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曉蘭趕緊道歉:「對不起,我用詞不當。」
李君婷一挑眉毛:「我猜他不是要跟你說我好不好,而是急於向你解釋什麼吧?」
馮曉蘭表情有些尷尬:「你看你,是曙光讓我來勸你的。你反倒這麼問,讓我該怎麼回答呢?」
李君婷冷冷一笑:「他真那麼關愛我,那他何不自己來勸我?我雖然年齡最小,但並不是可憐蟲!請你閃開,別攔著我!」
「你!」馮曉蘭沒想到她這樣無禮,火氣也上來了,「你以為你年齡小,別人就得都拿你當寶貝啊?真不識好歹!」
李君婷反倒更加不客氣:「閃開!」
馮曉蘭一閃身,李君婷從她身旁傲然而過。馮曉蘭望著她背影,生氣地自語道:「有你自作自受那一天!」
武紅兵跟在趙曙光身後,經過坡底村的曬場,走到糧囤後面。武紅兵有些不耐煩:「什麼事兒,還非得到這地方來說?」
趙曙光一轉身,揪住了武紅兵的衣領。武紅兵看了一眼抓在自己領口上的手:「有必要動這麼大肝火嗎?事情不是過去了嗎?」
趙曙光低聲吼:「我不是因為書的事兒!」
武紅兵一臉無辜:「那還因為什麼事兒?」
「在我不在坡底村的日子裡,你為什麼一次又一次地欺辱馮曉蘭?!」
面對趙曙光的質問,武紅兵竟笑了。他突然伸出手抓住趙曙光腕子,順勢扭身將趙曙光一背,毫無防備的趙曙光被摔在地上。
武紅兵正正衣領:「人貴有自知之明,論打架,你還得學兩招!」
趙曙光從地上爬起來,雙手抱武紅兵腰,將武紅兵拱倒在草垛上。二人廝打起來,將那垛草打散了。趙曙光終於佔了上風,用胳膊肘壓住武紅兵脖子。武紅兵掙扎道:「別來真的,我喘不上氣兒了!」
趙曙光越發把胳膊壓緊了:「我當然來真的!說!為什麼?!」
「因為……空虛……」
趙曙光咬著牙:「因為空虛就……你混蛋!」
「不是我空虛,是他們幾個!你先放開我!要不我可什麼都不回答你,糊塗死你!」
趙曙光放開了他,武紅兵狼狽地從塌了的草垛上站起來,辯解道:「第一次是劉江出的點子,我只不過沒有反對而已。」
「你還‘而已’!」
武紅兵翻翻眼睛:「那有什麼?馮曉蘭她還在乎那事兒嗎?對於她,在北京時,不早就是稀鬆平常的事兒了嗎?那幾個小知青空虛、無聊、寂寞!其實批判你那位馮曉蘭是假,拿李君婷開開心才是真!她以為大家和她一樣,而大家只不過是在假裝,覺得像是在演戲!」
趙曙光聽得發愣。
「當然,我承認,有時候我也內心空虛。可我不像他們幾個小知青空虛得那麼厲害!所以,他們想第二次那麼做時,我是明確表示反對的。可幾個小子,吃晚飯時在我的粥裡放了安眠藥片兒……」
「誰?誰有安眠藥片兒?哪兒來的?!」
「劉江有,聽說他讓家裡夾在信中給他寄來的。」
「我不在時,小知青們有安眠藥片你都不管嗎?你對他們還有沒有半點兒責任感?!」
武紅兵語塞,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一記耳光在他的臉上扇響了。
「虧你還是個老高三!」趙曙光說完,轉身便走。
第二天,馮曉蘭和王大伯一家人送趙天亮走,趙曙光已等在院外。王大娘將兩個雞蛋往趙天亮兜裡揣,趙天亮趕緊躲閃:「大娘,不行,不行的!家裡剛剛攢了兩個雞蛋……」
「怎麼不行呢,都煮熟了!」
「你看你這娃,拉拉扯扯的多不好。」王大伯在一邊幫腔。
趙曙光:「是大娘大伯的一片心意,揣上吧。」
春梅:「也是我的心意。」
趙天亮笑著摸摸春梅的頭,對馮曉蘭說:「曉蘭姐,別忘了你說的,每月至少帶春梅到縣裡洗一次澡。」
「忘不了。」馮曉蘭笑著,也摸了春梅的頭一下。
趙天亮轉過臉看站在一邊的囤子,情不自禁地抱了他一下:「囤子哥,抱歉了,不能幫你脫坯,為韓奶奶修窯屋了。」
囤子伸出他的大手,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背。
