹根的地方湧出,轉眼流完。
眾人都圍攏到枯樹這裡來,愣愣地看著被那一小股水澆溼了的地皮。
趙曙光向大家解釋道:「這樹幹早空了,每次下雨,樹幹裡都會儲住些雨水,再慢慢往地下滲。日久天長,地底下滲出了水層。挖到了水層,坑裡自然會冒出水來。但那點兒水太有限了,也就將夠洗把臉吧!這兒地勢這麼高,怎麼挖也難挖成一口出水的井。」
支書張張嘴,沒說出話來。
韓奶奶問春梅:「你曙光哥說些啥?我一句也沒聽清楚。」
所有失望的人中,頂數春梅最失望:「奶奶,咱進屋去吧。」
韓奶奶:「怎麼都愣著,沒人挖了?」
「我曙光哥說,這兒根本挖不出井來。」春梅失望得眼圈有點泛紅。
知青們的窯屋裡,趙曙光在攪一鍋菜粥,武紅兵們依次在一隻桶裡洗毛巾,擦臉擦身。
趙曙光一邊攪著手裡的勺子,一邊說:「來點兒水。」
武紅兵說:「水不能往鍋裡添了。」
趙曙光轉身向水桶裡一看,皺起眉頭:「你們太過分了吧,那可是小半桶水呀!晚上喝什麼?」
「顧不了那麼多了,晚上再說晚上的吧!」
趙曙光無奈地搖頭,接著往鍋裡撒鹽。
正說著,門口傳來了李君婷的聲音:「能進嗎?」
「等會兒等會兒。」武紅兵應聲,急忙抓起背心往身上套。
一名知青讓道:「請進吧!」
李君婷慢慢地走了進來,手裡拿著她那條白毛巾,不得已地說道:「馬嬸家沒水了,我也不能一整天都拿乾毛巾擦臉呀!」
武紅兵一言不發,從她手中抽過去毛巾,在桶裡洗了幾洗,擰乾,遞還給她。
李君婷看著變黃了的毛巾,有點兒傻眼。
武紅兵道:「不要看電影裡的陝北人圍白毛巾,你就買白毛巾。電影是電影,現實是現實。以後要買深色的,最好買黃色的。」
李君婷掠去毛巾,一轉身跨出了門,她在門外擦臉,擦頸,回頭瞥一眼,將拿毛巾的手探入衣下擦前胸。
門內響起趙曙光的咳嗽聲,李君婷立刻將手從衣服底下抽出。趙曙光走到她近前,又遞給她一條溼毛巾,說:「我的。」
李君婷手接毛巾,眼卻脈脈含情地望著趙曙光,問:「你弟哪天走?」她又擦一遍臉和脖子,擦時眼睛仍望著趙曙光。
「明天一早就得走。」
「既然來了,怎麼不讓他多待幾天?」
「他不是無業遊民,他是兵團戰士了。他來到這裡是付出了代價的。」
李君婷一愣,一邊遞還毛巾,一邊問:「是嗎?什麼代價?」
趙曙光一笑:「不說那些了。進來一塊兒吃吧。」
李君婷心情低落地:「不了。」
「已經為你盛上一碗了,玉米麵菜粥,我煮的,挺好喝的。」
李君婷臉上又有了笑意:「你煮的,那我喝一碗。」隨趙曙光進屋坐下,默默捧碗喝起粥來。
趙曙光問她:「還行吧?」
「好喝。在馬嬸家,這幾天光喝小米粥了,喝得我都有點兒燒心了。你們哪兒來的玉米麵啊?」
「哪兒來的?」武紅兵有些得意道,「還能偷的搶的?我用一雙半新皮鞋換的!」
話音剛落,門被撞開,一高一矮兩名公安人員闖了進來。高個子公安用警棍指大家:「都別動!誰動誰倒霉!」
大家都驚呆了,一動不敢動。
矮個子公安:「坡底村的知青,都在這兒了?」
趙曙光鎮定地:「除了一名女知青,都在這兒了,我是知青隊長。」
「一會兒有話問你。」高個子公安朝矮個子公安努努嘴,矮個子倒背手,老練地這裡那裡用目光尋查起來。
