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趙甲道白

檀香刑 莫言 第1頁,共2頁

咱家趙甲,原本是刑部大堂的首席劊子手,在京城當差四十餘年,砍下的人頭車載船裝,不計其數。花甲之年,得到當今皇太后恩准,放咱回家養老,並賞咱七品頂戴。咱家原想隱姓埋名,躲在這小城陋巷,屠夫之家,修身養性,頤養天年。不承想咱那親家孫丙,妖法惑眾,舉旗造反,觸犯了國家法律,引起了列國爭端。為了震懾刁民,維護法紀,山東巡撫袁大人,請咱家出山執掌檀香刑。俗言道:士為知己而死,鳥為知音而鳴。咱家為了報答袁大人的知遇之恩,把那放下的屠刀重操起來。正是:

大清早手發熱如捧火炭,就知道必有重擔落在咱肩。(呀呀喂)高密縣錢正堂妄自尊大,不把俺老趙甲放在他眼。(喂呀呀)祭起了皇家寶將他降伏,讓他在俺面前丟盡了臉面。(哈哈哈哈)常言道人逢喜事精神爽,得勝的將軍眼界寬。(呀呀啊喂)咱家丟了兩顆牙,錢丁的紗帽要玩完。老趙甲迎風堂前坐,看那些衙役嘍囉把那些財寶一箱一籠一宗一件往俺的家裡搬。

——貓腔《檀香刑.道白與鬼調》

昨天還狗仗人勢、狐假虎威、人稱三爺、無人不怕的衙役頭兒宋三,今日卻滿臉媚笑著站在咱家的面前。這廝昨天還挺得筆直的脊樑骨,今天彎成一張弓。後生們,咱家在京城衙門混了四十多年,什麼樣的人沒見過?什麼樣的事沒經過?天下的衙役都是這副鳥樣子,如果高密縣的衙役不是這副鳥樣子,那高密縣也就不屬於大清朝的地盤了。衙役頭兒在咱家的面前打了一個深深的躬,嘴裡叨叨著:

「老……老……先生,請問,把您要的東西抬進來嗎?」

俺歪歪嘴角,把冷笑藏在心中。俺知道這狗嘴裡那一串「老」字的意思,他想叫俺「老爺」,但俺分明不是老爺;他想喚俺老趙,但俺又坐著皇上賞賜的椅子。他只好稱呼俺老先生了。好一個聰明乖巧的雜種啊!俺微微地抬抬手,說:「搬進來吧。」

衙役頭兒撇著長腔,像唱戲一樣喊叫著:

「把老先生的東西抬進來吶!」

衙役們像一隊黑螞蟻,搬著俺在縣衙大堂上向袁大人點要的東西,一個跟著一個地走進院子。他們將東西一件件地放在面前讓俺過目:

一根長約五尺、寬約五分的紫檀木材,就像秦叔寶使用過的鐵鐧,這是不可缺少的。

一隻白毛黑冠子的大公雞被紅布條兒綁著腿兒,蹲在一個白臉的衙役懷裡,好似一個怒氣衝衝的小男孩兒。這樣的白毛黑冠大公雞十分罕見,不知道高密縣是從哪裡搜求來的。

一捆新牛皮繩子散發著硝鹼的生澀味兒,顏色淺藍,彷彿染了草汁。

兩柄油坊裡使用過的木榔頭閃爍著紫紅的光芒,很可能是康熙爺年間的物事。這東西是用多年的棗木疙瘩做成,在油坊裡浸淫多年,已經吃飽了油,比鋼鐵還要沉重,但它不是鋼鐵是木頭,比鋼鐵的性子要柔,咱家要的就是這剛中有柔的勁道兒。

白米二百斤,用兩個大大的箢篼盛著。上等的白米,散著清香,白裡泛著青色,一看就知道是從盛產好米的登州府來的,高密縣沒有這樣的好米。

白麵二百斤,用四個面袋子裝著,面袋子上有同和洋麵廠的標記。

雞蛋一籃子,個個是紅皮。有一個還是頭蛋,蛋皮上沾著血,看著這沾血的蛋咱家彷彿看到了那個初次下蛋把臉憋得通紅的小母雞。

牛肉一大方用一個大盆盛著,肉裡的筋絡似乎還在顫抖。

一口十八印的大鍋兩個人抬著。好大一口鍋,能煮一頭牛。

……

還有人參半斤在宋三的懷裡揣著。他摸出來,親手交給俺,隔著紙包俺就嗅到了一等好參那股苦苦的香氣。宋三眉飛色舞地說:

「老先生,這參是小的親自去生藥鋪裡,親眼看著秦七那個老狐狸開了鎖著三把大鐵鎖的楸木櫃子,從一個青花瓷罈子裡取出來的。秦七說,如果假了,讓小的把他的頭扭下來。這參,分明是寶,別說吃,小的把它揣在懷裡,嗅著它的味兒走了這麼一段路,就感到腿輕腳快,心明眼亮,彷彿得道升了仙。」

俺剝開紙包,數著那些脖頸上拴著紅繩的褐色山參,一根兩根,三根五根,一共八根。這些參粗的如筷子,細的如豆秸,都拖著些鬚毛,輕飄飄的,怎夠半斤?俺冷眼看著衙役頭兒,這個雜種,立即就把腰桿子彎曲了,滿面堆著笑,低聲說:

「什麼事兒也瞞不過您老先生的法眼——這八棵參,其實只夠四兩。但秦家生藥鋪裡只有這些了。秦七說,這八棵參熬了湯,灌到一個死人嘴裡,死人也會從棺材裡蹦出來——您老是不是……」

俺揮揮手,什麼也沒說。還用俺說什麼?這些衙役頭兒,都是比鬼還奸、比猴還精的東西。他跪下一條腿,給俺施了一禮。這一禮他值了。這畜生,就人參這一項,少說也落了五十兩!衙役頭從懷裡摸出一塊碎銀子,說:

「老員外,這是買豬肉的銀子,小的想,肥水不落外人田,您家裡就開著現成的殺豬鋪子,還到哪裡去買豬肉?所以小的就自做主張,把這筆銀子給您省出來了。」

俺當然知道這點碎銀子與他落下的人參錢相比是個不值一提的小數,但還是表揚了他:謝謝你想得周到,這點銀子,就分給弟兄們做個茶錢吧!

「謝大員外!」衙役頭兒又是一個深躬到地,那些衙役也跟著齊聲道謝。

他孃的,錢真是好東西,一把碎銀子,就讓俺在這雜種的嘴裡由「老先生」變成了「老員外」。送他一個金元寶,他能跪地磕頭叫俺爹。咱家揮揮手,讓衙役頭兒起來。咱家漫不經心地,如吩咐一條狗:去,帶著你的人,把這些東西給俺運到執刑臺前,在那裡給俺壘起一個大灶,把香油倒進鍋裡,灶裡插上劈柴燒起來。再給俺壘一個小灶,把牛肉放在裡邊燉起來。鍋灶旁給俺搭一個蓆棚,蓆棚裡給俺安上一口大缸,缸裡給俺灌滿水,要甜水不要懶水。還要你給俺準備一個熬中藥的瓦罐子,一個給牲口灌藥的牛角溜子。給俺在窩棚裡搭一個地鋪,鋪草要厚要乾燥,用今年的新麥穰。還要你親自把俺的椅子扛了去,想必你已經知道了這把椅子的來歷,你們的大老爺和省裡的袁大人都在這把椅子前行過三跪九叩的大禮,你可要仔細著,傷了這椅子一塊油漆,袁大人就會剝了你的狗皮。這一切,正晌午時必須給俺準備停當,缺什麼東西去找你們老爺。衙役頭兒一躬到地,高聲唱道:

「老爺,您就請好吧!」

送走了眾衙役,俺再一次用目光清點了剩在院子裡的東西:檀香木——這是最重要的——這東西還要精心加工,但加工的過程不能讓那些雜種們看到。雜種們眼髒,讓他們看到就不靈了。大公雞也不能讓他們抱,他們手髒,讓他們抱去也就不靈了。咱家關上了大門,兩個持腰刀的衙役站立在咱家大門的兩旁,保護著咱家的安全。看來這錢知縣辦事十分地周詳。咱家知道他是做給袁大人看的。他的心裡恨透了咱家,咱家的牙齦還在流血呢。為了教訓這個狗官,咱家也得把譜兒擺足,不能自家輕賤了。不是咱家仗著皇太后和皇上的賞賜擺架子抖威風,更不是咱家公報私仇,這是國家的尊嚴。既然是讓咱家執刑,受刑的又是一位驚動了世界的要犯,那就要顯擺出排場,這不是咱家的排場,這是大清朝的排場,不能讓洋鬼子看了咱的笑話。

奶奶的個克羅德,早就知道你們歐羅巴有木樁刑,那不過是用一根劈柴把人釘死而已。咱家要讓你見識見識中國的刑罰,是多麼樣的精緻講究,光這個刑名就夠你一聽:檀——香——刑。多麼典雅,多麼響亮;外拙內秀,古色古香。這樣的刑法你們歐羅巴怎麼能想得出!