春梅:「天亮哥哥,你還來嗎?」
趙天亮:「一定爭取。」
春梅低下頭:「一定爭取,就是再也不會來了?」
趙天亮不知如何回答為好。春梅凝望著他,眼淚從臉上淌了下來。馮曉蘭替春梅擦淚,溫柔地說:「一定爭取,就是一定會來。」
趙曙光:「他敢不來,我去北大荒把他揪來!」
王家人望著趙天亮在馮曉蘭和趙曙光的陪伴下,漸漸走遠。
走出老遠,趙曙光將一封信交給弟弟,叮囑他:「如果有機會,你一定要替我去看看‘北京知青支隊’的知青們,當面把這封信交給張敢峰隊長。要記住,這是一封絕對不可以郵寄,也絕對不能讓別人轉交的信。連你也不可以拆開看,更不能弄丟了!」
趙天亮見信的封口已經給封了,揣入內衣兜,向哥哥保證:「不見到張敢峰,這封信不離開我身。」
馮曉蘭囑咐:「回到家,可以和伯母說實話,但千萬別跟伯父說實話。他那脾氣,你的實話會把他氣壞的。」
趙天亮默默地點了點頭。
趙曙光擁抱了弟弟一下,拍著弟弟的肩說:「人要對自己的行為負責任。怎麼做了,就得將那後果怎麼承擔了。哪怕那後果是懲罰,也不能抱怨什麼。」
趙天亮點頭,說:「哥,炕角還剩下了一本《泰戈爾詩集》,我帶走了,啊?」
「走吧!」
趙天亮一步三回頭地向黃土高原更茫茫之處走去。忽然,遠處傳來春梅脆亮的歌聲:
山丹丹開花崖畔畔紅,
陝北人愛唱信天游。
花開花落那個不由人,
遇上箇中意的人兒不容易!
……
趙天亮循聲望去,依稀看到春梅好看的身影沐浴著朝霞,佇立在遠處的崖畔。
溝溝壑壑迴盪著「不容易」……
北京某軍事學院衛生院裡,一位年近中旬的女醫生正仔細地為一位老年患者聽診。聽了一會兒,女醫生放下手中的聽診器,一邊坐寫藥籤,一邊說道:「放心吧,您老心臟正常,肺有輕微炎症。還吸菸吧?實在戒不了,儘量少吸點兒。有空兒散散步。我們衛生院辦了太極拳義務培訓班,能跟著學學更好。」
一名護士將門推開一道縫,探進頭小聲說:「秦醫生,有人找。」
女醫生沒抬頭:「請他等會兒。」
「是您兒子。」
女醫生一愣。
趙天亮在衛生院走廊裡來回走動,分明等得有些心急,見母親走出門診室,立刻迎上去:「媽!」
女醫生驚訝道:「天亮?你……你怎麼……」
趙天亮沒回答母親的問題,只是問:「媽,我爸在家嗎?」
「這會兒應該還沒回家。」
「太好了,那你肯定知道咱家存摺放哪兒了吧?」
趙母表情嚴肅起來:「你怎麼回事?突然出現在媽面前,東一句西一句問得沒頭沒腦的!」
趙天亮有些著急:「一句話說不清楚,你到底知道不知道啊!」
趙母打斷他:「別在這兒說起來沒完!」
母子二人走出醫院,站在門旁,趙母疑問重重地看著趙天亮。
趙天亮面帶愧疚:「媽,我跟你說實話,你可別犯急。我在連隊當班長當得好好的,卻收到我哥拍給我的一封電報,說他在陝北那邊遇到了嚴峻的事,要我儘快去他那兒。我能不去嗎?」
趙母似乎猜到了什麼,追問:「請假沒有?」
「請了,沒批。結果到了他那兒,才知道他根本沒給我拍電報。我只待了三天就……」
「那你還待三天!」
「媽,你別老打斷我的話啊!讓你別急,你還非急!我到的第一天沒見到我哥,他和村裡的一些年輕人到山西挖煤去了,我能千里迢迢地去了,卻不見他一面嗎?」
「那究竟是誰給你拍的電報?」
「當然是對我哥心懷敵意的人!朋友能幹那種缺德的事嗎!」
「怎麼還會有對他心懷敵意的人?你哥在那兒好嗎?你曉蘭姐在那兒好嗎?」
「好,好,都還行。」
趙母有些著急:「怎麼叫還行?!」
「媽,你讓不讓我先把話說完啊?都還行那不就是,那不就是沒什麼太不開心的嘛!」趙天亮也急躁了,說最後一句話時,想用手掌拍牆;見面對的不是牆,而是窗,那手在空中僵了一下才落下,窗內的醫生和病人吃驚地看他。
趙母扯了他一下,和他閃到了窗內人看不到的地方,之後憂心忡忡地緊抿雙唇。
趙天亮急切地問:「家裡有多少存款?」
