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紅磨坊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可他嘴裡卻仍執拗地要求著:「你說呀,你說呀!……」

她的身子卻在他懷裡委了下去。她將臉偎在他胸膛上,繼而又不住地親他的胸膛……

他用雙手捧住了她的臉,見她雙眼也已淚汪汪的了。

於是他俯下頭親她的雙眼。像要將她眼中的淚嘬盡似的……

於是他們的雙唇也親在一起了,一時沒法兒分開了……

他們便同時倒在了河岸的細沙灘上。沙灘被一白天的陽光曬得暖暖的,溫熱地烘著他們的身子……

這兩個在他們是孩子的時候暗拜過姐弟的一男一女,在暖暖的沙灘上翻滾著,情慾熾旺地互親互愛著……

最初一次男女間的親愛是動人的,也是不得要領沒有章法的。他們如同兩隻饞嘴的小貓兒,而對方是活蹦亂跳的小魚兒,都恨不得一口將對方吞入肚子裡,又都因對方活蹦亂跳無處下口似的……

在這過程中,她的衣服又從她身上剝落在沙灘上了……

她抓住了他的一隻手,不許他剝下她那短小的褻褲……

村裡傳來了幾聲狗叫。

撲啦啦,又有一隻宿鳥從灌木叢中飛起。

他們都吃了一驚……

「別急成這樣兒!姐早晚是你的人。你既然有心和姐做夫妻,往後長長的一輩子供咱二人這樣呢!……」

「那,做了夫妻以後,我還叫你姐行嗎?」

「行啊。」

「你呢,你叫我啥?」

「我叫你卓哥。」

「不……你也得叫我弟……」

「好。還像從前一樣叫你弟……」

「和從前不一樣。從前偷著叫,做了夫妻以後就不用偷著叫了,想怎麼叫怎麼叫,可要比從前叫著親哩!……」

於是他們都幸福地笑了。接著便商議怎麼樣才能順利地做成夫妻。

依她,事情很簡單,兩人雙雙去登記就是了。她還說,就是不登記,她偏來和他住一塊兒,紫薇村的人也是拿她沒奈何的!

他說那可不行。事情沒那麼簡單。他畢竟是紫薇村人共同撫養大的。終身大事,他不能不做得使全體紫薇村人都挑不出理兒來。

最後她被他說服了,同意由他首先去找村長,央求村長替他們做主,去跟劉家兩口子說通。因為名分上她仍是劉家的人啊,劉家兩口子仍算她「養父母」啊!儘管他和她一樣,不再認為村長是正派男人了。

……

村長對卓哥的願望大搖其頭。彷彿他的想法乃是天下第一古怪第一荒唐的想法。

村長說:「不行不行!你是名聲多麼好的一個男人,她是名聲多麼惡的一個女人!你倆不般配啊!」

他說:「可我倆自己都願意。」

「什麼話!」——村長瞪起了眼睛,「什麼話!這是你倆願意就行的事嗎!你是咱們紫薇村從一個孩子撫養到十八歲的。我是誰?我是一村之長!如果說普通的一個咱們紫薇村的男人或女人等於是你的父母,那麼我就等於是你的祖父了!你的婚事我就一點兒都沒權力做主了嗎?……」

一提到紫薇村對他的大恩大德,他頓時慚愧起來了。

「我……村長叔爸,我不正是來請您做主的嗎?……」

「可我不同意!」

「可咱們紫薇村對她不公平!咱們是一個在省報上被表揚了的村,怎麼能相信她是什麼白虎精的孫女呢?……」

村長怔了一下,慢條斯理地拖起了村長的官腔:「這個嘛!我當村長的這麼信了嗎?你卓哥又能具體指出咱們紫薇村的哪一個人這麼信了呢?……」

他也被村長反問得一怔。

他想用句什麼話暗示村長,讓村長明白,他對村長和劉家女人的事兒是知道的,希望能對村長轉變態度起點兒作用。但這念頭在他心裡拱動了一陣,自行的馴服下去了。

他沒敢。

「好吧,既然你相中了她,我又何苦非強加阻攔呢?不過,我總得徵求徵求咱們紫薇村普遍人們的看法是不?你卓哥的婚事,不是一般人的婚事。別人的婚事有父母參謀就行了。自己願意,父母同意,誰都干涉不了的。如你剛才自己所說,你自己九歲起,也是一個上了報的人物呢!這幾年省報那位大記者,一直沒忘你哩!還想就你的事兒再寫續篇,再歌頌咱們紫薇村一番哩!你的婚事如果遭人議論,咱們紫薇村好名聲毀於一旦哩!我這位村長失職哩!咱全體紫薇村人得沮喪幾代哩!……」

