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馬桑鎮血案後的第二天,知縣坐在簽押房裡,親筆起草電文,要向萊州府知府曹桂、萊青道道臺譚榕、山東巡撫袁世凱報告德國人在高密犯下的滔天罪行。昨夜親眼目睹的悲慘景象,在他的眼前重重疊疊閃現;百姓們的哭聲和罵聲,在他的耳邊斷斷續續地繚繞。他怒火填胸,運筆如風,筆下的文字,流露出悲壯的激情。
刑名老夫子躡手躡腳地進來,遞給知縣一份電報。電報是山東巡撫袁世凱拍往萊州府並轉高密縣的,電報的內容依然是催逼高密縣速速將孫丙逮捕歸案。並要高密縣速籌白銀五千兩,賠償德國人的損失。電報還要求高密縣令準備一份厚禮,去青島教會醫院,探望腦袋受傷的德國鐵路技師錫巴樂,藉以安撫德人,切勿再起事端。云云。
閱罷電文,知縣拍案而起,從他的嘴裡,吐出了一句髒話:「王八蛋!」不知他是罵袁大人,還是罵德國人。他看到山羊鬍須在師爺下巴上抖動著,鬼火在師爺細小的眼睛裡閃爍著。知縣從心底裡就不喜歡這個師爺,但又不得不倚重他。他刀筆嫻熟,老謀深算,精通官場的一切關節,而且還是知府衙門中刑名師爺的堂弟。知縣要想使本縣的公文不被知府衙門駁回,沒有這位師爺是萬萬不行的。
「老夫子,吩咐備馬!」
「敢問老爺,備馬何往?」
「去萊州府。」
「不知老爺去府裡做甚?」
「我要面見曹大人,為高密百姓爭個公道!」
師爺毫不客氣地扯過知縣方才起草的電文,粗粗地掠了幾眼,問:
「這份電文,可是要發給巡撫大人?」
「正是,請老夫子潤色。」
「大人,小的近來耳聾眼花,頭腦也漸漸不清楚了,再做下去,只怕要誤了大人的事情。乞求大人開恩,放小的還鄉養老吧。」師爺尷尬地笑笑,從袖子裡摸出一張草箋,放在案上,道,「這是辭呈。」
知縣瞅了一眼那張草箋,冷笑一聲,道:
「老夫子,樹還沒倒,猢猻就要散了!」
師爺不怒,只是謙恭地笑著。
「捆綁不成夫妻,」知縣道,「既然要走,留也無趣,請老夫子自便吧。」
「多謝大人恩准!」
「等我從萊州歸來,擺酒為你送行。」
「謝大人盛情。」
「請吧!」知縣揮了一下手。
師爺走到門口,又轉身回來,道:
「大人,你我畢竟主幕一場,依小人之見,這萊州府,大人不能去,這封電文,也不能這樣發。」
「老夫子詳說。」
「大人,小人只說一句。您這官,是為上司當的,不是為老百姓當的。要當官,就不能講良心;要講良心,就不要當官。」
知縣冷笑道:
「說得精闢,還有什麼話,老夫子一併道來。」
「速將孫丙擒拿歸案,是大人的唯一避禍之方,」師爺目光炯炯地逼視著知縣,說,「但我知道您做不到。」
「所以你要走,」知縣道,「你還鄉養老是假,避禍遠走是真。」
「大人英明,」師爺道,「其實,大人如果能割斷兒女私情,擒拿孫丙易如反掌,如果大人不願意出面,小人願效犬馬之勞。」
「不必了!」知縣冷冷地說,「老夫子請便吧!」
師爺拱手道:
「那好,大人再見,願大人好自為之!」
「老夫子珍重!」知縣轉身對著院子喊叫,「春生,吩咐備馬!」
二
正午時分,知縣騎著他那匹年輕的白馬,穿戴著全套的官服,在親信長隨春生和快班班頭劉樸的護衛下,馳出了縣城北門。春生騎著一匹健壯的黑騾,劉樸騎著一匹黑色的騍馬,緊緊地跟隨在知縣白馬的後邊。三匹在馬廄裡憋了一冬的牲口,被遼闊的原野和初春的氣息激動著,撒歡尥蹶子,嘴巴里發出咴咴的叫聲。劉樸的騍馬啃了知縣白馬的屁股,白馬猛地往前躥去。崎嶇的道路正在化凍,路面上漶出一層黑色的泥漿。馬跑得不穩,知縣將身體前躬著,雙手緊緊地揪著散亂的馬鬃。