趙母猶豫地說:「兩千多元。」
「就兩千多元?」這個數字遠遠低於趙天亮的預想。
「那你以為我和你爸還會攢下多少錢?」
趙天亮解釋道:「我離開那地方時,我哥囑咐我,替他向家裡借一筆錢。他插隊那個村子太窮了!而且嚴重缺水。他需要一筆錢組織鄉親們打機井。不是為了替他辦妥這件事,我根本就不回家這一趟!我今天把錢寄給他,在家住一晚上,明天就走。」
「那得多少錢啊?」趙母有些遲疑。
「我也不知道。媽,怎麼也得給他寄一千吧?寄少了,不是等於沒寄嗎?」
趙母遲疑道:「可存摺,一向是你爸收著。」
「給我鑰匙!趁我爸還沒回家,我先回家找找。」
「就沒必要讓我們當父母的商量商量了?」
趙天亮又急躁了:「還商量什麼呀!兒子朝父母借錢,父母有什麼好商量的?再商量還能商量出個不借呀?」他向母親伸出了一隻手,一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表情。趙母默默從兜裡掏出鑰匙,放在他手裡。趙天亮接過鑰匙,轉身就跑。
一套簡樸整潔的三居室,被趙天亮翻了個亂七八糟。他身後傳來開門聲,有人走了進來。
趙天亮頭也不回地說:「媽,我跟你說的那些,你可不能跟我爸說,還得替我編謊話騙騙他——我爸會把存摺放哪兒呢?」
「真是外盜易擋,家賊難防!」熟悉的聲音從背後響起,趙天亮噤若寒蟬。
回到家裡的不是母親,而是父親。他拄杖站在客廳,側耳聽著趙天亮翻找東西的聲音。他其實等於是個盲人,無論家裡外頭,都戴著墨鏡。
趙天亮想貼牆邊溜出那間被自己翻亂的屋子,趙父卻橫跨一步,擋在了家門口,斷了趙天亮的逃路。
「爸。」趙天亮怯怯地叫了一聲。
趙父一語中的:「開小差兒回來的?」
「不是。特殊任務。」趙天亮小聲爭辯。
趙父冷冷一笑:「偷自家存摺?什麼人給你的任務?」
「爸,您誤會了,您聽我慢慢解釋……」
「跪下!」趙父厲聲喝道。
「好好好,我跪,我跪。」趙天亮輕輕搬起一把椅子,擺父親對面,悄無聲息地坐下。誰知,趙父卻舉手杖探過來,手杖頭一敲,探到了趙天亮的腿,也探到了椅子腿。趙父猛地舉起手杖:「你開小差!溜回家偷存摺!居然還敢坐在老子面前!」
見椅子暴露了自己的位置,趙天亮迅速起身,並將椅子移開。趙父的手杖橫掃過來,卻掃了個空。趙父咬著牙狠狠地說道:「好小子,欺負老子眼瞎!」
「爸,你聽我解釋!」
「你還有什麼可解釋的!」趙父的手杖尋著趙天亮的聲音又舉了起來,沒等劈下,手腕被一隻年輕有力的手給擒住了。趙父想甩開兒子的手,卻沒有成功,父子二人就這麼僵持著,較起勁兒來。
「爸,我不想對您這樣,可您……」
「住口!你已經跟我動手了!」
正巧這時,趙母回到了家裡,被父子二人的架勢嚇了一跳:「老趙!你們這是幹什麼呀?!」
趙天亮趁機一推,不料竟將父親推得後退兩步,跌坐在沙發上。
「爸,對不起……」
趙母趕緊上前扶起趙父,卻被趙父推開了,他怒聲吼道:「你怎麼可以幫助他騙我!」
「我媽不是還什麼話都沒替我說嗎?」趙天亮剛一替母親打抱不平,趙父的柺杖又落了下來。趙天亮閃身躲開,身後的暖瓶卻被打碎。
「媽,我一晚上都沒法兒在家住了!我哥那事兒,您看著辦吧!」說完,趙天亮逃也似的奪門而出。
下了火車,趙天亮在白樺林車站楊秉奎那兒住了一宿,第二天傍晚時分,回到了連隊。連隊靜悄悄的,不見一個人影。他疑惑地向宿舍走去。在宿舍門外,張連長的兒子和尹排長的兒子合力抬了一桶水走來。兩個孩子見了他,像看陌生人似的。
趙天亮笑著說:「不認識我了?」
連長的兒子點點頭:「認識。」
尹排長的兒子也大聲地:「趙天亮。」
趙天亮想起自己走了這麼多日子,不知地裡的麥子怎樣了,問:「天晴了,麥子好割了吧?」
連長的兒子說:「麥子全完了。現在不割麥子,割豆子。」
趙天亮還想問什麼,卻從敞開的視窗看到了「小地包」。只穿短褲的「小地包」正站在炕上,手持木鍁,呆呆地看他。