咱家的左鄰右舍們,這些目光短淺的鄉孫,都在大街上探頭探腦地往咱家院子裡觀看。他們臉上的神情告訴咱家他們心中的嫉妒和豔羨。他們的眼睛只能看到財物,看不到財物後邊的兇險。咱家的兒子與街上的人差不多一樣糊塗,但咱家的兒子糊塗得可愛。咱家自從聽師傅說他把那個有著冰雪肌膚的女人剮了之後,男女的事兒就再也做不成了。京城八大胡同裡那些浪得淌水的娘們也弄不起來咱了。咱的鬍鬚不知何時也不生長了。咱想起姥姥的話,他說:孩兒們,幹上了咱家這行當,就像宮裡的太監一樣。太監是用刀子淨了身,但他們的心還不死;咱們雖然還有著三大件,但咱們的心死了。姥姥說什麼時候你們在女人面前沒有能耐了,不但沒有能耐,見了女人連想都不想了,就距離一個出色的劊子手不遠了。幾十年前咱家回來睡了一覺——那時咱家還馬馬虎虎地能成事——留下了這樣一個雖然愚笨但是讓咱家怎麼看怎麼順眼的種子。不容易啊,簡直就是從一鍋炒熟了的高粱米里種出了一棵高粱。咱家千方百計地要告老還鄉就是因為咱家思念兒子。咱家要把他培養成大清朝最優秀的劊子手。皇太后說了,「行行出狀元」,咱家是狀元,兒子也得成狀元。咱家的媳婦是個人精,與那錢丁明鋪熱蓋,讓咱家蒙受了恥辱。真是蒼天有眼,讓她的爹落在了咱家手裡。咱家對著她笑笑,說:媳婦呵,是親就有三分向。這些東西,都是為你爹準備的。

兒媳眼睛瞪得溜圓,張著嘴,臉色煞白,半天說不出一句話。兒子蹲在公雞前,樂呵呵地問:

「爹,這隻雞歸咱家了嗎?」

是的,歸咱家了。

「這些米、面、肉,也都歸咱家了嗎?」

是的,都歸咱家了。

「哈哈哈……」

兒子大笑起來。看來這個孩子也不是真傻,知道財物中用就不能算傻。兒子,這些東西的確是歸了咱家,但咱要給國家出力,明天這時候,就該著咱爺們露臉了。

「公爹,真讓你殺俺爹?」兒媳可憐巴巴地問,那張一貫地光明滑溜的臉上彷彿生了一層鏽。

這是你爹的福分!

「你打算怎樣治死俺爹?」

用檀木橛子把他釘死。

「畜生……」兒媳怪叫一聲,「畜生啊……」

兒媳擺動著細腰,拉開大門,竄了出去。

咱家用眼睛追趕著往外瘋跑的兒媳,用一句響亮的話兒送她:好媳婦,俺會讓你的爹流芳百世,俺會讓你的爹變成一場大戲,你就等著看吧!

咱家讓兒子關了大門,拿起一把小鋼鋸,就在血肉模糊的殺豬床子上,將那段紫檀木材解成了兩片。鋸紫檀木的聲音尖厲刺耳,簡直就是以鋼鋸鐵。大粒的火星子從鋸縫裡滋出來。鋸條熱得燙手,一股燃燒檀木的異香撲進了咱家的鼻子。咱家用刨子將那兩片檀木細細地刨成了兩根長劍形狀。有尖有刃,不銳利,如韭菜的葉子一樣渾圓。先用粗砂紙後用細砂紙將這兩片檀木翻來覆去地打磨了,一直將它們磨得如鏡面一樣光滑。咱家固然沒有執過檀香刑,但知道幹這樣的大事必須有好傢什。幹大活之前必須做好充分的準備,這是咱家從餘姥姥那裡學來的好習慣。刮磨檀木橛子這活兒耗去了咱家整整半天的工夫,磨刀不誤砍柴工,「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咱家剛把這兩件寶貝磨好,一個衙役敲門報告,說在縣城中心通德書院前面的操場上,高密縣令錢丁派出的人按照咱家的要求,已經把那個註定要被人們傳說一百年的昇天臺搭好了。咱家要求的那個蓆棚也搭好了,大鍋也支好了,香油在大鍋裡已經翻起了浪頭。小鍋也支好了,鍋裡燉上了牛肉。咱家抽抽鼻子,果然從秋風裡嗅到了濃濃的香氣。