支書趕來。他身後跟著趙天亮、馮曉蘭、春梅和一些婦女。支書不慌不忙地說:「怎麼回事?我是支書,兩位公安同志,不管什麼事,那也得先跟我支書打聲招呼吧?」
高個子公安「啪」地一個立正:「老支書同志,是這麼回事。縣裡封了封條的一個圖書館近日被盜了,損失了大批有毒的書籍。有跡象表明,其中一批在咱們縣的集市上出現過。又有跡象表明,一批中的一些,可能轉移到你們村知青的手中了。」
支書轉眼看知青們,大家一個個故作鎮定。他問趙曙光:「曙光,你知道點什麼情況不?」
趙曙光搖頭。
支書又對高個公安說:「有毒的書嘛,那一定是階級敵人們盜的。他們盜了,他們看了,那中毒的是他們,中毒活該,談得上什麼損失不損失的呢?您看我們這些知青中有像階級敵人的嗎?」
高個公安一板一眼道:「那是當然沒有了。可是作為一件盜竊案,我們縣公安局,接到舉報還是爭取把它破了的好,是不是?」
支書也板起臉來:「那就破到我們坡底村來了?我們坡底村雖然窮,卻一向是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的一個村。經你們這麼一來,不等於扇我們全村人大嘴巴子嗎?你們要是一本書都搜不出來怎麼辦?怎麼彌補我們坡底村名譽受到的嚴重的……那個損失呢?」
婦女們七言八語開了:
「就是!」
「我們村的知青可都是好知青,他們絕不會幹那種事兒!」
「正農忙的日子,我們的男知青這幾天都沒離開過村!」
「女知青就她,就她,她倆哪點兒像幹那種事兒的樣啊?」
武紅兵忽然從桌旁站起,大律師似的:「婦女同志們,親愛的婦女同志們,少安毋躁,少安毋躁!兩位公安的同志既然來了,那我們就有義務配合他們辦案。我發現兩位同志的目光,一次次往炕上瞟。說明什麼呢,說明他們懷疑贓物藏在我們的被褥裡。現在我請求大家,幫我將被褥抱到外邊去,搭開在繩上,以便於公安同志檢查!」
於是婦女們蜂擁而上,枕頭一溜兒擺在炕上了,被褥都搭在了繩上。矮個公安在外邊雙手拍被褥,高個公安在屋裡捏按枕頭。矮個公安進入屋裡,二人交換一無所獲的眼神。屋裡看起來再也沒有什麼可藏東西的地方了,一切一目瞭然。包括馮曉蘭和李君婷在內的知青們圍坐桌旁,姿態各異。有一名男知青伏在桌上,發出鼾聲,其他人清白無辜地望著兩名公安。支書盤腿坐在炕上,吧嗒吧嗒地吸著煙。
趙曙光緩解地:「支書,我理解,兩位公安同志的行動,其實也不是專衝著我們幾名知青來的。」
高個公安打蛇隨竿上:「對對!上邊交代下任務了,我們也不過是執行一下公幹嘛。」
支書點點頭:「我不送二位了。曙光,替我送送兩位同志。」
趙曙光和兩個公安剛一齣屋,知青們都暗鬆一口氣。
支書讓婦女們散去,自己卻留下來,倒背雙手,也用大偵探似的目光在屋裡尋察起來。他從視窗向外看了一眼,兩個公安和趙曙光已經走遠。他踱到桌旁,掃視知青們,猛一掌拍在桌上:「當我白長了一雙眼?什麼古怪都看不出來?告訴你們,我眼裡最藏不住沙子!在哪兒?」
知青們都被他嚇了一跳。
武紅兵不自然地笑問:「什麼在哪兒啊?事兒不都結束了嗎?您怎麼又審我們?」