趙天亮更覺納悶。他大步走入宿舍,宿舍裡變了樣子——對面炕的被褥集中到一面炕上了,很擠,每個人的鋪位也就兩尺寬。另一面炕上,鋪滿厚厚一層麥子。「小地包」渾身是汗,分明剛才在用木鍁翻麥子。而「小黃浦」蹲在炕洞那兒,正往裡塞劈柴。火勢很旺,溼麥子散發著水汽。
趙天亮指了指炕上鋪著的麥子問:「這……怎麼回事?」
「小地包」嘆口氣:「地裡的麥子,在麥棵上就發芽了。現在的麥海,已經不是金黃的了,是蒜苗綠的了。搶收回來的麥子,不這麼烘乾,很快也會發芽,黴爛。那全連白辛苦了不說,還得向別的師團伸手要糧吃了!」
「小黃浦」補充:「現在全連的情況是,兩三戶人家擠到一家去住,騰出炕來烘麥子。」
趙天亮吃驚地:「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我才走了幾天!」
「幾天?算今天,你離開連隊十三天了!昨天天才放晴……」
趙天亮四下瞅瞅:「我……我的鐮刀呢?」
「我一直替你收著。」「小黃浦」從屋子一個角落裡找出鐮刀,交給趙天亮,「許多人都認為你是自己設計了一個藉口,逃回北京,再也不會回來了!」
趙天亮低頭看那把熟悉的鐮刀,纏了白布條的把上,有他自己寫的名字,布條上有自己變成褐色的血跡。他愣了一下,轉身就要往外跑。
「班長!」「小地包」把他叫住,遞給他一雙黑襪子改的手套,說,「割豆子比割麥子更苦,因為豆秧比麥稈兒矮,還扎手,不戴手套是不行的。」
「班長,我倆也就這會兒還能揹著人叫你一聲班長了。現在齊勇已經是一班長了。」「小黃浦」說得很無奈。
「小地包」又說:「班長,你既然回來了,那一切就面對現實吧。咱們排長已經因為你受處分,被撤職了。指導員連長苦苦保了他幾次,還被團裡狠狠批評了一通。麥收期間,未經准假逃離連隊的,全團僅你一例。團裡認為咱們排長有難以推卸的責任,聽說還要把他調離咱們連隊。班長,趁這會兒只咱們三個人,把我倆知道的情況全告訴你,是希望你及早有些心理準備……」
趙天亮也不接「手套」,一轉身衝出了宿舍。
在連隊的路上,他又碰上了那兩個抬水的孩子,問他們:「豆地在哪邊?」
張連長的孩子抬手一指:「麥地往東五六里,挺遠呢!」
趙天亮拔腿就跑,他跑過麥地,麥地果然一片綠!他站住了。遠遠的,連裡割豆子的人們在往回走,走在前邊的是女知青和婦女們。孫曼玲並沒看到他,是林麗指了指,她才看到的。她想站住和他說句話,但顯然不知說什麼好,猶豫了一下,低頭跟上隊伍走了。從她們行走的步態可以看出,每一個人都是那麼的疲憊。
男知青們走過來了。齊勇走到他跟前,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如果排長真的調走了,我跟你沒完。」
趙天亮只有一言不發。
韓指導員、張連長、尹排長、方婉之和張靖嚴以及老職工們也走過來了。他們發現了他,都站住了。
趙天亮鼓起勇氣,主動走過去,大聲道:「報告,我回來了!」
張連長冷哼了一聲:「你回來了我們還得開歡迎會嗎?!七連寧可要一個張靖嚴,不要十個趙天亮!」
「老張!」韓指導員止住了連長的話,轉臉對趙天亮說,「你回來了,七連當然還是歡迎的。明天起,先跟著割豆子吧。」
張靖嚴說:「指導員,連長,你們先走一步,我和天亮說幾句話。」
眾人走後,趙天亮默默望著張靖嚴,內疚地:「排長,對不起。」
張靖嚴故作嚴肅地問:「帶回點兒什麼好吃的沒有?」
「事情果然像你推測的那樣,我真後悔沒聽你的話。」趙天亮低著頭,心裡很難受。
張靖嚴一笑,摟著他的肩膀,邊走邊問:「你哥還好吧?」
「他是個樂觀主義者。」
「你那位曉蘭姐呢?」
「她是個理性主義者。」
「你等於什麼都沒回答我嘛。再問一句,可要正面回答——他們插隊那地方怎麼樣?」