他們朝著東北方向前進,半個時辰後,越過了春水洶湧的馬桑河,進入了東北鄉茫茫的原野。下午的陽光很溫柔,金黃色的光線照耀著遍野的枯草和草根處剛剛萌發的絨毛般的新綠。野兔和狐狸,不時地被馬蹄驚起,連蹦帶跳地躥到一邊去。他們在行進中,看到了膠濟鐵路高高的路基和正在路基上工作著的人們。一望無際的原野和高高的藍天帶給知縣的明朗心情被長蛇般的鐵路徹底地破壞了。不久前馬桑鎮慘案的血腥場面在他的腦海裡一幕幕展開,他感到心中窩憋,呼吸不暢。知縣用靴跟磕碰著白馬的腹部,白馬負痛狂奔,他的身體隨著馬的賓士上躥下跳,心中的鬱悶似乎得到了稍許發洩。
太陽平西時,他們進入了平度縣的地界,在一個名叫前丘的小村裡,尋到了一個大戶餵馬打尖。房東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秀才,對知縣畢敬畢恭,敬菸敬茶,還獻上了一桌子酒飯。有紅蘿蔔燒野兔,有大白菜燉豆腐,還有一罈黍米釀造的黃酒。老秀才的奉承和發乎真心的款待,激起了知縣的滿腔豪情。他感到,高尚的精神在胸中激盪,滿腔的熱血在沸騰。老秀才挽留知縣在家留宿,知縣執意要走。老秀才拉著知縣的手,熱淚盈眶說:
「錢大人,像您這樣不辭勞苦,為民請命的好官,真乃鳳毛麟角。高密百姓有福啊!」
知縣激昂地說:
「老鄉紳,下官食朝廷俸祿,受萬民之託,敢不鞠躬盡瘁乎!」
在如血的暮色裡,知縣跨上駿馬,與送到村頭的老秀才拱手告別,然後在馬臀上抽了一鞭,白馬一聲長鳴,躍起前腿,造型威武,縱身向前,如同離弦之箭。知縣沒有回頭,但很多經典的送別詩句湧上他的心頭。夕陽,晚霞,荒原,古道,枯樹,寒鴉……既悲且壯,他的心中充溢著豪邁的感情。
他們馳出村子,進入了比高密東北鄉更為荒涼也更為遼闊的原野。這裡地勢低窪,人煙稀少。半人高的枯草中,隱約著一條灰蛇般彎曲的小路。馬在小路上昂頭奔跑,騎者的雙腿與路邊枯草摩擦著,發出不間斷的嚓啦聲。夜色漸深,新月如鉤,銀光閃閃。紫色的天幕上,綴滿了繁華的星斗。知縣仰觀天象,見北斗灼灼,銀河燦燦,流星如電,劃破天穹。夜色深重,霜凍逼人。馬越跑越慢,由疾馳而小跑,由小跑而快步,最後變成了懶洋洋的漫步。知縣加鞭馬臀,馬懊惱地昂起頭,往前急走幾步後又恢復了疲憊懶散的狀態。知縣心中的激情,漸漸地消退,身體上的熱度,也慢慢地降低。沒有風,潮溼的霜氣如鋒利的刀片,切割著裸露的肌膚。知縣將馬鞭插在鞍橋上,雙手縮在馬蹄袖裡,馬韁繩搭在臂彎裡,身體蝟縮成一團,進入了任馬由韁的狀態。在遼闊原野的深處,馬的喘息聲和枯草摩擦衣服的嚓啦聲大得驚人。從遙遠的村莊那裡,間或傳來幾聲模糊的狗叫,更加深了夜的神秘和莫測。知縣的心中,泛起了一陣悲苦的感情。因為走得匆忙,他竟然忘記了穿那件狐皮背心。那是他的岳父大人送的禮物。他記得岳父贈送背心時,神情格外莊重。這件看起來不起眼的舊東西,是皇太后賞給岳父的岳父曾國藩大帥的。雖然因年代久遠,受潮生蟲,狐毛脫落,幾成光板,但穿在身上,還是能感覺到別樣的溫暖。想到了狐皮背心,知縣的思緒就陷進了對過去生活的回憶之中。