兒媳清晨跑出去,至今沒有回來。她的心情可以理解,畢竟是親爹受刑,心不痛肉也痛。她能到哪裡去呢?去找她的乾爹錢大老爺求情?兒媳,你的乾爹已經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不是咒他,咱家估計,你親爹孫丙嚥氣之日,就是你乾爹倒霉之時。

咱家脫下舊衣裳,換上了簇新的公服。皂衣攔腰扎紅帶,紅色氈帽簇紅纓,黑皮靴子腳上蹬。果然是人靠衣裳馬靠鞍,穿上公服不一般。兒子笑嘻嘻地問俺:

「爹,咱這是幹啥?要去唱貓腔嗎?」

唱什麼貓腔?還唱你孃的狗調呢!咱家心中罵著兒子,知道跟他多說也沒用,就吩咐他去把那身油膩麻花的沾滿了豬油狗血的衣裳換下來。這小子竟然說:

「爹,你閉眼,不要看。俺媳婦換衣裳時就讓俺閉眼。」

咱家眯著眼,看到兒子脫去衣裳,露出了一身橫肉。兒子腿間那貨囊兒巴唧,一看就知道不是個管用的傢什。

兒子足蹬軟底高腰黑皮靴,腰扎紅綢帶,頭戴紅纓帽,高大魁梧,威風凜凜,看上去是英雄豪傑的身板;但動不動就齜牙咧嘴,抓耳撓腮,分明又是猴子的嘴臉。

咱家扛著那兩根檀木橛子,吩咐兒子抱起那隻白毛黑冠子公雞,走出家門,向通德書院進發。大街兩邊,已經站立著許多看客,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瞪著眼,張著口,如同一群浮到水面上吸氣的魚。咱家昂首挺胸,看起來目不斜視,但路邊的風景全在眼裡。兒子東張西望,不時地咧開嘴巴對路邊人傻笑。大公雞在他的懷裡不停地掙扎著,發出咯咯呱呱的聲音。滿大街都是痴痴呆呆的表情,咱兒子傻,路邊那些人比咱兒子還要傻。鄉親們,好戲還沒開場呢,你們就看傻了,等明天好戲開了場,你們怎麼辦?有咱家這樣的鄉黨,算你們有福氣。要知道天下的戲,沒有比殺人更精彩的;天下的殺人方式,沒有比用檀香刑殺人更精彩的;全中國能執檀香刑的劊子手,除了咱家還有何人?因為有了咱家這樣的鄉黨,你們才能看到這全世界從來沒有過今後大概也不會再有的好戲了。這不是福氣是什麼?讓你們自己說,這不是福氣是什麼?

老趙甲,懷抱著檀木橛子往前行,尊一聲眾位鄉黨細聽分明。俺懷中抱的是國家法,它比那黃金還要重。叫聲我兒快些走,不要東張西望傻不愣。咱爺們明天要露臉,就好比鯉魚化蛟龍。三步並做兩步走,兩步並做一步行,大步流星走得快,通德書院面前迎。

抬頭看,書院前面一廣場,白沙鋪地展平平。廣場邊上一戲臺,梨園子弟獻藝來。帝王將相、公子王孫、英雄豪傑、才子佳人、三教九流……亂紛紛轉成一臺走馬燈。

但見那,戲臺前,知縣豎起了昇天臺,臺下立著一群兵。有的扛著水火棍,有的提著大刀明。臺前窩棚葦蓆扎,棚前大鍋香油烹。爺們,好戲這就開了場咧!

