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破城

檀香刑 莫言 第2頁,共2頁

「孫丙,眉娘可是你唯一的一個女兒,你不要忘了你這輩子欠了她多少債,」知縣道,「如果你不把德國人交出來,那麼,今天本縣就要把你帶走了!」知縣擰著孫丙的胳膊走出了蓆棚。

這時,蓆棚外邊一陣人聲嘈雜,大灣底下的數百個繫著彩頭、紅色塗面的男人在那幾個身穿戲裝的人率領下,黑壓壓地、鬧嚷嚷地包抄了上來,頃刻之間就把知縣和孫丙圍在了核心。那位腰間扎著一條虎皮圍裙、畫著猴臉、提著一根生鐵棍子的大師兄縱身跳到了中央,用棍子指著知縣的腦袋,用生動的外縣口音說:

「何方妖孽,如此大膽,竟敢欺負我家元帥?」

「高密縣令,前來討要德國人質,順便擒獲孫丙!」

「什麼縣令,分明是妖孽變化人形,孩兒們,破他的妖法!」

知縣沒及反應過來,就被後邊的人先是淋了一頭一臉的狗血,緊接著又澆了一身大糞。他本是個十分講究衛生的人,一輩子還沒曾遭受過這樣的汙穢,他覺得翻腸絞胃,只想彎腰大吐,因此早就把抓著孫丙的手鬆了開來。

「孫丙,明天正午時分,在縣城北門外交換人質,否則你的女兒就會受到天大的磨難。」知縣抹了一把臉,露出了被糞便和汙血遮住了的眼睛,樣子雖然狼狽不堪,但態度卻十分強硬地說,「你不要把本官的話當成耳旁的風。」

「打死他!打死這個狗蛋官!」眾人齊聲吶喊著。

「鄉民們,我是為了你們好!」知縣誠懇地說,「明天趕快把人質送去,然後你們就該幹什麼幹什麼,不要跟著孫丙胡鬧了!」知縣用諷刺的口吻對著那兩個義和拳的師兄說,「還有你們倆,省撫袁大人早有嚴令,對義和拳斬盡殺絕,絕不姑息,念你們遠道而來——遠道而來是為客也,本縣擔著所有的干係,放你們一條生路,趕快離開此地,等省裡的兵馬一到,你們想走也走不了了!」

扮成孫悟空豬八戒的兩個師兄愣了,趁著這機會,知縣大聲說:「孫丙,事關你女兒的性命,你不要違約,明天正午時刻,我在縣城北門外三里河橋頭等你!」然後,知縣就分開人群,大踏步地往大街走去,四個轎伕慌忙抬起轎子,跟在知縣身後,一溜小跑。知縣聽到,那個孫悟空用不甚純正的貓腔調子高唱著:

義和拳,神助拳,殺盡洋鬼保中原!義和拳,法力深,槍刀劍戟不能侵……

知縣出了鎮子就飛跑起來,轎伕們和縣兵們在後邊跑成了一群羊。他們聞到從知縣大人身上散發出來的腥臊爛臭,看到了知縣大人身上的紅黃顏色,想笑不敢笑,想哭哭不出,想問又不敢問,只好跟隨著緊跑。到了馬桑河橋上,知縣縱身躍下去,砸得河水四濺。春生和劉樸齊聲喊叫:

「大人——!」

他們以為大人是跳河自殺了,急忙跑到河邊,想下水營救,但看到知縣的腦袋已經從河水中露了出來。四月的天氣寒意未消,河水瓦藍,散著涼氣。知縣在河中把官服脫了下來,放在水中漂洗著,然後把帽子摘下來洗涮。

洗涮乾淨的知縣在眾人的幫助下,狼狽不堪地爬上來。寒冷使他的身體萎縮,腰桿子彎曲。他披上春生的褂子,蹬上劉樸的褲子,彎著腰鑽進了轎子。春生把知縣的官服搭在轎子頂上,劉樸把知縣的官帽掛在轎杆上,轎伕們匆忙起轎,縣兵們尾隨在後,一行人就這樣返回縣城。知縣坐在轎子裡想:

他媽的,多麼像戲裡的一個姦夫!