「窮。嚴重缺水。知青也和農民一樣,掙工分。一年到頭掙不了多少工分。」
張靖嚴站住了,自言自語道:「和插隊知青比起來,我們兵團知青幸運啊!每月三十二元的工資,尤其我們這個團,再加上每月九元多的寒帶補貼,將近四十二元了。這四十二元,使我們和那些去往貧困地區的農村插隊的知青相比,簡直可以說,一些在天上,一些在地上啊!」說著,將臉緩緩轉向趙天亮,沉思地凝視著他。
趙天亮發自內心地說:「排長,你要是想罵我,那就罵吧!無論你怎麼罵,我都承受得住。也沒有理由承受不住。」
張靖嚴卻依舊自顧自地說著:「要讓我們兵團知青知道!對。一定要讓大家知道!知道我們是何等的幸運!」
「排長,你是主動來到北大荒的嗎?」
張靖嚴點頭:「當然。我是為理想而來的。你說你哥哥是一個樂觀主義者,你那位曉蘭姐是一位理性主義者,那麼我就是理想主義者了!」
「相信自己足以改天換地?」
「不,我從來也沒那麼以為過。高一的時候,我成為學校最早的幾名學生黨員之一。高二的時候,我被審定為即將派往法國的公費留學生。那時我的理想是科技強國,為國爭光。那時我的理想很大……」
「現在呢?」
「現在我的理想很小,很具體,很現實。我的母親是家庭婦女,文盲。我的父親是鐵路上的搬運工,靠力氣掙錢的人,掃盲時認識了幾個字。我家孩子多,我是老大。父母能供我讀到高三,那也實在不容易啊!既然大理想破滅了,那就讓我實現小理想吧。讓父母臉上愁雲少一些,笑容多一些,讓弟弟妹妹過年過節有件新衣服或新鞋穿,這就是我現在的小理想。共產黨員也首先是兒女,體恤父母也是熱愛勞動人民。」
趙天亮低聲道:「排長,你這麼說,有些人聽到了會批判你的。」
「我知道該對什麼人說,不該對什麼人說。」
從連隊的方向隱隱傳來號聲。張靖嚴拍了拍趙天亮的肩:「咱倆別站在這兒說起來沒完了,我可餓了。」
於是他們向連隊的方向走去。他們的身影,在廣袤的土地上,顯得那麼渺小。他們的對話,卻在廣袤的土地上繼續著,就像在巨大的錄音棚裡一樣清晰:
「排長,為什麼你一點兒都不怨恨我?」
「怎麼沒怨恨過你?從發現你離開連隊那一天早上起,我內心裡就開始怨恨你。我太清楚我將因你而承擔什麼後果了。可是方婉之大姐的一席話,改變了我的想法。」
「她怎麼說?」
「她說,將來,你們知青一定會成為中國的一種歷史現象。這段歷史將主要靠你們自己來寫。多寫下一些諒解和友愛,那樣的歷史才更值得回憶,也更有意義。怨恨太多的歷史是令人討厭的歷史。不僅經歷過的人討厭,連沒經歷過的人也會討厭。」
連隊食堂里人已不多,賣飯的是魏明。
「兩個饅頭,一份菜。」
魏明冷著臉給了他兩個饅頭。
趙天亮:「菜。」
魏明:「沒了。賣完了。」
「那不是嗎?」趙天亮向賣飯視窗裡一指,案子上的大盆中,明明還有半盆菜。
「我說沒了就沒了!」魏明看都沒看他,「啪」地關上了小窗。
趙天亮默默轉身,對面牆上一條黑布上貼著的白紙剪的字讓他呆住了——「沉痛哀悼張敢峰烈士」。
饅頭和飯盒從他手中掉到地上。
趙天亮狂奔到河邊,氣喘吁吁,胸膛起伏,臉上已淌著淚水。他從內衣兜掏出信,猶豫一下,還是將它拆開看了:
敢峰,我最親愛的同學,我最信任的朋友,我尊敬的思想交流者:
如果說,你離開北京時,北京只不過有「山雨欲來風滿樓」的跡象,那麼現在我不能不告訴你我真實的感覺——它使我想到契訶夫的小說《第六病室》,想到他那句憂傷而又無奈的話:「俄羅斯病了!」我認為現在到處可見許許多多形形色色的中國病人……因而我的心情也像當年的契訶夫那般憂傷而又無奈。我還想到聞一多的詩句——「我雙手擂著大地的赤胸,眼中迸出血淚:這不是我的中華,不是不是!」可是,已經來到陝北一個貧窮的小村的我,卻也只有裝出頭腦簡單的樣子,儘量以阿凡提式的智慧,保護某些我或能保護得了的人。朋友啊,我心愀然,我心愀然!我唯一感到安慰的是,畢竟真的和人民打成一片了!
