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回縣之後,知縣便病了。起初是頭痛目眩,上吐下瀉;繼而是高燒不退,神昏譫語。知縣夫人一邊延醫用藥,一邊在院子裡擺上香案,夜夜跪拜祝禱。不知是醫藥之功,還是神靈保佑,知縣的鼻子裡流出了半碗黑色的腥血,終於燒退瀉止。此時已是二月中旬,省裡、道里、府裡催拿孫丙的電文一道道傳來,縣裡的書吏們急得如火燒猴臀一般,但知縣整日昏昏沉沉,不思飲食,長此下去,毋庸說升堂議事,就連那小命,也有不保之虞。夫人親自下廚,精心烹調,施出了全身的解數,也無法讓知縣開胃。
臨近清明節前十幾天的一個下午,夫人傳喚知縣的長隨春生到東花廳問話。
春生忐忑不安地進了房,一眼就看到夫人眉頭緊蹙,面色沉重,端坐在椅子上,猶如一尊神像。春生慌忙跪倒,說:「夫人傳喚小的,不知有何吩咐?」
「你乾的好事!」夫人冷冷地說。
「小的沒幹什麼事……」
「老爺與那孫眉娘是怎樣勾搭上的?」夫人嚴肅地問,「是不是你這個小雜種從中牽線搭橋?」
「夫人,小的實在是冤枉,」春生急忙辯白著,「小的不過是老爺身邊的一條狗,老爺往哪裡指,小的就往哪裡咬。」
「大膽春生,還敢狡辯!」夫人怒道,「老爺就是讓你們這些小雜種教唆壞了!」
「小的實在是冤枉啊……」
「小春生,你這個狗頭,身為老爺的親信,不但不勸誡老爺清心寡慾好好做官,反而引誘老爺與民女通姦,實在是可惡之極。按罪本該打斷你的狗腿,但看在你鞍前馬後地侍候了老爺幾年,暫且饒你這一次。從今往後,老爺身邊發生了什麼事情,你必須馬上向俺通報,否則,新賬舊賬一起清算!」
春生磕著頭,屁滾尿流地說:「謝夫人不打之恩,春生再也不敢了。」
「你去那狗肉鋪子裡,把孫眉娘給俺叫來,」夫人淡淡地說,「俺有話跟她說。」
「夫人,」春生壯著膽子說,「其實那孫眉娘……是個心眼很好的人……」
「多嘴!」夫人陰沉地說,「此事不許讓老爺知道,如果你膽敢給老爺透信……」
「小的不敢……」
六
知縣患病不起的訊息傳進孫眉孃的耳朵,她心急如焚,廢寢忘食,甚至比聽到繼母與弟妹遇害的訊息還要難過。她攜帶著黃酒狗肉,幾次欲進衙探望,但都被門口的崗哨阻擋。那些平日裡混得爛熟的兵丁,一個個都翻了臉不認人,似乎縣衙裡換了新主,專門頒發了一條禁止她進衙的命令。
眉娘失魂落魄,六神無主,每日里都提著狗肉籃子在大街上轉悠。街上的人指點著她的背影嘁嘁喳喳,彷彿議論著一個怪物。為了知縣的健康,她把全城裡大廟小廟裡的神靈都去跪拜了一遍,連那個與人的疾病毫無關係的八蜡廟她都進去燒香磕頭。她從八蜡廟裡出來時,一群孩子擁到她面前,高聲地唱起了顯然是大人編造的歌謠:
高密縣令,相思得病。
吃飯不香,睡覺不寧。
上頭吐血,下頭流膿。
高密縣令,鬍鬚很長。
日夜思念,孫家眉娘。
他們兩個,一對鴛鴦。
一對鴛鴦,不能相聚。
公的要死,母的要哭。
要死要哭,夫人不許。
……
