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紅磨坊 梁曉聲 第1頁,共2頁

他哀哀地說:「姐,他抽你那會兒,我想咬他手來著,可我不敢呀!」

小姐姐一手摸著他的頭說:「姐也不許你為姐那樣兒。姐只問你一句話——紫薇村的名聲值得你一個小孩子家那麼袒護著嗎?」

卓哥不知該如何回答了。他雖然已開始暗暗懷疑對他恩重如山的這個村的好名聲是否真的名副其實,但在需要他加以維護的時候,他還是寧願維護的……

「弟,你呀,你呀!」

——小姐姐雙手將他的頭從自己胸脯上捧了起來,在黑暗中欠身凝視著他的臉低聲說:「我告訴你,他們紫薇村的好名聲是假的,假的!寶順根本不是他爸的種!是他媽偷漢子借來的種!幫他們劉家傳宗接代的不是別人,就是那整天一本正經的村長!他們劉家有了寶順後村長他夜裡還經常來!寶順他爸不高興村長再來了,可寶順他媽高興著哪!為了使寶順他爸不管她和村長的事兒,她趁她親妹住在這兒的日子,慫恿丈夫和她親妹子,她自己和村長,在這大宅子裡分頭明鋪暗蓋的!她男人也偷別的女人,其中一個就是村長的老婆!村長更是個色鬼,他跟你們紫薇村的女治保主任也早就勾搭成奸了!這些不要臉的事兒都是他們劉家兩口子說悄悄話兒時被我左一耳朵右一耳朵偷聽到的!弟呀,弟呀!你可不能因為你們這個紫薇村對你有恩就永遠信它的好名聲!你們紫薇村空冠一個好名聲,包藏著的些個不要臉的事兒興許還多著哪!……」

小姐姐的話使卓哥的頭皮上陣陣作麻,身上一陣陣發怵。他內心裡恐懼極了。覺得小姐姐說的全是些最大逆不道也最會招至危險的話。

他語調兒顫顫地嘟噥:「我不信,我不信,姐你可千萬千萬別跟旁人說啊!」

他忽見一個人影兒從窗外閃過。小姐姐也及時地「噓」了一聲兒。他躡足走到窗前向院子裡偷望,見一個身影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傾聽了片刻院外的動靜,然後貓著腰踮著腳跑至劉家兩口子那屋的窗下,舉手在窗上輕敲了三下,咳嗽了一聲。他從身影看出那正是他一向恭而敬之的村長「叔爸」。又片刻,門開了,劉家的男人抱著被卷兒出來了,對村長「叔爸」說了句什麼後,便往西廂房裡去了……

那一時刻,這九歲的男孩兒心中的一座聖殿轟然坍塌了。

他流淚了……

又過了些日子,村裡來了位記者。據說是位省報的大記者,是專門來採訪紫薇村如何如何怎樣怎樣共同撫養一個本村孤兒的事兒的。村長一干人等,自然就陪著記者來到了劉家。一干人中,少不了還有女治保主任。

村長指著卓哥對大記者說:「就是這孩子!您瞧他長得多壯呀!無論他住到哪家,哪家都絕不曾虧待過他!」

於是大記者就問他:「卓哥,村長說的屬實嗎?」

卓哥低了頭回答:「叔爸說的屬實。」

大記者聽不明白「叔爸」是什麼稱謂。

劉家的男人就不失時機地上前解釋。最後說:「也叫我叔爸,叫我女人嬸媽。我們兩口子也像父母愛親生兒子一樣愛他嘛!」

於是大記者就頗有感慨地說:「這事兒太動人了。這事兒太動人了。實實在在的一曲美好鄉情的頌歌嘛!……紫薇村大人們的心靈是美好的,卓哥感恩戴德的少小心靈也稱得上是美好的……」

女治保主任插言道:「對對,卓哥可誠實了,從不說謊!」

大記者又問卓哥:「卓哥,你長大了以後,也會像你們紫薇村的嬸媽、姨媽、伯爸、叔爸一樣維護紫薇村的好名聲嗎?」

卓哥想了想,低聲說:「我現在就願意維護著……」

他的話立刻博得了村長一干人等,大記者,包括劉家兩口子的誇獎。眾人都說,難得這孩子如此懂事,也不枉全村人輪番撫養他了……

當時小琴被鎖在雜倉房裡,並預先受到了嚴厲的警告……

卓哥在劉家快住滿了一個月,將輪到別人家去住前,劉家的男人有天將他扯到跟前,盯著他眼睛問:「卓哥,你住到別人家後,在我們劉家看到的事兒,你會對別人們講嗎?」

卓哥搖了搖頭,目光依然是那麼值得信賴。

劉家男人接著說:「其實,我也不是怕你對別人們講。你講了,也沒人信的。我們劉家,在村裡口碑還是挺好的。對你卓哥怎樣呢?你自己心裡該有面鏡子。我囑咐你,是為你考慮。你才九歲,到能自食其力還十來年呢!你還會輪番住在許許多多人家呢!如果你離開一家,講論一家的事,誰還願意讓你吃住到家裡呢?再說,誰家還沒點兒不願外人知道的家長裡短呢?你能理解我純粹是為你考慮才囑咐你嗎?……」