德國人扣押了孫眉娘一說,其實是知縣臨時編造出來的謊言,或者是他心中預感到,如果孫丙繼續將人質扣押下去,德國人就會這樣做。他帶著幾個親隨,膠澳總督克羅德也帶著幾個隨從在預先約定的城北三里河橋頭,等候著孫丙。知縣對克羅德並沒有說交換人質,而是說孫丙已經幡然悔悟,答應把人質歸還。克羅德聽了知縣的話,滿心歡喜,通過翻譯告訴知縣,如果人質能夠順利歸還,他將去袁大人處為知縣請功。知縣苦笑一聲,心中焦慮不安。因為從昨天孫丙的含糊話語中,他預感到那三個德國人凶多吉少。他是心存僥倖而來,因此他根本就沒對任何人提到孫眉孃的事,包括春生和劉樸,他只是吩咐他們,準備了一乘二人小轎,轎子裡放上了一塊石頭。

太陽已經升起很高,克羅德有些焦急,不時地摸出懷錶觀看,並通過翻譯催問知縣,孫丙是不是在耍什麼花招。知縣對克羅德的催問和疑問含糊其詞,不做正面回答。他心急如焚,但表面上還裝出輕鬆愉快的樣子,對那個尖下巴的翻譯說:

「請幫我問問克羅德先生,他的眼睛為什麼是綠的?」

翻譯結結巴巴,不知如何應對。於是知縣就哈哈大笑起來。

兩隻喜鵲在河邊的一株柳樹上喳喳噪叫,黑白分明的羽毛活動在初綻鵝黃的枝條間,簡直就是一幅畫圖。幾個推車挑擔的百姓從河對面的小路上爬上河堤,還沒走上小橋,就看到了河對面騎在高頭大馬上的克羅德和站在四人轎前的知縣。於是他們就慌慌張張地退了回去。

正午時分,從北邊的土路上,來了一支吹吹打打的隊伍。克羅德急忙把望遠鏡架到眼上,知縣也用手掌遮住耀眼的陽光,努力地張望著。知縣聽到克羅德在他的身旁大聲地喊叫著:

「錢,沒有,為什麼沒有?」

知縣接過克羅德遞過來的望遠鏡舉到眼前,遠處的隊伍,突然地撲進了他的眼簾。他看到,孫丙還穿著那套破破爛爛的戲裝,還執著那根棗木棍子,還騎著那匹老馬,臉上迷茫著一種說不清是痴呆還是狡猾的笑容。他的馬前,當然還是那個活猴般的張保,他的馬後,自然還是那個愣頭愣腦的王橫。孫悟空、豬八戒兩大師兄,都騎著馬,跟隨在孫丙的馬後。在他們的馬後,有四個吹鼓手吹著兩支嗩吶兩支喇叭。吹鼓手的後邊,慢吞吞地跟隨著一輛騾子拉著的木輪大車,車上張著蓆棚。大車的後邊,跟隨著十幾個紅布纏頭、手提刀槍的青年。唯獨沒有德國兵。知縣的心中一陣冰涼,眼前一片迷濛,儘管這是基本上預見到了的結果,但他的心中還是殘存著一線希望,希望那三個德國人質就在那輛遮著蓆棚、行走緩慢的騾車上。