孩子嘴裡的謠言,似乎是知縣特意傳遞出來的資訊,激起了孫眉娘心中的萬丈波瀾。當她從孩子們的嘴裡知道知縣的病情已經如此嚴重時,熱淚馬上就盈滿了眼睛。她的心裡千遍萬遍地念叨著知縣的名字,想象中的知縣因病憔悴的面容,不斷地在她的眼前閃現。親人啊,她的心在呼喚著,你因為俺而得病,如果你有個三長兩短,俺也就活不下去了……俺不甘心,無論如何俺也要看你一眼,俺要跟你喝最後一壺黃酒,吃最後的一塊狗肉。儘管俺知道你不是俺的人,但俺的心裡早就把你當成了俺的人,俺把自己的命和你的命聯絡在了一起。俺也知道你跟俺不是一樣的人,你心裡想的事與俺心裡想的事相差了十萬八千里;俺也知道你未必是真的愛俺,俺不過是你在需要女人的時候碰巧出現在你眼前的女人。俺知道你愛的是俺的身體俺的風流,等俺人老珠黃了你就會把俺拋棄。俺還知道俺爹的鬍鬚其實就是你拔的,儘管你矢口否認;你毀了俺爹的一生,也毀了高密東北鄉的貓腔戲。俺知道你在該不該抓俺爹的問題上猶豫不決,如果省裡的袁大人對你打保票說你抓了孫丙就給你升官晉爵你就會把俺的爹抓起來。如果皇帝爺爺下了聖旨讓你把俺殺了,你就會對俺動刀子;俺知道對俺動刀子之前你的心中會很不好受,但你最終還是要對俺動刀子……儘管俺知道這樣多,俺幾乎什麼都知道,俺知道俺的痴情最終也只能落一個悲慘下場,但俺還是痴迷地愛著你。其實,你也是在俺最需要男人的時候出現在俺面前的男人。俺愛的是你的容貌,是你的學問,不是你的心。俺不知道你的心。俺何必去知道你的心?俺一個民女,能與你這樣的一個男人有過這樣一段死去活來的情就知足了。俺為了愛你,連遭受了家破人亡的沉重打擊的親爹都不管不顧了;俺的心裡肉裡骨頭裡全是你啊全是你。俺知道俺也病了,從見到你那天起就病了,俺病得一點都不比你輕。你說俺是你的藥,俺說你是俺的大煙土。你在衙裡要死了,俺在衙外也要死了。你在衙內死有多種的原因俺不過是你死的原因之一,俺在衙外死了卻完全是因為你。俺死了你活著你會哭俺三天,你死了俺活著俺會哭你一輩子;你死了其實俺也就死了。這樣的不公平的買賣俺也要做,俺是你養的一條小狗,只要你打一個呼哨俺就會跑到你的眼前,俺在你的眼前搖尾巴,打滾,啃你的靴子。俺知道你愛俺如饞貓愛著一條黃花魚;俺愛你似小鳥愛著一棵樹。俺愛你愛得沒臉沒皮,為了你俺不顧廉恥;俺沒有志氣,沒有出息;俺管不住自己的腿,更管不住自己的心。為了你俺刀山敢上火海敢闖,哪裡還在乎人家飛短流長。從孩子們嘴裡俺知道是你的夫人把俺進衙探看的路來阻擋;俺知道她是高官的後代有尊貴的出身,有滿腹的計謀偌大的學問,如果是個男人早就成了封疆的大員當朝的大臣。俺知道俺一個戲子的女兒屠戶的老婆根本就不是她的對手,但俺是瞎子進門,門關著俺就撞一個頭破血流,門開著就是俺的好運。俺把千條的規矩萬條的戒律扔到腦後,大門不讓進,俺就進後門,後門也不讓進,俺就進側門,側門還是不讓進,俺就攀樹爬牆頭,俺在縣衙後牆那裡轉了整整一天,探好了進衙的道路……
半塊月亮照耀著縣衙的後牆,牆內就是縣衙的後花園,是平日裡他和他的夫人賞花散步的地方。院內一棵大榆樹,將一根粗大的枝杈探出來,樹皮泛著亮光,宛如龍鱗,鱗光閃閃,樹枝活了。她踮著腳夠了一下,手指剛剛摸到樹皮。樹皮冰涼,使她想到蛇。幾年前在田野裡神魂顛倒地尋找雙蛇的情景在腦海裡欻然展現,她心中湧起了一陣悲涼,一陣屈辱。大老爺啊,俺孫眉娘愛你愛得好苦啊,這其中的辛酸,你怎麼能明白?你的夫人,這個名臣的苗裔,大家的閨秀,怎麼可能理解俺的心情?夫人,俺沒有奪你丈夫的野心,俺其實就是一隻貢獻在廟堂裡的犧牲,心甘情願地讓神享用。夫人,你難道沒有發現,因為有了俺,您的夫君他好比久旱的禾苗逢上了春雨嗎?