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塞斯打斷他說:「這個你就不必多做說明了,我就是個玩紙牌的高手,幾年前我在失業時曾一度靠玩紙牌謀生,一副牌在我手上可以玩出一個人生,一個世界,可以做出所有人意想不到的精彩表演。」
「所以,一般人是玩不了的。」
「是,需要長時間的專業訓練。」
「薩根作為使館的一個專職報務員,他對國際通用密碼本一定是精通又精通的。因為精通。所以有條件、有可能把它玩出花樣來,玩得讓人眼花繚亂,一天一個樣,天天花樣翻新。這是他擅長的,叫用人之長,也可以說是投其所好。他一定喜歡玩它的,就像我們學數掌的人迷戀博弈術一樣。因為精通,又喜歡,他會盡情地玩,不知疲倦,不厭其煩,今天a是b,明天a是c,後天a是0或者l,等等。總之,像玩迷宮一樣地玩。他這樣花樣百出地玩時,也許有足夠的自信,一般人是識不破他底細的,這也是他敢這樣玩的理由。我甚至懷疑,即使日本人手上有現成的密碼讓他用,他也會嫌煩,棄之不用,建議他們以他擅長的這種方式來加密編碼。這也是你們美國人的習慣,不願被人指使,愛指使人聽你們的:」
淡鋒甚健啊。
這就是陳家鵠,平時話不多,可說到他感興趣的事時,話比誰都多,旁徵博引,比喻、例子一大堆,非讓你叫停不可。海塞斯用哈哈大笑打斷了他濃濃的淡興,「夠了,我不是陸從駿,是個只會看熱鬧的外行,我是你的老師,你不需要說得這麼透徹,點到為止就行了。現在,我要問你,這個想法你是剛才有的,還是一」陳家鵲莞爾一笑,「想法是剛才有的。」
海塞斯指指門口,「就我在外面抽菸的工夫?」
陳家鵠點頭稱是,「但想的過程早就開始了,剛才不過是瓜熟蒂落。」
海塞斯走開去,好像要思考什麼似的,卻突然回過頭來對陳家鵠笑道:「看來天使已經來過這兒了,就是不知道他是真的還是假的。這麼說吧,我從經驗上不相信你說的,但是你確實又以一定證據說服了我。所以,我願意把它帶回去讓演算師給你算一算。」
「不必了,我還是自己動手吧。」
「怎麼,你是怕我剽竊你的成果?」海塞斯有點做賊心虛。
「教授,你想到哪裡去了,我不過是想這工作量很小,也就是熬一個通宵而已,沒必要麻煩他人。」
「如果你猜對了,理論上說你演算的最大值有1296次(即二十六個英文字母加上十個阿拉伯數字,,36x36=1296)。」
「實際上……」
「實際上只有282次。」海塞斯搶過話頭,指著電報對陳家鵠說,「我知道你要說什麼,這份電報除了十個數字外,只出現了七個英文字母。原則上數字一般不會與字母互相替換,也就是說你要替代的分別只有十個數字和七個字母,兩項相加總計為282次(即(10x10)+(7x26)=282)。」
「對。」
「所以我還是趕緊走吧。」海塞斯拿起菸斗,邊走邊說,「如果你運氣好,也許我還沒有回到辦公室你就大功告成了。」
陳家鵠站起來,自嘲說他是初次掌勺,不要對他期望過高。海塞斯詭秘地笑笑,說:「公開幹是第一次,以前悄悄乾的成績都被我佔為已有了,還得了不少獎金呢。」說著掏出一沓錢來遞給陳家鵠。陳家鵠驚愕地看著他,「你幹嗎?」海塞斯笑道:「我已佔了你的名,再佔你的利,晚上就睡不著了。」陳家鵠說對他最好的獎勵不是這個。「你需要什麼我知道,」海塞斯說,「又在想你的嬌妻了,要回家?」看陳家鵠點過頭後,他爽快地回答,「好,這一次你要猜對了,我一定想方設法給你爭取。」陳家鵠說:「這話我可記在心上的,這錢嘛你還是拿走。」說著將錢塞回教授手裡,把他往門口推。
「對不起,我要為我的機會奮鬥了。」陳家鵠說,開啟了門,請他走。
海塞新笑著搖搖頭,揣上錢別過。出門的時候,他忍不住又回過頭來情深款款地看了陳家鵠一眼,他發現,這個中國小夥子不僅外表長得英俊,而且內心也非常單純、善良、真誠,對心愛的妻子一往情深,禁不住有點自嘆弗如。
回到辦公室後,海塞斯沒有休息,而是衝了杯濃濃的咖啡,一邊喝著,一邊按照自己的思路,潛心分析研究起那些截獲的敵特一號線的電報來。他雖然當時對陳家鵠的奇思怪想有一定認可,但回來仔細一想還是覺得有點離譜。他總覺得日本作為一個軍事和密碼都相當發達的強盜國家,外派特務不可能使用簡單的替代加密技術。他又想,自己和陳家鵠不能在一株樹上吊死,他們得從不同的側面包抄,即使兩個人都不行,至少也證明了是兩條死路。所以,他依然還是按照自己的老思路作業。
第二天早上,海塞斯起床後迫不及待地直奔附院,他還是好奇陳家鵠有沒有給他弄出個驚天大喜。結果剛進院門,遠遠地,就看見陳家鵠像只鳥一樣蹲在一截石坎上,舉目望天,沉重的姿態不言自明,他的一夜努力已然付諸東流。
海塞斯從後面悄悄地繞過去,臨近了才突然冒出來,對陳家鵠笑道:「辛苦了一夜,以失敗告終。不過,不要這樣鬱鬱寡歡,你以為是當眾表演紙牌魔術,只准成功,不能失手的?你是在破譯密瑪,一千次失敗能夠換來一次成功就已經是幸運之星了。」
陳家鵠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許久才冷不丁地答非所問:「我感覺自己跟一個影子糾纏了一夜,我老看見它在我眼前晃,可就是抓不住它。」
「我要給你潑盆冷水吧,」海塞斯走上前,正對著他的目光說,「也許影子只是你想象出來的,事實上它並不存在。昨天回去,我冷靜想了很久,還是覺得你太異想天開了。」
「不,」陳家鵠霍地立起身,正兒八經地申辯道,「絕不是我臆想的,我清楚地看見了它,可就是摸不到,像在玻璃的另一邊。」
海塞斯一時無語,他在思忖他該怎麼來打消他的古怪念頭,讓他跟著自己思路往前走。從某種意義上說,海塞斯連日來的努力已經開始有所回報,他也覺得自己已經看見過有影子一樣的東西在他眼前晃晃悠悠,也許再接近一些,一個真實的傢伙將會從天而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