知縣把望遠鏡還給克羅德,迴避開他焦灼的目光。他暗中盤算著那輛騾車的容積,是否能盛得下三個身材高大的德國兵。他想到了兩種結果:一是孫丙給了德國兵很高的禮遇,用騾車將他們送回;二是騾車裡裝著三具血肉模糊的德國死屍。並不迷信天地鬼神的知縣此時竟然也暗暗地禱告起來:天地神靈保佑吧,讓三個德國兵平平安安地從騾車裡走出來。即便走不出來,抬出來也行,只要德國人還有一口氣,事情就還有斡旋餘地,如果抬出來的是三具死屍,那後果如何,知縣不敢往下設想了。那很可能就是一場血戰,是一場可怕的大屠殺,至於個人的升遷,那就不值一提了。

在知縣浮想聯翩的過程中,孫丙的隊伍漸漸地逼近了橋頭。現在不用望遠鏡知縣也可以清楚地看清孫丙隊伍的細部了。知縣的注意力集中在那輛神秘的騾車上。車子在崎嶇的土路上搖晃著,看起來還有些分量,但似乎並不沉重。高高的鐵箍木輪子緩慢地轉動著,發出嘎嘎吱吱的聲響。隊伍走到橋頭便停住了,吹鼓手也停止了吹奏。孫丙縱馬上了河堤,高聲道白:

「俺家乃大宋元帥岳飛是也,對面那番將快快報上名來。」

知縣高聲道:

「孫丙,趕快把人質放過來!」

「你讓那番狗先把俺的女兒放過來。」孫丙說。

「孫丙,實話告訴你,他們根本就沒抓你的女兒,」知縣撩開小轎的門簾,說,「這裡面不過是一塊石頭!」

「俺早就知道你在撒謊,」孫丙笑道,「本帥在縣城裡廣有耳目,你們的一行一動盡在本帥的掌握之中。」

「如果你不把人質放回來,眉孃的生命就很難保證了!」知縣說。

「本帥與女兒已經恩盡情斷,她是死是活,你就看著辦吧,」孫丙道,「但本帥向以寬大為懷,儘管番狗不仁,但本帥不能不義,本帥已經將三條番狗帶來,現在就放他們回去!」

孫丙往身後揮了一下手,幾個拳民就從騾車裡拖出了三條麻袋,拖拉著,往小橋上移動。知縣看到,那些麻袋裡似乎有活物在掙扎,並且發出了古怪的聲音。

拳民們在小橋的中央停住了,等待著孫丙的命令。孫丙大聲說:

「放他們回去!」

拳民們解開麻袋,扯住麻袋的底角一抖摟,就看到兩頭身上套著德國兵上衣的小豬和一隻頭上戴著一頂德國軍帽的白狗,吱哇亂叫著、連滾帶爬地對著克羅德跑了過來,彷彿是孩子投奔自己的父兄。

孫丙嚴肅地說:

「他們自己變成了豬狗!」

孫丙的部下齊聲喊叫著:

「他們自己變成了豬狗!」

知縣被眼前發生的事件弄得哭笑不得。克羅德拔出手槍對著孫丙開了一槍。子彈正打在了孫丙手中揮舞著的棗木棍子上,發出奇特的聲響。看孫丙那樣子,彷彿不是子彈擊中了棍子,而是他用棍子擊中了子彈。就在克羅德對著孫丙射擊的同時,孫丙身後的一個持長苗子鳥槍的青年,也對著克羅德放了一槍。鳥槍裡裝的是鐵砂子,出膛後就如一把掃帚似的散開。幾粒鐵砂子擊中了克羅德胯下的高頭大馬,馬負痛,猛地將身體豎了起來,將背上的騎手掀倒地下。那馬拖著克羅德就往河裡躥去。在這危急的關頭,知縣一個箭步飛躍上去,如一頭巨大的豹子撲到了驚馬的脖子上。知縣制服了被鐵砂子打瞎了眼睛的洋馬,身後跟上來的隨從們把耳朵被一粒鐵砂子打了個洞眼的克羅德總督的雙腳從馬鐙裡解救出來。克羅德摸了一把耳朵,看到了手上的鮮血,隨即尖叫起來。