夫人啊,如果您真是一個豁達大度的人,就應該支援俺跟他好;如果您是一個通情達理的人,就不該阻攔俺進縣衙。夫人啊,您阻攔也是枉然,您能阻擋住去西天取經的唐僧沙僧孫悟空,也擋不住俺眉娘進衙會錢丁。錢丁的榮耀錢丁的身份錢丁的家產都是你的,錢丁的身體錢丁的氣味錢丁的汗珠子都是俺的。夫人,俺眉娘從小跟著爹爹登臺唱戲,雖不是體輕如燕,但也是腿腳靈便;雖不能飛簷走壁,但也能爬樹登枝。俗言道狗急跳牆,貓急上樹,俺眉娘不是狗貓也要上樹爬牆。俺自輕自賤,顛倒了陰陽;不學那崔鶯鶯待月西廂,卻如那張君瑞深夜跳牆。君瑞跳牆會鶯鶯,眉娘跳牆探情郎。不知十年八載後,誰來編演俺這反西廂。她退後兩步,紮緊腰帶,收束衣服,活動了一下腿腳腰肢,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縱身向前,猛的一個躥跳,身體騰空而起,雙手把住了那根樹枝。樹枝在空中顫抖不止,樹上一隻夜貓子被驚動,哇地一聲怪叫,展開雙翅,無聲地滑翔到縣衙裡去了。夜貓子是大老爺喜歡的鳥。縣衙糧倉院內的大槐樹上,經常地棲息著幾十只夜貓子,大老爺說它們是看倉庫的神,是老鼠的剋星。大老爺捋著鬍鬚吟誦道:官倉老鼠大如鬥,見人開倉也不走……飽讀詩書、通古博今的大老爺啊,俺的親人。她雙手把住枝杈,用雙臂的力量把身體引上去,然後將身體往上一挺,屁股就坐在樹杈上了。
剛剛敲過三更的梆鑼,衙內一片寂靜。她坐在樹杈上往衙內望去,看到花園正中那個亭子頂上的琉璃圓球銀光閃閃,亭子旁邊那個小小的水池裡水光明亮。西花廳裡似乎有些隱約的燈火,那一定是大老爺養病的地方。大老爺啊,俺知道你一定在翹首將俺盼望,你心情焦急,猶如滾湯;好人兒你不要著急,從牆頭上跳下了孫家的眉娘。哪怕夫人就坐在你的身旁,好似老虎看守著她的口糧;哪怕她的皮鞭抽打著俺的脊樑,俺也要把你探望!
孫眉娘沿著樹杈往前行走了幾步,縱身一跳,落在了牆頭之上。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讓她終身難忘——她的腳底一滑,身不由己地跌落在高牆內。她的身體,砸得那一片翠竹索索作響。屁股生痛,胳膊受傷,五臟六腑都受了震盪。她手扶著竹枝,艱難地爬起來,眼望著西花廳裡射出的燈光,心中充滿了怨恨。她伸手摸摸屁股,觸到了一些黏黏糊糊的東西。這是什麼東西?她吃驚地想,難道俺的屁股跌破流出了黏稠的血?將手舉到面前,立即就嗅到一股惡臭,這些黑乎乎臭烘烘的東西,不是狗屎還能是什麼?天哪,這是哪個黑了心肝的喪了天良的,想出了這樣的歹毒詭計,把俺孫眉娘害成了這副狼狽模樣?難道俺就這樣,帶著一屁股狗屎去見錢大老爺嗎?她想,難道俺還有心去見這害得俺丟盡了臉面出盡了醜的錢大老爺嗎?她感到心灰意冷,既窩火,又窩囊。錢丁,你病吧,你死吧,你死了讓那個尊貴的夫人守活寡吧,她不願意守活寡她就服毒懸樑殉節當烈婦吧,高密百姓甘願湊錢買石頭給她立一座貞節牌坊。
她來到榆樹下,摟住粗大的樹幹往上爬,方才那股子躥跳如松鼠的靈巧勁兒不知道哪裡去了,每次爬到半截就出溜下來。手上腳上也沾滿了黑乎乎臭烘烘的東西。可恨啊,原來這樹幹上也塗抹了狗屎。孫眉娘將雙手放在地上擦著,怨恨的眼淚湧出了眼眶。這時,她聽到假山石後傳出來一聲冷笑,閃出了兩個人影,一盞燈籠。燈籠放射著黯淡的紅光,彷彿傳說中的狐仙引路救人的燈籠一樣。那兩個人,都穿著黑色的衣裳,臉上蒙著面紗,分辨不清他們是男是女,自然也看不清他們的模樣。