卓哥默默點了點頭。

……

他住到另一戶人家才一個多月,就聽說劉家的寶貝兒子終歸還是病死了。以後他就再也沒見過他的小姐姐,卻多次見過劉家的女人。那女人當年從河東村到河西村,逢人便哭,說她的寶貝兒子是被小琴從床上一腳蹬到地上,連摔帶嚇,幾天昏迷不醒而死的。人們的同情心,一向是很容易被失去了兒子的母親爭取過去的。於是「小琴」這個好聽的女孩兒的名字,在紫薇村似乎成了「忘恩負義」四個字的例項註腳。成了「災星」的象徵。全村只有卓哥一個人不信他的小琴姐姐會將劉家的寶貝兒子一腳從床上蹬到地上,除非她吃了熊心豹膽。儘管他知道她一點兒也不喜歡寶順。但他只不過是一個孩子,根本不具備替他的小姐姐辯誣的威信,並且不敢,惟恐自己也因而和「忘恩負義」四個字連在一起。小琴背上惡名這件事兒,給九歲的卓哥一種教訓,那就是自己永遠也不能背叛紫薇村,哪怕它在方圓百里內的好聲譽的確是假的……

不久,那位省報的大記者的文章見報了。他給村裡寄了幾份,全村人爭相傳看。包括那些認識不了幾個字的男女,人人都眉開眼笑,彷彿自己從此擁有了一大宗可以傳之於下一代的財富似的。在物質匱乏的年代,榮譽的確是足以被視為財富的。

誰也沒注意到,卓哥正是自那時起變得沉默寡言的。這九歲的男孩兒似乎不再打算和他人和世界作主動的交流了……

直至他「入主」紅磨房後,才又見到了他的小琴姐姐一面。那一天到紅磨房來的女人多。她們一如既往嘻嘻哈哈地拿他尋開心。而他一如既往地只管低著頭推磨。忽然女人們安靜了下來。他奇怪地抬頭一看,發現他的小琴姐姐將盆邊兒卡在腰際,猶豫地站在他的紅磨房門外。算來她已經是個十八歲的大姑娘了,明顯地長高了。當時,上午的陽光在紅磨房外晃眼地照耀著。卓哥從磨房裡看磨房外的小琴,但見她全身沐浴在陽光裡,卻看不清她的臉。他只感到她不但明顯地長高了,而且胸脯也明顯地高高地隆起著了,感到她身材看去那麼窈窕,娉娉婷婷地動他的少年心。她的長頭髮竟沒扎辮子。一束披散胸前,一束披散背後。她的臉朝向他,分明的,是正在呆呆地定定地望著他。他發現女人們也都意味深長地望他,被望得一時心慌,立刻又低下頭推起磨來……

他聽到女人們這樣議論:

「那災星怎麼穿得破衣爛衫的?頭也不梳,臉也不洗?」

「你是明知故問呢?還是真不知道呀?」

「真不知道。」

「劉家兩口子不許她穿得乾淨齊整。到了晚上才許她梳頭洗臉。本來命裡就帶著幾分妖氣投胎轉世的,再許她著意地打扮自己,還不把咱們紫薇村河兩岸男人的心都迷蕩了呀?」

「就是!劉家兩口子做得對!可不能讓那個漂亮的災星壞了咱紫薇村男人們的心性,壞了咱紫薇村的好聲譽!」

「劉家趁早把她遠遠地嫁出去算了!」

「劉家不把她嫁出去,自有不把她嫁出去的道理!忘了劉家的小寶順是怎麼死的了?還不是被她命裡的妖氣剋死的嗎?劉家寧肯養著她,也不願讓她再去克世上別人家的兒子!……」

「唉,難得劉家兩口子有這種普度眾生的佛心!……」

卓哥明白,他的小琴姐姐是見人多走了。

這少年生平第一次體驗到了一種強大的失落……

他常臥在河中那塊大青石上做白日夢,夢想他的小琴姐姐有朝一日做了他的媳婦。他不怕她命中的妖氣克自己,也根本不信那些鬼話。他願意她做了自己媳婦以後,自己還叫她姐。他想像著自己和他的小琴姐在紅磨房裡和和美美地過日子的種種情形,常如呆如痴,常不禁地徒自喜笑起來;想像著自己釣到半桶小魚兒,抬回家去,見她斜倚家門正在盼著他回家,高興地接過小桶,頃刻便麻利地收拾了魚,熬出一盆鮮美的魚湯。那是多麼稱心如意的日子呢?這夢想若不能成真,他沒情緒上心地釣魚。他已將那片紅黏土地改造得來年可以點籽兒種菜了。這夢想若不能成真,他覺得來年夏秋收穫再多的瓜菜也是沒法兒歡樂起來的。在這少年的想像之中,只有和他的小琴姐姐一塊兒在那片地上點籽兒一塊兒收穫,才可能是一種歡樂……

此時這少年就格外憂傷地懷念起他的父母來。父母如果活著,大概他的夢想也就不難成真了。他這麼認為,同時也就更因自己從小是孤兒自悲自戚了……

這少年經常做著他的白日夢長大了兩歲。他十八了,可嘆他的「家」中連一面小鏡子都沒有。他起先完全是從女人們對他的態度的變化,才漸漸開始意識到自己不再是少年了。她們不再像以前那麼隨心所欲地拿他尋開心了。她們在他面前都顯得莊重起來了。她們的目光不再像以前那麼肆無忌憚地死盯著他了。她們的眼神兒裡似乎多了一種刮目相看的驚詫了。她們跟他說話時的語調和口吻不再是大人對孩子式的了,而是大人對大人的了。客氣了,客氣得具有溫柔的意味兒了。而且,不知為什麼,她們自己常常會首先矜持起來,甚至靦腆起來。有時他憨憨地望著她們笑時,她們竟會微微地紅了臉……

這使他相當困惑。

有天,他無意中從一個女人盛豆子的亮晶晶的銅盆底兒上,看到了一張方方正正的,有稜有角的男人的臉。那是一張非常年輕的男人的臉。是的,儘管非常年輕,但卻絲毫也沒有年輕男人的浮氣和躁氣。那張臉看去是那麼成熟,那麼表情篤誠,前額飽滿、雙唇豐厚、濃眉大眼。不說有多麼英俊,起碼可以說是相貌堂堂了。總之那是一張鄉下美男子的臉。

他從那濃眉大眼認出,銅盆底兒上的臉,正是自己的臉。

他不禁扭頭看看自己左肩左臂。肩頭的肌肉很結實,臂很粗壯,手很大,一隻有力的手。再扭頭看看右臂右手,當然也是那樣。

他乾咳了一聲。底氣充沛,其聲洪亮,在紅磨房嗡嗡地迴旋著。

他意識到自己從此不再是少年了,也不再可能被別人當成少年看了。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

意識到自己從此不再是少年,他當時說不清自己心裡究竟是喜還是憂。他曾希望自己不再是少年,又怕自己已經是男人了……

那一天夜裡,他在河中洗澡,救起了他的小琴姐。

他乍見一個女人的身影在月光下脫了衣服,一步步緩慢地涉入到河裡。他沒成想那便是他的姐。此前沒人到這一段河來洗澡,更不會有女人來洗澡。紫薇村的男人女人甚至包括老人和孩子,單獨或結伴兒在河中洗澡倒是常事。不過早就分別劃分出了水清底淺的安全河段。而他在屬於自己的這一河段洗澡,一向是脫得赤條精光的。他急忙隱到大青石後,惟恐自己赤條精光的不堪模樣被那女人看見,羞嚇著她。

前幾天下了場大雨,水深了。河水漸漸沒及女人的腿,沒及女人的腰,繼而沒到女人胸脯那兒了……

他有些替她擔著顆心了。

他知道她若再前走一步,河水會淹沒她的頭。

他想喊著告訴她,可張了張嘴,怕她猜疑自己偷看她洗澡,怕自己的好意被誤解為另有所圖的調情——沒喊出聲……

還好,那女人不再前進了,就站定在那兒低下頭洗起長髮來……

他一個猛子扎入水底向岸邊潛游。當他儘量隱蔽著自己登上岸穿好衣服,再抬頭朝那女人望時,她不見了。他想她不可能一轉眼就上岸走遠了,心裡咯噔一下。目光順流掃視河面,果見她已溺水了!她的身子時沉時浮,長髮像一頂黑草帽似的悠悠地漂著。她的頭浮出水面時並不呼救,手臂也不進行掙扎性的拍擊,似乎將生死等閒置之了一般……