「總督大人在喊叫什麼?」知縣問那位翻譯。

翻譯結結巴巴地說:

「總督大人說,他要到袁大人那裡去告你!」

德國軍隊和連夜從濟南趕來的武衛右軍步兵一營將馬桑鎮包圍起來。清兵在前,德兵在後,倉促地發起了一次攻擊。知縣和步兵營統帶馬龍標一左一右站在耳朵上纏著紗布的克羅德身邊,似乎是他的兩個保鏢。在他們身後的柳樹林子裡,德國的炮隊已經準備停當,每門炮的後邊都站著四個筆直的德兵,宛若四根沒有生命的木棍子。知縣不知道克羅德是否用電報向袁大人告了自己的狀,因為在交換人質的鬧劇剛剛結束的那天下午,馬龍標統帶就率領著他的營隊風塵僕僕地趕到了。

知縣安排了營隊的食宿後,又特意安排了一桌酒宴為馬統帶接風。馬統帶是個十分謙和的人,在席上不斷地向知縣表示著他對曾文正公的敬佩之情,並且說他對知縣的學問也是仰慕日久。酒宴即將結束之時,馬統帶悄悄地對知縣說,他與在天津小站受了凌遲刑的錢雄飛是很好的朋友,這一下子就讓知縣感到自己與馬統帶的關係已經非同一般,彷彿也是多年的密友,可以無話不談了。

為了協助馬統帶建功,知縣把自己的五十名縣兵全部派出,為清兵和德兵帶路,趁著黎明前的黑暗時刻,完成了對馬桑鎮的包圍。知縣也隨隊前來,因為昨天的人質交換,實際上是一次出力不討好的愚蠢行動;孫丙用一場惡作劇把自己和德國人好好地戲耍了一番。孫丙的獨白和他部下的齊喊不時地在知縣的耳邊響起:他們自己變成了豬狗!他們自己變成了豬狗!其實,知縣想,我早就應該想到,他們是不會讓那三個德國兵活著的,而且自己也明明地聽說過,孫丙他們把三個俘虜綁在樹上輪番用熱尿滋臉,然後肯定就要用他們的心肝來祭奠那二十七條亡靈,這是我應該想到的,但是我竟然天真地以為德國人還可能活著,更可笑的是我竟然想把人質營救出來,建一大功,引起袁大人的重視。實際上我是被夫人的一番話給煽動得愚蠢無比。克羅德這個雜種的運氣也不好,他開槍打孫丙,竟然製造了一個孫丙武藝高強到可以把子彈打飛的神話,而孫丙的部下就那麼隨便地開了一鳥槍,就毀了克羅德一匹駿馬,還打穿了他一隻耳朵。知縣知道,克羅德告狀的電報也許已經發出,即便還沒有發出遲早也要發出。袁大人也許已經離開了濟南府,正在向高密進發,如果能趕在大駕到來之前,將孫丙擒獲或是擊斃,自己的腦袋也許還能保住,否則一切都完了。