孫眉娘驚悚地站起來,提著兩隻骯髒的手,感到沒臉見人,欲待用手捂住臉龐,但滿手狗屎又如何捂在臉上。她儘量地低垂了頭,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後退縮著,一直退到了牆根。黑衣人當中的一個高個子,把手中的燈籠舉到孫眉孃的面前,似乎是要讓那矮個的黑衣人更好地看清她的模樣。矮個的黑衣人,舉起手提著的一根打草驚蛇的細木棍子,挑著她的下巴,把她的臉仰了起來。她羞愧交加,沒有一點點力量反抗。她細眯著眼,屈辱的淚水在臉上流淌。她聽到那持棍人發出了一聲悠長的嘆息,果然是個女人的聲嗓。她猜到了,眼前這個黑衣人,就是錢大老爺的夫人。她心中悲苦的情緒在一瞬間發生了迅速的轉換,挑戰的心理使她身上有了力量。她高高地昂起了頭,臉上浮起微笑,心中搜尋著能刺痛對方的詞句。她剛想說夫人用黑布遮臉是怕讓人看到臉上的麻子嗎?但還沒等她張開口,夫人就趨前一步,將手伸到了她的衣領間用力一扯,一個閃爍著微光的玩意兒就託在了手上。那玩意兒正是錢大人用來與她交換翡翠扳指的玉菩薩,雖說不是定情物,但也是護身符。她發瘋般地撲上前去搶,但腿彎子被那個高個的黑衣人輕輕地踢了一腳,雙膝一軟,跪在了地上。她看到夫人臉上的黑紗在微微地抖動,身體也在搖搖晃晃。她想俺已經跟狗屎一樣臭,還有什麼臉面講,你設計將俺來糟蹋,俺也得給你幾句刺兒話讓你心受傷。她說:俺知道你是誰,知道你一臉大麻子。俺那親親的情郎哥哥說你滿身臭氣嘴裡爬蛆他已經三年沒有跟你同房。我要是你,早就一繩子擼死算了,女人活到了男人不要的地步,跟一副棺材板子有什麼兩樣……
孫眉娘正說得痛快,就聽到那矮個黑衣人厲聲罵道:「蕩婦,偷人偷到衙門裡來了,給俺狠狠地打,抽她五十皮鞭,然後從狗道里踢出去!」
高個黑衣人從腰裡刷地抽出了一支軟鞭,一腳將她踢翻,沒等她罵出第二句,彎曲的皮鞭就打在了她的屁股上。她忍不住地叫了一聲親孃,第二鞭緊跟著落在了腚上。這時,她看到,那個矮個的黑衣人,就是知縣的醜婆娘,已經歪歪扭扭地走了。高個黑衣人的第三鞭還是用力兇猛,但第四鞭就有些不痛不癢。接下來的第四第五鞭,一鞭比一鞭輕,後來就索性打牆。孫眉娘知道自己碰上了好心人,但她還是誇張地喊叫著,為的是幫黑衣人把戲演像。最後,高個子黑衣人把她拖到東花廳側門那裡,拉開門閂,將她往外一送,她就軟癱在縣衙東側的石頭巷道上。
七
孫眉娘趴在炕上,一會兒咬牙切齒;一會兒柔腸寸斷。咬牙切齒是恨那婆娘心狠手毒,柔腸寸斷是想起了大老爺臥病在床。她一遍又一遍地痛罵自己沒有志氣;她把自己的胳膊咬得鮮血流淌;但還是擋不住錢丁冠冕堂皇的面孔在眼前晃盪。
正當她備受煎熬的當口,春生來了。她就如見到了親人一樣,緊緊地抓住春生的胳膊,眼睛裡含著淚水,問:
「春生,好春生,老爺怎麼樣了?」
春生看她急成了這個樣子,心中也頗為感動。他瞅瞅正在院子裡開剝狗皮的小甲,低聲說:
「老爺的風寒倒是好了,但神思恍惚,心情煩躁,不思飲食,日漸消瘦,這樣子下去,遲早會餓死。」
「老爺啊!」孫眉娘哀鳴一聲,眼淚嘩嘩地流了出來。