他撲通躍入水中將她救上了岸。

月光下,她遍身的肌膚顯得更加白皙了。鄉下女子並不戴乳罩的,只不過用一條布在胸前兜住著雙乳,在背後繫個結罷了。她胸前已沒有那樣一條布,肯定是她洗身時取下拿在手中,溺水後被沖走了。她那雙乳徹底地露形露狀,豐滿而緊繃繃地高聳著。她的短小的褻褲,已被河水旋到膝部。她閉著眼睛,微微張著嘴,溼發襯在臉兒周圍。那是一張鵝蛋臉兒,儘管眼睛是閉著的,但細眉纖纖,眉梢幾乎延入鬢髮……

她的裸體仰躺在他面前,彷彿一席美宴,只等著他盡情享用。

這時他才看出她是小琴。

她的裸體對他的目光發生著極大的誘惑。十八歲的卓哥第一次感到一具女人的光身子對他所具有的強烈吸引力是那麼不可抗拒!而她正是他經常夢想著有朝一日成為自己媳婦的女子啊!一股躍躍欲試的衝動在他身體裡急劇地執行著,膨脹著。那衝動是無比狂野起來了!似乎在一次次將他向她推倒下去。他蹲在她旁邊,一動也動彈不得。彷彿只消稍微一動,便會不由自主地撲向她……

他看著她的光身子完全呆住了。

灌木叢中撲啦啦猝飛起一隻宿鳥,將他嚇了一大跳。他無緣心虛地舉目四望,覺得有人在暗中監視著他的一舉一動似的。

如果被人發現了我卓哥這樣和她在一起……

他心中陡升恐懼,不敢想下去,也不敢繼續呆看著了。

於是他一手插到她腰下,將她的下身輕輕托起,同時用另一隻手替她扯上了短小褻褲。她的肌膚是那麼滑潤柔軟而又富有彈性,使他的手忍不住想要撫摸她全身。尤其想摸弄她那高聳的暄軟的白饃饃似的雙乳。他果然便那樣做了……

她微張著的嘴裡吐出一長縷氣息。她輕哼一聲……

他縮回手,感到自己很邪惡很罪過。

他又下到河裡,遊向對岸,尋找到她的衣物,一手託著一手划水游回來。

他將她的衣物放在她身旁,又蹲下呆看她時,她甦醒了,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沒立刻認出他是誰,駭然坐起,發現自己幾乎光著身子,啊地驚叫了一聲,本能地曲縮雙腿,夾緊雙臂,雙手交叉護在胸前……

他悄聲說:「姐,別怕,是我呀……」

她認出他後,鬆了口氣,雙腿漸漸又伸向前去,雙臂不那麼惶恐地夾緊著了。同時,雙手往下一垂……

「弟,姐溺水了是不?」

「嗯……」

「你救起了我?」

「嗯……」

她見他的目光膠粘在自己胸前了似的,雙手又本能地交叉著護住了rx房。

「我衣服呢?」

「這兒。」

「該在河那邊兒呀。」

月光下,她眼中便朝他投注出一股柔情。她那雙丹鳳眼看人時天生有種勾人魂魄的嫵媚勁兒。他暗想她的眼睛美得真是全村獨一無二!

「你先轉過身去,讓姐穿上衣服。」

於是他乖乖地順從地轉過身去。

「弟,你也穿上衣服吧。」

「我衣服溼了。」

「為救姐溼的?」

「嗯。姐你怎麼到這兒來洗呢?」

「他們不許我在他們家洗。他們成心臟著我。女人們也不許我在她們洗澡的那段河洗,說我會髒了那段河……」

「那,你怎麼不喊呢?」

「喊什麼?」

「你被淹時,喊救命啊。」

「死了也利落……早死早投生,沒什麼不好……」

他就猛地站起,向她轉回身。那時他眼中已是滿含著淚了。

他大聲說:「姐你不能死啊!你一死,我在世上就沒有親人了!……」

她已穿好衣服,凝眸望他。月光下,他見她神情悽然。

「我今年十八了……」

「……」

「我該娶媳婦了……」

「……」

「姐,我從十六歲起做夢都想著有一天娶你!除了你,七仙女下嫁給我,我卓哥也不稱心!紅磨房就是咱倆的家!從此咱倆不跟紫薇村人交往,只為紫薇村推磨!咱們恩恩愛愛,生男育女,白頭到老……姐你倒是說句話呀!……」

「……」

「你倒是說你願意嫁給我呀!」

她便一下子撲在他身上,雙臂攬住他的脖子,不住地親他的臉,親他的肩……

他雙手抱住她的腰,感覺到自己結實的胸膛緊緊地緊緊地貼著她凸挺的雙乳,像舒舒服服地緊緊地貼著一塊絮滿了新棉花的厚墊子似的。他身子頓時有些酥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