村長誨人不倦,循循善誘的一大番話,似乎句句說在情上,說在理上。似乎說得那麼虔誠,考慮得那麼周到。

卓哥一時間無話可說了。他感到村長看著他那一種目光,如同看著一個不懂事的、一時心血來潮犯任性的孩子。

「卓哥呀,你放心吧!紫薇村既把你從一個六歲的孩子撫養到了十八歲,就不會不對你負責到底!你才十八歲,急什麼呀?能眼看著你打一輩子光棍嗎?男婚女嫁,講的是般配二字。再說,也得劉家兩口子點頭是不是?那小琴也畢竟是劉家從小養大的吧?如果劉家不同意,我當村長的也是不敢硬來的!那不成了搶親了嗎?……」

村長拍著他的肩,和顏悅色地將他打發出了家門。

而從那一天以後,卓哥又見不到小琴了。他幾乎天天晚上到河邊去等她,一等等到後半夜。

他明白,是劉家兩口子對她嚴加看管,不許她輕易出門了。

但是他卻不知道,好色的村長自己,早就對一朵初開乍放瓣嬌蕊嫩的野百合似的小琴心存非分之想,單等有機會對她下手呢!哪兒輕易地就肯將小琴成全給他啊!

……

轉眼秋至。卓哥結婚了!喜日子就是中秋節那一天。但新娘卻不是他願一輩子都叫「姐」的小琴……

婚禮在紅磨房前平坦的場地上舉行。圍觀者眾,其中有許多鄰村聞訊來看熱鬧的男女。

卓哥披紅戴花,新娘蒙紅蓋頭,二人共持聯心紅綢,面對用紅布罩住的一塊碑。

主婚的老者輕揮手,有人便將紅布徐徐扯去……

主婚的老者神情極端肅穆地吐出一個字是:「念!」

於是專程從省城趕來的那位大記者朗聲讀碑文:「紫薇村翟姓後生卓哥,幼喪雙親,淪為弱孤。村人相憐,輪年撫育。吃百家飯,穿百家衣,睡百家床,銜百家親情,受百家關愛。今卓哥成人,數德高望重之老者同為媒保,娶外地寡婦張姜氏為妻。天地昭昭,其慈永駐,其善長存。望夫妻二人,虔饗村德,誓心以報。循規蹈矩,光大村名,發揚村風,維護村譽……」

卓哥惶惶然地望著石碑,彷彿那是具體的一位大恩人,又是嚴父慈母合而為一的象徵。他似乎在屏息聆聽大記者讀的每一個字。其實心思空空、六神遊走、萬念俱灰,身不由己而已。沒法兒形容的悲涼滿滿地凝聚在他兩眼裡,被熱鬧氣氛所娛的人們卻誰都沒看出來。

主婚的老者問他:「卓哥,你聽明白了嗎?」

他竟自愣在一種僵鈍的呆狀中。

「卓哥,你聽明白了嗎?」

「哦……聽明白了聽明白了……」

老者又問:「那,你可有什麼話說啊?」

他怯怯地回答:「沒有沒有……」

他感到周圍的氣氛,越來越施加給他某種無形無狀的壓迫。

煞有介事、神情過分莊嚴的老者將臉一板:「嗯?怎麼可以沒什麼話說呢?」

卓哥恍然地機械地嘟噥:「有,有,有話……」

「既然是有話,那你便說吧!」

卓哥語無倫次地說:「充驢作馬……我願充驢作馬,在這紅磨房裡,一輩子為全村人推磨,終身任百家役使,不受酬勞……我要是有半點兒反悔,天打五雷轟……」

主婚老者欣欣然捻鬚,微微點頭不止……

圍觀者們,尤其紫薇村本村的人們,似乎都大受感動……

有一老嫗拭淚喃喃著:「多仁義個孩子呀,知恩圖報的……」

老者又說:「卓哥,你父母早亡,就拜拜這塊碑吧!拜過這塊碑,就算拜過你父母了,也就算拜過全村人了……」

於是卓哥雙膝齊跪。聯心紅綢一扯,新娘也隨之跪下了。

他目定定望著石碑說:「父母大人,今日里,咱全村人做主,給兒成親了,娶了媳婦了。兒能夠為咱們家族傳宗接代了。你們若九泉之下有靈,再也不必為兒操心了。和孩兒一塊兒,感激咱們全村人的村恩村德吧!……」