咱家把白毛公雞拴在蓆棚的柱子上。這畜生歪著頭看咱,眼珠子,似黃金,亮晶晶,耀眼明。咱家指派兒子:小甲,用缸裡的清水和一塊白麵。兒子歪著頭看咱,神情如同公雞:

「和麵幹啥?」

讓你和你就和,不要多嘴多舌。

趁著兒子和麵的工夫,咱家看到:蓆棚前面敞開,後邊封閉,與那戲臺子遙遙相對。好,這正是咱家需要的樣子。地鋪打得不錯,暄騰騰的麥穰草上鋪了一領金黃的葦蓆。新麥草,新葦蓆,散著香氣。咱家的檀木椅子擺在窩棚正中,等待著咱家的屁股。咱家來到大鍋前,將那兩柄劍狀的檀木橛子放在香氣撲鼻的大鍋裡。檀木一入油就沉到了鍋底,只有方形的尾部露在油外。按說應該將它們煮上三天三夜,但時間來不及了。煮一天一夜也不錯了,這般光滑的檀香木橛子不用油煮其實也吸不了多少血了。親家,你也是個有福的,用上了這樣的刑具。咱家坐在椅子上,抬頭看到紅日西沉,天色黃昏。用粗大的紅松木搭起的昇天臺在暮色中顯出陰森森的煞氣,恰如一尊板著臉的大神。縣令這活幹得的確不賴。昇天臺,好氣派,圍著霧,罩著雲。錢知縣哪,你應該去當工部堂官,督造經天緯地的大工程,在這區區高密小縣裡,實在是埋沒了你的天才。孫丙,親家,你也算是高密東北鄉轟轟烈烈的人物,儘管俺不喜歡你,但俺知道你也是人中的龍鳳,你這樣的人物如果不死出點花樣來,天地不容。只有這樣的檀香刑、只有這樣的昇天臺才能配得上你。孫丙啊,你是前世修來的福氣,落到咱家的手裡,該著你千秋壯烈,萬古留名。

「爹,」兒子搬著一坨磨盤大的白麵站在咱家的身後,興高采烈地說,「面和好了。」

這小子,把那一袋子面全和完了。也好,明天咱爺倆要乾的是真正的力氣活兒,肚子裡沒有食兒頂著是不行的。咱家揪下一塊麵,用手一抻,抻成一根長條兒,隨手就扔到翻花起浪的香油鍋裡。麵條兒立即就在油鍋裡翻騰起來,似一條垂死掙扎的黃鱔魚。兒子拍著巴掌歡跳起來:

「油炸鬼!油炸鬼!」

咱爺倆把面一條條往油鍋裡扔。它們先是沉下去,很快就浮起來,在那兩根檀木之間翻轉著。咱家在油鍋裡炸面,為的是讓那兩根檀木橛子吸收一些谷氣。咱家知道,這橛子要從孫丙的穀道進去,然後貫穿他的身體。沾了谷氣的橛子,會對他的身體有利。油炸鬼的香氣擴散開來,它們熟了。咱家用長柄鐵鉗把它們夾出來。吃吧,兒子。兒子背靠著蓆棚,嚼著燙嘴的油炸鬼,腮幫子鼓鼓,滿臉的喜氣。咱家捏著一根油炸鬼,慢慢地品咂著。這油炸鬼可不是一般的油炸鬼;這油炸鬼裡有檀木的香氣,這油炸鬼裡有佛氣。咱家得了老佛爺的佛珠後,就長齋食素了。灶裡的松木劈柴轟轟烈烈地燃燒著,油鍋裡發出咕嘟咕嘟的響聲。吃了幾根油炸鬼,咱家又親自動手,割下幾坨拳大的牛肉,扔進了香油鍋。咱家往油鍋裡扔牛肉是為了讓那兩根檀香木橛子上在沾染了谷氣之後再沾染些肉氣,沾了肉氣的橛子性子更柔。一切為了親家!兒子湊上前來,嘴裡哼唧著:

「爹,俺要吃肉。」

咱家滿懷著慈愛看著他,說:

好兒子,這肉不能吃,待會兒從小鍋裡吃。等你那個唱貓腔的岳父受刑後,你吃肉,他喝湯。

奸猾狡詐的衙役頭兒宋三跑到咱家面前請示下一步的工作。他卑躬屈膝,一副奴才相;彷彿咱家是一個大大的首長。咱家自然也要把架子拿起來,咳嗽一聲說:

今天沒有事啦,剩下的事兒就是煮這兩根檀木橛子,但這事不是你們的事,你們走吧,該幹什麼就幹什麼去吧。

「小的不能走,」衙役頭兒的話如同泥鰍,從那張光溜溜的嘴巴子裡鑽出來,「小的們也不敢走。」

是你們的知縣大老爺不讓你們走嗎?