馮曉蘭勸他:「紅兵,支書既然看出來了,那就如實招了吧,別惹支書生這麼大氣。」
武紅兵把身子一扭,不肯招。
「好,我先不審那惹事的,我先審出那告密的!揭發那也該首先向我揭發,卻先把公安的引到村裡來了!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當支書的!」支書說著,轉頭瞪著李君婷。
李君婷急道:「您幹嗎瞪著我呀?」
「伸出雙手!」
李君婷乖乖伸出了雙手。
「‘滾一身泥巴’,身上泥巴在哪兒呢?‘磨一手老繭’,手上怎麼沒有?三天兩頭跑縣裡去開會,會比我這支書會還多!你給我聽明白了,北京來的也罷,多大官兒的子女也罷,既然是我坡底村的插隊知青了,那我就有權力教育他,改造他!」
「衝我發的什麼火呀!」李君婷委屈得要哭。
「支書!」趙曙光走進來說,「剛才的事和她一點兒關係都沒有,完全是由於我引起的。但是我絕對沒偷盜圖書館!我只不過花十元錢買了一些書帶回來了。我發誓,那些書我在學生時代就讀過,都是對人心變好變善有幫助的書。在集市上,要不是君婷幫助了我,我就被糾察隊帶走了,所以絕不是她……」
「還懷疑我是出賣者!」李君婷哭出聲,衝了出去。
窯屋裡一時肅靜。
支書對趙曙光說:「那你,那你去哄她呀!」
趙曙光轉身剛走一步,站住,回頭望馮曉蘭。馮曉蘭會意,立刻起身從屋裡跑了出去。
「藏哪兒了?」支書四處翻找著那些惹禍的書。武紅兵默默拍了幾下桌子。那桌面是由幾塊木板拼成的,裡面是個空膛,抽掉桌面上的一塊木板,那些書就呈現了。
支書瞪了瞪眼:「取出來。」
武紅兵默默將書一本本取出。支書將書捧到灶口那兒,將書放在地上,拿起一本,看了會兒,要往灶口裡扔,卻被趙曙光攔住:「支書!」
武紅兵突然大叫:「燒吧!燒吧!可你別忘了,我們是知、識、青、年!我們沒有書看,就像陝北人不能唱信天游!那總有一天,我們會瘋的!要不就會傻!」
支書看看身邊的這些年輕人,每個知青都在默默望著他,有人臉上淌著淚。支書沒把書扔進灶口,而是把它們擱在了地上。他想站起來,但也許腿痠了,趔趄了一下。趙曙光上前扶他,卻被他一甩胳膊搪開。
支書盤腿坐炕上,用力地吸著煙,屋子裡只能聽見咂菸斗的吧嗒吧嗒聲。他磕磕煙鍋,下了炕,皺著眉頭環視知青們:「你們以為我當支書當得容易當得自在呀?往後少讓我操點兒心行不行啊?!」說完,他脫下自己的褂子,鋪在桌子上,彎腰將地上的書一本本撿起,放到褂子上,包成個包袱,拎著走了出去。
趙曙光跟出去:「支書!」
支書頭也沒回。
馮曉蘭追上李君婷,攔在她面前。李君婷左走,馮曉蘭左攔;李君婷右走,馮曉蘭右攔。
李君婷瞪著她:「我掩護趙曙光還掩護出錯了呀?我到底也是知青吧?我能明裡掩護暗裡再出賣嗎?我有那麼卑鄙嗎?」
馮曉蘭耐心勸道:「君婷,別生氣。他一個人的猜疑並不代表大家。曙光一回到村裡,就把你倆在縣集上遇到的情況如實告訴我了。他對你很感激,說你其實是好姑娘,在咱們幾個知青中年齡又最小,讓我要帶頭關愛你……」
「其實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