知縣看到,自己的那些縣兵在劉樸的帶領下,在武衛右軍的前邊,弓著腰向土圍子前進。這些傢伙對付老百姓如狼似虎,打起仗來卻個個膽小如鼠。他們的隊形起初還是分散的,但越近圍牆時,越擠在了一起,如同一群怕冷的雞。知縣雖然沒有戰鬥經驗,但曾文正公的書通讀過十幾遍,因此知道這樣的密集隊形是最容易被守城的人殺傷的。他後悔在開始進攻之前沒有訓練他們一下,但現在一切都晚了。他們就這樣往前靠著。圍牆上很平靜,似乎沒有人。但知縣知道那上邊有人,因為他看到了圍牆上每隔幾丈就有一股濃煙冒起,他甚至聞到了熬米粥的氣味。從曾文正公的兵書中他知道守城牆的人熬米湯絕對不是為了喝,為了什麼他知道但是不敢往下想象。他的縣兵運動到距離圍子牆幾丈遠的時候停住了,鳥槍手和弓箭手放槍的放槍,放箭的放箭。槍聲稀疏,二十來響,毫無威力可言,然後就啞巴了。弓箭手射出的箭有的飛越了圍子牆,有的碰到牆上。與鳥槍相比,弓箭更沒有威力,簡直就跟小孩子胡鬧一樣。鳥槍手放過了槍,就地跪下,從腰間懸掛的葫蘆裡往槍筒裡裝藥。他們的火藥葫蘆都是那種卡腰葫蘆,外邊塗了一層桐油,看起來光滑明亮,很是美觀。曾幾何時,知縣帶著鳥槍隊下鄉抓賭抓賊時,還為這二十多個光芒四射的葫蘆感到驕傲;現在,在武衛右軍和德國軍隊的比較下,這些東西都變成了十足的兒童玩具。鳥槍隊裝好槍藥,又放了一陣凌亂的排槍後,就呼天囂地地朝圍牆衝去。圍牆並不險峻,大約有一丈高,牆壁上有許多去年的枯草在那裡顫動,其實枯草也未必顫抖,而是知縣的心在顫抖。兩個抬著梯子的轎伕從後邊跑到了前面。他們由於常年抬轎,習慣了那種有節奏的小花步,其實已經不會跑了;在這樣的攻城陷陣的緊張時刻,他們的步伐還是如抬著知縣下鄉時那樣悠閒。他們到了圍牆邊,把梯子豎了起來。圍牆上依然沒有動靜,知縣心中暗存僥倖。豎起梯子後兩個轎伕就閃到了兩側,每人扶著梯子的一邊,防止梯子仰倒。鳥槍手和弓箭手簇擁在梯子後邊,一個跟著一個往上爬去。當梯子上有了三個人,最上邊的一個已經接近圍牆頂端時,許多頭纏紅布的拳民突然地從牆上冒出來。然後就有成鍋的熱粥劈頭蓋臉地澆到了正在爬城的縣兵身上。縣兵悽慘的叫喚使知縣的身體抖動不止。他感到隨時都可能把腸子裡的東西排洩到褲子裡,他用牙齒緊緊地咬住了嘴唇剋制住了排洩慾望。他看到,梯子上的鳥槍手仰面朝天摔了下來,梯子下邊那些鳥槍手、弓箭手們一個個連滾帶爬地往後逃竄。圍牆上的拳民得意忘形地哈哈大笑起來。這時,官兵營裡一陣喇叭聲起,武衛右軍訓練有素的步兵們弓著腰,託著槍,啪啪地放著,向圍牆衝去。