他想起了少時的貧寒和苦讀的艱辛,想到了高中的狂喜,想起了與曾家外孫女聯姻時同年們的祝賀,其中也包括與自己聯袂高中的劉光第裴村兄的祝賀。劉裴村書法剛勁,字如其人,詩詞文章俱佳。劉撰寫了一副對聯賀他新婚:珠聯璧合,才子佳人。那時,似乎有一條光明大道擺在他的面前。但「死知府不如活老鼠」,他在工部蹲了六年,窮得叮噹響,不得不靠夫人的面子,求告曾家的門生,活動了外放,而後又輾轉數年,才得了高密知縣這個還算肥沃的缺。到了高密後,知縣原本想大展身手,幹出成績,一點點升上去。但他很快明白,在高密這種洋人垂涎的地方,既不可能升官,更不可能晉爵,能無過而任職期滿,就是交了好運。嗨,王朝已近末日,黃鐘毀棄,瓦釜雷鳴,只能隨波逐流,獨善其身了……
知縣胯下的白馬,突然打起了響鼻,把他從深沉的回想中驚醒。他看到,在前方不遠的草叢中,有四隻碧綠的眼睛在閃爍。狼!知縣喊了一聲。知縣在驚呼的同時,下意識地用凍僵了的雙腿夾了一下子馬腹,雙手在慌亂中勒緊了馬韁。馬嘶鳴著,揚起前蹄,將他倒傾在草地上。
一直跟隨在知縣馬後、凍得齜牙咧嘴的春生和劉樸,看到老爺落了馬,一時竟手足無措。呆了片刻,直到看到那兩隻大狼去追趕知縣的白馬時,凍凝了的腦袋才反應過來。他們咋咋呼呼地吶喊著,笨拙地拔刀出鞘,催動胯下的牲口,斜刺裡往前衝去。那兩隻狼閃身鑽進亂草叢中,消失了蹤影。
「老爺,老爺。」春生和劉樸高聲呼喚著,滾下騾馬,踉蹌過來,救護知縣。
知縣的雙腿掛在馬鐙裡,身體倒懸在馬後。白馬被春生和劉樸驚動,縱身往前躥去。知縣被拖拉在馬後,痛苦地叫喚不止;如果沒有地下的枯草墊著,知縣的頭顱,早就成了血葫蘆。
有經驗的劉樸,止住了春生的咋呼。兩個人穩住勁兒,嘴裡發出柔柔的呼喚:「馬啊,好馬,好白馬,別怕……」藉著璀璨的星光,他們向前靠攏,終於靠近了馬身。劉樸一個箭步衝上去,抱住了馬頭。春生還在發愣,劉樸大呼:「傻瓜,快點解救老爺啊!」
春生手忙腳亂,搬頭掀腿,不得要領,弄得知縣叫苦連天。劉樸道:「你還能幹點什麼?過來攬住馬!」
劉樸把知縣僵硬的雙腳從馬鐙子裡解救出來,然後抱住知縣的腰,把他扶直。知縣的雙腳一著地,即刻大聲呼痛,身體一萎,坐在了地上。
知縣感到,渾身麻木僵直,沒有一個地方是聽使喚的。後腦勺子和腳腕兒處,疼痛難忍。他的心裡,悲憤交加,但不知該對著誰發洩。
「老爺,不要緊吧?」春生和劉樸彎著腰,怯聲怯氣地問訊著。
知縣看到兩個下人模糊不清的臉,長嘆一聲,道:
「他媽的,看來做個好官並不容易啊!」
「老爺,頭上三尺有青天,」劉樸道,「您的辛苦,老天爺會看到的。」
「老天爺會保佑大人升官發財!」春生說。
「真有老天爺嗎?」知縣說,「我沒讓馬拖死,就說明真有老天爺,你們說對不對呢?夥計們,看看這條腿斷了沒有。」
劉樸解開知縣的扎腿小帶,把手伸進去,仔細地摸了一遍,說:
「老爺放心,腿沒斷。」
「你怎麼知道沒斷?」
「小人少年時,先父曾經教過我一些推拿正骨的知識。」
「嗨,想不到裴村兄還是個骨科郎中,」知縣嘆息道,「方才餘在馬上,想起了與你父親同榜高中的時光,那時候我們意氣風發,青春年華,胸中懷著天大的抱負,想為國家建功立業,可如今……」知縣傷感地說,「腿沒斷,更說明老天爺是存在的。夥計們,把餘架起來吧!」
春生和劉樸,一左一右,攙著知縣的胳膊把他架了起來,試試探探地往前走。知縣感到不知雙腿在何處,只覺得一陣陣尖銳的刺痛,從腳底,直竄到頭頂。他說:
「夥計們,弄點草,點把火烤烤吧,這樣子,餘根本騎不了馬了。」