於是他磕頭拜碑。一拜之後,淚滿雙眶。二拜之後,淚潸潸下。三拜之後,已是面溼如洗,泣聲咽嚥了。

他整個兒一顆心在胸膛裡龜裂著,暗碎著。

人們更加受感動了。許多男女都不禁地拭起淚來……

忽然一邊人群有些騷亂——是打扮得極其嫵媚的小琴從人後擠至人前。她上下簇新,從衣到褲到鞋,皆是她用自己採草藥所賣的錢買的。她那一天是將她全部的「個人財產」都穿在身上了。她剛洗過的臉龐看去顯得那麼清麗,她的秀髮梳得那麼齊整,一條大辮子編得那麼仔細,惹人注目地斜搭在胸前。她鬢角兒還插著一大朵豔紅野花兒,襯得她的臉更白淨了。她神情冷若冰霜,目光眈眈地瞪著跪在那兒的卓哥的背……

站在她身旁的幾個女人互丟著眼色躲開了她,閃到別處去了。立刻有幾個男人補了缺,挨近她站著。

卓哥和新娘起身之際,小琴尖叫了一聲。人們的目光一時全都投射在她身上,卓哥也發現了她。四目相對,他眼中一愕,趕快望向遠處。

主婚的老者威然地望著小琴指斥:「你叫什麼?」

她紅了臉,憤怒地說:「有男人抓我胸脯來著!」

女人們首先發出一片噓聲。彷彿她們都認為,在這一種情況下,即使是那樣,也是一個小女子斷不該公開說出口的。一旦說出,可恥就全歸了女人自己似的。

而她內心裡是明白這一點的。分明的,她是偏要大聲地說出來。

而男人們卻緊接著女人們的噓聲發出一片叫嚷:

「你撒謊!」

「你往咱紫薇村的好名聲上潑髒水哩!」

「卓哥結婚,你打扮得妖妖冶冶的想幹什麼?」

「八成是想來勾引新郎官兒的吧?」

不錯,她是在將自己打扮得近於妖冶的,也是成心來破壞婚禮場面來進行報復的。那報復,三分是針對卓哥,七分是針對全體的紫薇村人。

夾在人群中的公公氣得腮肉抽搐。

婆婆扯著他,惡狠狠地說:「都是咱們把她慣的!走吧走吧,還有什麼臉站在這兒呀!……」

小琴瞪著他們相互拖拖掙掙地離開,更加肆無忌憚了。她指點著些個男人冷笑道:「紫薇村的好名聲像是花布包的髒枕頭哩!你們一個個也都不是什麼好東西!你,在河邊偷看過我洗澡!你敢說沒有的事兒?你,在山上遇到過我,調戲我!還有你!曾對我說過不要臉的話,被我扇過一記大嘴巴子!……」

她眼中放箭,最後望向了村長:「你這個假模假樣的大村長,你的勾當我不說就是了!給你留點兒面子就是了!……」

村長氣急敗壞地連連跺腳:「你、你……你放肆!……」

「大家夥兒別信她胡言亂語!我丈夫可是正人君子!小賤人!看我不撕爛你嘴!……」

村長女人張牙舞爪地向她撲來……

她無畏地朝對方一頭撞去,將對方撞了個仰巴叉。而那女人又撞倒了長案——案上的花生、瓜子、煙、糖果、饃撒了一地,滾了一地……

主婚老者高叫:「好大膽的刁女!竟敢前來擾亂我紫薇村的婚娶大事!當眾毀我紫薇村的村譽!把她給我攆過河去!永世不得再過紫薇橋到村東邊來!……」

人們期待的彷彿正是這一番話。於是不分男女,一擁而上,對她啐之毆之……

婚禮大亂。

新娘悄悄揭開蓋頭,看了一眼,又放下了。新娘攥住卓哥一隻手說:「咱們進屋去吧!」不管他願意不願意,將他扯入紅磨房關上了兩扇門。

紅磨房裡已經間隔出了新房。新娘一直將卓哥扯入新房。新房草經佈置,雖不免顯得寒酸和對付,但畢竟有了點兒是新房的意味兒。一面牆上掛了半片兒鏡子,鏡旁貼著一幅觀音送子的年畫。有了張舊桌子,有了兩把舊椅子,都是對卓哥真好的村人送的。

新娘一進新房,便摸索到床邊,大大方方地坐下了。

卓哥惴惴地說:「真是對不起,讓你受驚了。」

到那時,他還不知新娘芳齡幾許,長得什麼模樣兒。

新娘卻說:「驚不了我,我什麼場面都見過!」

他搭訕著又說:「真是的,還不知你是哪省哪縣的人呢?」

他說時,眼望著窗外,見磨房的場地上,人們已散去。些個本村和外村的孩子,在爭搶著抓起地上的花生瓜子什麼的往兜裡揣。

他也望見了小琴。她匍匐在地,辮子散開了,衣服被扯開了襟,露出一面白皙的肩。她腳上的鞋子不知去向……

他聽到他的新娘在他背後說:「從今往後,就是你妻了。知不知道的,又有什麼?」

她說得那麼無所謂,語調兒淡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