知縣看到圍牆上的拳民用開水、熱粥、炸炮、磚瓦亂石還有幾桿威力巨大的土炮將武衛右軍的第一波進攻擊退之後,才感到自己把孫丙看輕了。他原以為孫丙只會裝神弄鬼,沒想到他在軍事方面如此地富有才幹。知縣通過博覽群書得到的知識,孫丙通過戲文也全部掌握了,不僅僅是理論上明白,而且還卓有成效地付諸了實踐。看到大清朝最優秀的軍隊與他的縣兵一樣狼狽地敗下陣來,知縣的心中得到了些許安慰,甚至有一些幸災樂禍。他的焦灼感消失了,勇氣和自信重新回到了軀體之內。現在,就看德國兵的了。他瞟了一眼正在用望遠鏡觀察圍牆上情景的克羅德,看不到他完整的臉,只能看到他的腮上的肌肉在抽動。而原本跟隨在武衛右軍後邊的德國軍隊不但沒有發起衝鋒,反而往後退卻了幾十丈。看來一切都是有預謀的。克羅德將望遠鏡放下,臉上浮起輕蔑的微笑。他對著身後的炮隊指揮高喊了一句,那些木棍一樣的德國炮兵就緊張地活動起來。片刻之後,就有十二發炮彈打著尖厲的呼哨,如一群黑老鴰飛了出去,圍牆內外騰起白色的硝煙,然後就衝過來震耳欲聾的爆炸聲。知縣看到,幾顆正中了圍牆的炮彈爆炸之後,很多的碎磚亂瓦騰飛起來,其中還夾雜著被炸斷的身體。又是一個排炮響過,更多的人體碎片飛起來,圍牆上一片哭嚎,那扇松木大門也被一發炮彈炸得四分五裂。這時,克羅德對著德國軍隊揮動了隨從遞過來的紅旗。德國兵端著槍,吶喊著,蹽開長腿,向洞開的大門衝去。重整旗鼓的武衛右軍也從另一個方向發起了第二輪衝鋒,唯有他的傷亡慘重的縣兵,趴在一片窪地裡哭爹叫娘。知縣的心中紛亂如麻,他知道這一次鎮子必破,而鎮子破了之後,馬桑鎮裡的數千鄉民劫數難逃,這個高密縣的第一繁華大鎮,從此就不復存在了。知縣的愛民之心在耀武揚威的德國人面前復活了。但是,事情到了這步田地,他知道自己已經無能為力,即使皇帝老子到來,也不可能讓勝券在握的德國兵停止進攻。知縣的立場現在已經站在了鄉民們一邊,他希望村民們趁著德國兵還沒進鎮的時刻,速速地朝南逃跑,那裡雖然有馬桑河水的攔擋,但河邊的人多半都會水,儘管他知道武衛右軍在河的南岸埋伏了一個小隊,但總會有鄉民順水而下逃得性命,而且他還相信,武衛右軍設伏的小隊,不會射殺渡河逃命的婦孺,他們畢竟也是中國人。

事情的發展出乎知縣的預料,從破開的大門蜂擁而入的德國兵突然消失了,大門內升起了一陣煙塵,接著便傳來德國兵的嚎叫聲。知縣馬上明白了,足智多謀的孫丙在大門內挖了一個巨大的陷阱。知縣看到克羅德臉色突變,急忙揮動旗幟,讓他的隊伍退了回來。知縣知道,德國兵的性命比較值錢,克羅德原以為可以不死一兵一卒而勝的計劃已經破產。他接下來肯定又要讓他的炮兵開炮,而炮位後邊成箱的炮彈,足可以把鎮子炸成一片廢墟。知縣也估計到,這場戰鬥的最後勝利者肯定是德國人。果然,克羅德對著他的炮隊頭目大聲地吼叫起來。就在這時,一個念頭在知縣的心中突然地變成了一個大膽的計劃。他對著克羅德身後的翻譯說:

「告訴克羅德,讓他停止開炮,本縣有重要的話對他說。」

翻譯把他的話翻過去後,克羅德果然讓他的炮隊停止了行動。克羅德用綠油油的眼睛盯著知縣,連滿臉沮喪的馬龍標也盯著知縣的臉。

知縣說:「總督先生,中國有句俗話,‘擒賊先擒王’。這些百姓,實際上都是受到了孫丙的迷惑,才敢跟貴國軍隊和官軍對抗,一切罪過其實都是孫丙一人所致,只要擒獲了孫丙,予以嚴懲,殺一儆百,就不會再有人出來破壞鐵路,閣下的任務也就完成了。我想貴國來到中國,根本的目的是要從這裡得到財富,而不是為了來和我們的百姓打仗。如果閣下認為我的話有幾分道理,本官願意隻身進去,勸說孫丙出來投降。」

「你是不是想進去幫孫丙出謀劃策?」翻譯翻完了他的話,然後又把克羅德的話翻過來。

「我是大清的命官,我的家眷還在縣衙,」知縣道,「我所以甘願冒死進去,其實是為了讓閣下的部隊不再傷亡。貴國的軍隊遠涉重洋而來,一兵一卒都很珍貴,如果閣下的軍隊傷亡太多,你們的大皇帝也不會為此獎賞您吧?」