……
趙天亮聽到腳步聲,趕緊將信揣入兜裡,回頭一看,是端著盆的周萍。
周萍說:「你能回來,我替你高興。」
趙天亮沒說話,起身走了。
晚上,趙天亮回到宿舍,見知青們像罐頭裡的沙丁魚一樣,擠了一炕,根本沒有他睡覺的地方。正在他發愣的時候,一隻手拍在他肩上,他回頭看,是張靖嚴。
「我知道一個可以打著滾睡覺的地方,咱倆一塊兒睡那兒去。」
馬棚的地上鋪開著麥草,張靖嚴和趙天亮仰面朝天躺在草上。
張靖嚴仰視著馬棚稻草的棚頂,幽幽地說:「知道我為什麼受你牽連了,也還是對你很友好嗎?」
「你說過了,因為方排長的一番話。」
「那是一方面原因。另一方面原因是,你們全家對你那位曉蘭姐的情懷,說明你們全家人都是正直的。正直,這一種人性品質,在今天的中國,太彌足珍貴了。連長指導員他們,也是這樣看問題的。所以,你要記住,你沒有權力再做使一個正直的家庭蒙羞的事。」
張靖嚴的話讓趙天亮感到更加內疚了:「排長,感謝你對我說這些話,真的。你和我哥哥一樣,有時說出的話,好像寫在書裡的。能經常聽到有人對自己說那樣的話,心裡暖暖的。」
張靖嚴一笑,輕輕地朗誦起來:
我像一片秋天的殘雲,
無主地在空中飄蕩。
呵,你那光芒四射的太陽,
你還沒有蒸發掉我的水汽。
假如這是你的願望,
假如這是你的遊戲,
假如你願意在夜晚結束這一場遊戲,
我就在黑暗中,或在淨化的晨光中,
甘願自行溶化、消失。
……
趙天亮欠起了身:「泰戈爾的詩!」
張靖嚴轉頭看他:「你也喜歡泰戈爾的詩?」
「我要送給你一本他的詩集!」
人們在鑽天楊下休息,韓指導員在講話。
「趁大家休息這會兒,宣佈幾件事情。第一,明天休息一天……」
並沒引起什麼高興的情緒。所有的人都低垂著頭,擺弄著鐮刀。大家已因疲憊而懶得抬頭,懶得相互說話,也懶得應答。
「第二,宣佈團裡的,當然也是連裡的處分決定——鑑於趙天亮的行為,作為知青排長的張靖嚴沒有及時彙報,因而有推卸不掉的責任,團裡建議連裡,免去其排長職務,並給予黨內警告處分……」
人們同樣沒有什麼反應,彷彿都麻木了。
「以後,將由機務排尹排長,擔任知青男排排長。對於趙天亮本人,給予記大過處分,兩年內,不得參與五好戰士等先進個人評選。趙天亮,你有什麼意見嗎?」
無人抬頭,無人應聲。
齊勇猛地站起,四下看看,大步走向一人,將那人揪著衣領拽起來了:「你怎麼還一聲不吭?!」
齊勇揪錯人了,被揪的並不是趙天亮,是「小黃浦」。他懶洋洋地舉起一隻手,朝豆地裡指去——指導員和齊勇扭頭往地裡看。
豆地裡,趙天亮的身影在收割。但與其說是在收割,莫如說是在以慢鏡頭的速度進行類似收割的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