「夫人讓我來請你進衙,送黃酒狗肉,讓老爺開心、開胃!」春生笑著說。
「夫人?你就不要提你們那個夫人了,」她錯著牙根說,「世上最毒的蠍子精,比你家夫人還善良!」
「孫家大姐,俺家夫人是個知書達理的厚道人,您這樣罵她是為哪樁?」
「呸!」孫眉娘怒道,「你還說她是厚道人,她的心,在黑布染缸裡漚了二十年;她的血,一滴就能毒死一匹馬!」
「夫人到底怎麼得罪了你?」春生笑著說,「這才是,被偷的不怒偷兒怒,死了孃的不哭沒死孃的號喪。」
「你給俺滾出去!」眉娘道,「從今往後,俺跟你們衙門裡的人斷絕來往。」
「孫家大姐,難道你就不想大老爺了嗎?」春生嬉皮笑臉地說,「你不想大老爺這個人,難道你不想大老爺那條辮子?你不想大老爺的辮子,難道不想大老爺的那部鬍鬚?你不想大老爺的鬍鬚,難道你不想大老爺的……」
「滾,什麼大老爺二老爺,他就是死了與俺一個民女又有什麼關係?」她嘴裡發著狠,但眼淚卻流了出來。
「孫家大姐,瞞得了別人,你能瞞得了我嗎?」春生道,「你與大老爺好得成了一個人,打斷骨頭連著肉,扯著耳朵腮動彈。行了,別拉韁繩頭了,拾掇拾掇跟我走吧。」
「只要你們那個夫人還在,俺就不在縣衙踏一個腳印。」
「孫家大姐,這一次,可是夫人親自下令,讓俺來請你。」
「春生,你就不要拿著俺當猴兒耍了。被人作踐成這個樣子,已經沒有臉面再見人了……」
「孫家大姐,聽你的話頭,似乎是受了多大的委屈一樣?」
「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孫眉娘憤恨地說,「姑奶奶在你們縣衙裡被人打了!」
「您是在說夢話吧?孫家大姐,」春生驚訝地說,「在縣衙裡誰敢打您?您在俺這些下人們的心目中,早就是第二夫人了。大傢伙巴結您還巴結不上呢,誰還敢去打您?」
「就是你們那個夫人,指派人打了俺五十皮鞭!」
「讓俺看看是真還是假?」春生說著就要掀眉孃的衣裳。
眉娘打脫了春生的手,說:「你想佔姑奶奶的便宜?難道你不怕大老爺剁了你的狗爪子?」
「還是嘛,孫家大姐,說了半天,還是您跟大老爺親近,小的剛想伸手,你就把大老爺搬出來壓人!」春生道,「俺可是跟您說實話,大老爺這次病得可是不輕,夫人也是萬般無奈了才把您這個活菩薩搬進去。你想想吧,但凡是還有一線之路,她能讓俺來請你嗎?就算是她真的指派人打了你,那也是可以理解的。現在,她讓俺來請你,就說明她服了軟,認了輸,你不趁著這個機會借坡上毛驢還要等到什麼時候?只要你把大老爺侍候好了,讓大老爺儘快地恢復了健康,你就成了有功之臣,連夫人也得感謝你,這樣,暗的就成了明的,私的就成了公的。孫家大姐,你的福氣來到了。去還是不去,您自己掂量著辦吧……」
八
孫眉娘提著狗肉籃子,推開了西花廳的門,只見一個麵皮微麻、皮膚黝黑、嘴角下垂的女人,端坐在太師椅子上。她灼熱的身體,驟然間冰涼;怒放的心花,像突遭了嚴霜。她模糊地感覺到,自己又一次陷入了一個圈套,而編織這個圈套的,還是這位知縣夫人。但她畢竟是戲子的女兒,見慣了裝腔作勢;她畢竟是屠戶的妻子,見慣了刀光血影;她畢竟是知縣的情人,知道了官員的德行。她很快地就控制住了自己的慌亂,抖擻起精神,與知縣夫人鬥法。
兩個女人,四隻眼睛,直直地對視著,誰也不肯示弱。她們的眼睛交著鋒,心裡都鏗鏗鏘鏘地獨白著。
知縣夫人:你可知道我是名門之女?