「讓馬龍標大人擔保!」翻譯翻過來克羅德的話。

「錢兄,我明白您的意思,」馬龍標憂心忡忡地說,「萬一那些刁民……」

「馬大人,我有五分勝算,」知縣悲壯地說,「我不願意看著我縣一個繁華市鎮被夷為平地,更不願意看到無辜的平民遭受屠殺。」

「如果大人能隻身將孫丙誘降,既避免了官軍的無謂傷亡,又保全了無辜百姓的性命,」馬龍標誠懇地說,「我一定在袁大人面前為大人請功!」

「事已至此,本官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知縣道,「請馬大人告訴克羅德,本官把孫丙誘出來之後,就請他撤兵!」

「包在我的身上!」馬龍標從懷裡摸出一隻嶄新的手槍遞給知縣,道,「錢兄,帶上,以防萬一。」

知縣擺擺手拒絕了,說:「請馬大人以全鎮百姓為念!勸說克羅德不要開炮。」然後他就騎馬往那個洞開的門洞跑去。他在馬上大喊著:

「我是高密知縣,是你們大帥的朋友,有重要的事情與你們大帥商量……」

知縣打馬衝進大門,竟然沒有受到任何的阻攔。進大門時他繞過那個巨大的陷阱,看到十幾個身陷其中的德國兵在裡邊掙扎、慘叫。陷阱足有一丈深,底下栽滿如刀似劍的竹籤和鐵齒,德國兵有的已經被扎死,有的受了重傷,宛如穿在籤子上的青蛙。從陷阱底下散發上來撲鼻的臭氣,說明孫丙不僅僅在下面栽滿了利器,而且還倒上了大量的糞便。知縣驀然想起,幾十年前洋人初進中國時,某位封疆大吏曾經鄭重地給皇上建策,說洋兵最愛清潔,最怕的是大糞,如果讓我天朝計程車兵每人背上一桶大糞,上陣之後,只管將大糞淋過去,那些洋兵就會掩鼻敗退,甚至會嘔吐而死。據說咸豐皇帝對此策深為嘉許,認為這是富有創意的提案,既能克敵制勝,又可以為天朝省下大筆的開支。這件事是夫人當做笑話講給他聽過的,他當時也一笑了之,沒想到此法已經被孫丙改頭換面加以運用,這種富有特色的中國戰術充滿了惡作劇的精神,令人哭笑不得。其實,從昨天那場荒謬絕倫的人質交換中,知縣已經對孫丙的戰術風格有了大概的瞭解。是的,他很幼稚,他的許多做法完全是兒童式的,但往往能出人意料,發人深思,而且十分管用。知縣在繞過陷阱時還看到,兩邊的土圍子上,拳民們傷亡慘重,許多熬粥的鐵鍋被炸得稀爛,熱氣騰騰的粥和鮮血混合在一起流淌,尚未死利索的人們在那裡痛苦哀號。那條他不久前行走過的大街上,頭纏紅布的拳民和婦女孩童在毫無目標地亂竄,似無頭蒼蠅一樣。實際上鎮子已經破了,知縣想,德國兵完全可以長驅直入。想到此知縣感到自己的決定英明無比,犧牲孫丙一個,可以換來千百條性命,無論如何,也要把孫丙弄出去,文的不行,就動武的,儘管適才沒接馬龍標的手槍,但知縣自信能夠制服孫丙。他感到自己沉浸在英勇悲壯的氛圍中,耳邊彷彿響起了鼓角聲,他縱馬飛跑,跑向那個建立在大灣子旁邊的蓆棚。他知道孫丙在那裡。