「不是知縣老爺不讓俺們走,是山東巡撫袁大人不讓俺們走。他讓俺留在這裡保護您,老爺子,您成了寶貝疙瘩啦。」

衙役頭兒伸出狗爪子抓去一根油炸鬼塞進嘴裡。咱家盯著他油汪汪的嘴唇,心裡想:雜種們,不是咱家成了寶,是因為咱家身上帶著寶。咱家把當今聖明慈禧皇太后賞賜的檀香佛珠串兒從懷裡摸出來,捧在手裡捻動著。咱家閉上眼睛保養精神,彷彿一個老和尚入了定。雜種們怎麼能知道咱家心裡想什麼?把他們砸成肉醬他們也猜不出咱家心裡想著什麼。

老趙甲坐棚前心緒萬千,(爹你想啥?)往事歷歷如在眼前,(啥往事?)袁世凱大德人不忘故交,才使咱爺兒倆有了今天。(今天是啥天?)

——貓腔《檀香刑.父子對》

凌遲罷好漢錢雄飛,咱家收拾起傢什,帶著徒弟,想連夜趕回北京。有道是熱鬧的地場休要去,是非之地不可留。正當咱家揹著行李要上路時,袁大人的貼身隨從虎著臉站在咱家面前,擋住咱家的去路,兩眼望著青天對咱家說:

「殺家子,慢些走,袁大人有請!」

讓徒弟在一個雞毛小店裡等候著,咱家緊手緊腳地跟隨著隨從,穿越了重重崗哨,跪在袁大人面前。這時咱家已經汗流浹背,氣喘吁吁。咱家把頭叩得很響,藉著叩頭起伏的光景,看到了袁大人的福態大相。咱家知道二十三年來袁大人貴人眼前走馬燈般地過了成千上萬的高官俊彥,不可能記得咱家這個小人物。但咱家可是把他記得牢牢的。二十三年前的袁大人還是一個嘴上沒毛的英俊少年,跟著他在刑部大堂當侍郎的叔叔袁保恆經常地出入衙門。閒來無事,袁大人就跑到劊子手居住的東跨院裡來,與咱家拉呱扯淡。大人哪,想當初您對這殺人的行當十分感興趣,您對當時還健在的餘姥姥說:「姥姥,您收俺當個徒弟吧!」餘姥姥惶恐地說:「袁公子,您是拿小的們開心啦!」大人,當時您嚴肅地說:「不是玩笑!大丈夫生於亂世,抓不住印把子,就要抓住刀把子!」

「趙姥姥,活兒幹得不錯!」袁大人的話打斷了咱家對往事的回憶,他老人家的聲音彷彿從鍾裡發出,嗡嗡嚶嚶,動人心魄。

咱家知道這個活兒做得還行,沒有給刑部大堂丟臉,大清朝裡能把凌遲刑做到這種水平的目前也就是咱家一個,但在袁大人面前咱家不敢拿大,咱家雖是小人物,也知道領導著大清朝最新式最精銳部隊的袁大人在朝廷中的地位。咱家謙虛地說:做得不好,有負大人厚望,還望大人海涵。

「趙姥姥,聽你的談吐,倒似個讀過書的人。」

稟告大人,小的大字不識一個。

「明白了,」袁大人微笑著說,他突然換上了一口河南腔,就如脫掉了官服,換上了一身土布棉襖,「把一條狗放在衙門裡養十年,它開口也是之乎者也。」

大人說得是,小的就是刑部衙門裡的一條狗。

袁大人爽朗地大笑起來,笑罷,他說:

「好啊,能夠自輕自賤,就是一條好漢!你是刑部的一條狗,本督是朝廷的一條狗。」

小的不敢跟大人相提並論……大人是金鑲玉,小的是鵝卵石……

「趙甲,你幫本官幹了這件大事,本官該怎樣謝你?」

小的是國家養的一條狗,大人是國家的棟樑之臣,小的應該為大人效勞。

「這麼說也沒錯,但本官還是要賞賜你的。」袁大人看一眼堂下的侍從,道:「去開支一百兩銀子,送趙姥姥回京吧!」

咱家撲地跪倒,給袁大人叩了一個響頭,說:

大人的恩典,小的沒齒不忘,但銀子小的不敢領受。

「怎麼,」袁大人冷冷地說,「嫌少嗎?」

咱家趕緊又叩了一個響頭,說:

小的這輩子也沒一次得過一百兩銀子,小的不敢受。大人讓小的來天津執行,已經給了小的天大的面子,已經讓小的在刑部大堂裡十分地風光了,小的再受大人的銀子,小的就會折壽。

袁大人沉吟片刻,道:

「趙姥姥,幹這個活兒似乎委屈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