孫眉娘:俺可是明擺著的月貌花容!
知縣夫人:我是他明媒正娶的髮妻!
孫眉娘:俺是他貼心貼肉的知己。
知縣夫人:你不過是一味治俺夫君的藥,與那狗寶牛黃無異。
孫眉娘:其實你是老爺後堂裡的擺設,與木偶泥塑一樣。
知縣夫人:你縱有千般狐媚萬種風流也難動搖我的地位。
孫眉娘:你雖然貴為夫人,但得不到老爺的真愛。老爺親口對俺說,他每月只跟你行一次房事,可他跟俺……
想到與老爺的房事,孫眉孃的一顆心,忽悠悠地蕩了起來。與大老爺縱情交歡的情景,有聲有色地在她的腦海裡展現開來。她的眼睛裡煥發出了又溼又亮的光彩。嚴肅的知縣夫人,在她的視線裡已經模糊不清了。
知縣夫人看到,眼前這個鮮嫩得如同一顆剛從樹上摘下來的水蜜桃一樣的女人,忽然間面色潮紅、呼吸急促、目光渙散,分明是心慌意亂的表現。於是,她感到自己獲得了精神上的勝利。她的一直緊繃著的臉上,出現了一些柔和的線條,雪白的牙齒,也從紫紅的唇縫中顯露出來。她把一個拴著紅繩的玉菩薩,扔到孫眉娘腳下,傲慢地說:
「這是俺從小佩帶之物,後來不知被哪條狗偷了去,沾上了狗腥氣,你家裡天天殺狗,想必不忌諱這個,就把它賞給你了。」
孫眉孃的臉,突然地紅了。看到了玉菩薩,她就感到屁股一陣刺痛,那天晚上的情景彷彿就在眼前。她心中升騰起熊熊的怒火,恨不得撲上去,抓破那張厚重的麻臉,但她的腿卻難以挪動。一切為了大老爺,為了大老爺,俺就讓你佔個上風。她明白,夫人扔過來的,不僅僅是一件玉飾,而是她的身份、她的地位、她的挑戰和她的委屈。面對著玉菩薩,她猶豫不決。如果彎腰撿起來,就滿足了夫人的虛榮;如果拒不撿,就維護了自己的尊嚴。撿起來會讓夫人感到滿足;不撿會讓夫人惱怒。夫人滿足,自己與老爺的愛就等於得到了通行證;夫人惱怒了呢,愛的道路上就佈下了障礙。往常從老爺的言談話語中,可以聽出他對相貌醜陋的夫人頗為敬畏,也許是與她的顯赫門第有關。曾家雖然已經衰落,但影響還在。大老爺能在夫人面前下跪,俺難道還在乎這一彎腰嗎?一切為了對老爺的愛,孫眉娘彎腰撿起了玉菩薩。又一想,打牆也是動土,索性把戲做足,於是,她屈膝下了跪,裝出受寵若驚的樣子,道:
「民女謝夫人恩典。」
夫人舒了一口氣,說:
「去吧,老爺在簽押房裡。」
孫眉娘站起來,提上盛著狗肉和黃酒的籃子,轉身就要走。但夫人把她叫住了。夫人不看眉娘,漆黑的眼睛望著窗戶,道:
「他年長,你年輕……」
孫眉娘明白了夫人的暗示,不由得臉皮發燙,不知該說什麼好。夫人起身出了西花廳,往後堂走去。孫眉娘看到,夫人的兩隻腳小得如兩隻三角粽子,果然不枉了大家閨秀。她的心裡,一時混雜了太多的感情,有恨,有愛,有得勝的驕傲,也有落敗的自卑。
九
在眉孃的雨露滋潤下,知縣食慾漸開,精神日益健旺。他閱讀了積壓的公文,眉頭緊鎖,臉上佈滿愁雲。
知縣撫摩著眉娘圓滾滾的屁股,說:
「眉娘,眉娘,我不抓你爹,袁大人可就要抓我了。」
眉娘折身坐起,道:
「老爺,俺爹打傷德國人,也是事出有因。德國人已經殺了俺的繼母和弟妹,還捎帶著殺了二十四個無辜百姓,他們已經夠了本了,怎麼還要抓俺爹?這天底下還有沒有公道?」
知縣苦笑著:
「婦道人家,懂得什麼?」
眉娘揪住知縣的鬍鬚,撒著嬌道:
「俺什麼都不懂,但俺懂俺爹沒有罪!」
知縣嘆道:
「我何嘗不知道你爹無罪,但官命難違啊!」
「好人,你就饒了他吧,」眉娘在知縣的膝蓋上扭動著,說,「你堂堂知縣大老爺,還護不住一個無罪的百姓?」
「我怎麼跟你說呢?寶貝兒!」
眉娘雙臂摟住知縣的脖子,光滑如玉的身體在他的身上蹭來蹭去,嬌嗔著:
「俺這樣子伺候您,還保不住一個爹?」
「罷罷罷,」知縣道,「車到山前必有路,船遇頂風也能開。眉娘,清明將到,我要跟往年一樣,在南校場豎鞦韆,讓你玩個夠。我還要去栽桃樹,給老百姓留個念想。眉娘啊,今年的清明,我還在這裡演戲,明年的清明,我就不知道在什麼地方啦!」
「老爺,明年清明節您就會升到知府,不,比知府還要大!」
十
得知了孫丙趁著清明節聚眾攻打了鐵路窩棚,知縣的腦子裡有片刻時間是一片空白。他扔掉栽樹的鐵鍬,一言不發,貓著腰鑽進了轎子。他知道,自己的官運已經到了頭。
知縣返回縣衙,對圍攏上來的書辦、師爺們說:
「夥計們,本官的仕途,今日就算走到了盡頭。你們願意幹的,就留下來等待下任知縣,不願乾的,就趁早自奔前程去吧!」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都閉口無言。
知縣苦笑一聲,轉身進了簽押房,沉重的房門砰然一響,從裡邊關閉了。
眾人被關門的聲音震動了,一個個無精打采,六神無主。錢穀師爺走到窗前,大聲說:
「老爺,俗話說‘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總之是天無絕人之路,您千萬往寬闊裡想。」
知縣在屋子裡一聲不吭。
錢穀師爺悄聲對春生說:
「趕快到後堂去告訴夫人,晚了就要出事了。」
知縣脫掉禮服,扔在地上。摘下帽子,擲向牆角。他自言自語著:
「無官一身輕,無頭煩惱清。皇上,太后,臣不能為你們盡忠了;袁大人,譚大人,曹大人,卑職不能為你們盡職了;夫人,為夫不能為您盡責了;眉娘,我的親親的人兒,本官不能陪你盡興了;孫丙,你這個混賬王八羔子,本官對得起你了。」
知縣站在凳子上,解下絲綢腰帶,搭在梁頭上,挽了一個圈套,把腦袋伸了進去。他把窩在圈套裡的鬍鬚小心理順,拿到圈套的外邊,讓它們順順溜溜地垂在胸前。他從花欞子窗戶的上框裡,透過被麻雀撞破的窗紙洞眼,看到了戶外陰霾的天空和細密的銀色雨絲,看到了佇立在雨中的師爺、書辦、長隨、捕快們,看到了在西花廳的房簷下銜泥築巢的雙飛燕,雨聲細微,燕聲呢喃,濃郁的生活氣息撲面而來。薄薄的春寒使他的肌膚泛起了涼意,對孫家眉娘溫暖肉體的眷戀之情頃刻之間佔滿了他全部的身心。他身上的每一寸皮膚都在渴望著她,女人啊女人,你是如此地神奇,你是如此地美妙,明明知道,我的前程就毀在你的身上,但我還是這樣痴迷地眷戀著你……知縣知道如果再想下去,他就會失去告別人生的勇氣,他狠了狠心,一腳踢翻了凳子。恍惚中他聽到了一聲女人的尖叫,是女人的聲嗓,是夫人來了嗎?是眉娘來了嗎?他頓時就感到後悔了,他竭力地想扯住什麼,但胳膊已經沒有力量抬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