知縣看到,灣底有數百個拳民正在喝符子,每人手捧著一個大碗,碗裡是用水調和的紙灰。他要找的孫丙站在磚臺子上,正在高聲歌唱著他的咒語。那個從曹州來的義和拳的大師兄孫悟空不在了,只有二師兄豬八戒站在臺下表演著耙術為孫丙的儀式助威。知縣滾鞍下馬,徑直地上了磚臺子,一腳踢翻了孫丙面前的香案,大聲說:

「孫丙,你的人在圍子牆上已經血流成河,你還在這裡妖言惑眾!」

孫丙身後的護法衝了上來,知縣飛快地轉到孫丙身後,從袖子裡摸出一把雪亮的匕首,抵在了孫丙的後心,說:

「都別動!」

孫丙憤怒地說:

「狗官,你又來破俺的神拳!俺是鐵頭鐵臂鐵身子,刀槍不能入,水火不能侵!」

「鄉民們,你們去圍子牆上看看吧,人的肉體如何能擋得住大炮?」知縣大膽地假設著,「連你們武藝最高的大師兄孫悟空也被炸成了碎片!」

「你胡說!」孫丙怒吼道。

「孫丙,」知縣冷冷地說,「你可是練就了刀槍不入之體?」

「俺是金剛不壞之軀,連那番狗的子彈都打不進去!」

知縣彎腰從臺子上揭起一塊磚頭,迅疾地拍在了孫丙的額頭上,孫丙不及躲閃,往後便倒。知縣抓著衣領把他提起來,說:

「讓大家看看你的金剛不壞之軀!」

一道黑色的血從孫丙的額頭上流下來,彷彿幾條蚯蚓在他的臉上爬行。二師兄豬八戒揮起耙子對準知縣的屁股摟過來。知縣閃身躲過,同時將手中的匕首甩了出去,正中了豬八戒的肚子。豬八戒哀號著滾到臺下去了。

「鄉民們,你們可看清了?」知縣道,「他們是你們的師兄和壇主,可他們連本縣的磚頭和小刀子都避不開,如何能避開德國人的大炮?」

拳民們的意志開始瓦解,臺下一片嗡嗡的議論聲。

知縣道:「孫丙,你是一條好漢,不能為了你一人,讓全鎮的鄉親們去送死,本官已經說服了德國總督,只要你投降,他就下令撤軍。孫丙,你已經幹出了讓全世界都吃驚的大事情,如果你能犧牲自己,保全鄉親們的性命,你就會流芳千古!」

「天意啊,天意,」孫丙長嘆一聲,唱道,「割地輸金做兒臣~~忍棄這中原眾黎民,十年功業一朝盡,求和辱,覆巢恨,只怕這半壁江山也被鯨吞。休欺我沉沉冤獄無時盡,天下還有我岳家軍~~鄉親們,你們散了吧!」

知縣緊緊地抓住孫丙的手躍下臺子,趁著人群中一片混亂的當口,匆匆地往大門的方向走去,連那匹馬都忘記了。

知縣一人將孫丙擒出馬桑鎮,心中充滿了英雄氣概,但隨即發生的事情讓他的心遭受了重創,使他痛感到又犯了一個比交換人質還要愚蠢的錯誤:克羅德並沒有因為孫丙的投降而撤軍,當他看到知縣將孫丙拉到面前時,立即就對他的炮隊下了命令,十二尊大炮一起怒吼,成群的炮彈呼哨著飛進鎮子。鎮子裡硝煙滾滾,火光熊熊,百姓的哭叫聲慘不忍聞。孫丙發瘋般地掐住了知縣的脖子,知縣沒有反抗,心甘情願地想讓他把自己掐死,但馬龍標指揮著護衛們制服了孫丙,解救了知縣的性命。在孫丙的怒罵聲中,知縣閉住了眼睛。他在昏昏沉沉中,聽到了德國軍隊衝鋒的聲音,他知道,這個高密縣最繁華的大鎮,已經不存在了。而導致這一後果的,可以說是孫丙,可以說是德國人,也可以說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