知縣坐在地上,搓著麻木的雙手,看著春生和劉樸正遵照著他的命令,在道路的兩邊弓著腰摟草。他們模糊的身影,在星光下起伏著,宛若兩隻正在築巢的巨獸。黑暗中響著他們沉重的喘息和枯草被折斷的噼啪聲。一陣流星雨,濺落銀河中。在瞬間的輝煌裡,他看清了兩個親信青紫的臉和他們身後灰白色的莽蕩荒原。從他們的臉他就猜到了自己的臉,寒冷讓狼狽代替了瀟灑。他突然想起了那頂象徵著身份和地位的官帽子,急忙下令:
「春生,先別忙著摟草啦,我的帽子丟了。」
「等點上火,藉著火光好找。」春生說。
春生竟然敢違抗命令,並且公然地發表自己的看法,這不尋常的表現讓知縣感嘆不已。在這深夜的荒原裡,無論什麼樣子的準則,其實都是可以修正的。
他們把摟來的草,堆積在知縣的面前,越積越多,漸漸地成為一個小草垛。知縣伸手摸摸被霜氣打潮的枯草,大聲問:
「春生,你們有火種嗎?」
「壞了,沒有。」春生道。
「我的背囊裡有。」劉樸道。
知縣鬆了一口氣,說:
「劉樸,你是個細心人!點火吧,餘已經凍僵了。」
劉樸從背囊裡摸出火鐮、火石和火絨,蹲在草堆前噼哧噼哧地打火,軟弱多角的火星子從火石和火鐮的摩擦處飛出來。火星落在枯草上,似乎窸窣有聲。每打一下火,劉樸就吹一次火絨。在他的吹噓之下,火絨漸漸地發了紅。他憋足了一口長氣,均勻綿密地吹,越吹越亮,終於,噗的一聲,燃起了一簇細小的火苗。知縣的心情愉快極了。他盯著那火苗,暫時忘記了肉體的痛苦和精神的煩惱。劉樸把火種觸到乾草上,乾草很不情願地燃燒,火苗微弱,一副隨時都會熄滅的樣子。劉樸把枯草舉起來,轉著圈子,慢慢地搖晃,火苗越燃越大,猛地就燃成了明亮的一團。劉樸迅速地把手中的火把放在大堆的乾草下邊,白煙從草堆中升騰起來,一股苦苦的香氣擴散,令知縣心中充滿了感動。白煙越來越濃,似乎伸手就可抓住,終於轟然一聲,金黃的火苗子竄了出來。白煙隨即就淡了。耀眼的火轟轟地響著,照亮了一大片荒野。那三匹牲口,噴著響鼻,搖晃著尾巴,湊攏到火堆前。它們狹長的臉上,似乎綻開了笑容。它們的眼睛,水晶石一樣明亮。它們的頭,彷彿變大了許多,顯得很不真實。知縣看到了自己的帽子。它趴在一個草窩子裡,宛若一隻正在抱窩的黑母雞。他吩咐春生把帽子撿了回來。帽子上沾著泥土和草屑,帽頂上那個象徵著品級的水晶頂子歪到一邊,那兩根同樣象徵著品級的野雞翎子斷了一根。這很不吉利,他想。去他的吧,他轉念一想,如果剛才被馬拖死,還有什麼吉利不吉利!他把帽子戴在頭上,不是為了尊嚴,而是為了禦寒。熾熱的火焰把他的前胸很快地烤熱了,後背卻冰涼似鐵。凍僵了的皮膚突遇高溫,又痛又癢。他將身體往後移動了一下,火勢依然逼人。他站起來,轉過身烘烤後背,但剛把後背烤熱,前胸又涼了。於是他又趕緊地轉過身烤前胸。就這樣轉來轉去地烤著,他的身體恢復了靈活。腳脖子還是很痛,但顯然沒受重傷。他的心情更加地好起來。他看到那三匹牲口在火光中大口地掠著乾草,嚼鐵的嘩啦聲顯得格外地清脆。白馬的尾巴搖動著,宛如一大把散開了的銀絲線。火堆中間的火苗子,漸漸地矮下去,枯草在燃燒時發出的爆裂聲也漸漸地稀少、微弱了。火苗子往四下裡擴散,如同水往低處流動。火漸燒漸遠,速度很快,而且自從有了火之後,風也從平地裡生了出來。火光中有毛茸茸的東西不時地跳躍起來,看樣子是野兔,或者是狐狸。還有一些鳥兒尖叫著躥到黑暗的天上去,也許是雲雀,也許是斑鳩。他們面前的火堆熄滅了,只餘下一堆暗紅的灰燼。但四周的野火已經燎原,場面十分壯觀。知縣的心中十分地興奮,他的眼睛裡閃爍著光彩,高興地說:
「這樣的景象,一輩子也難得見到一次啊,春生,劉樸,咱們不虛此行啊!」
他們跨上牲口,朝著萊州府的方向繼續前行。野火已經燒出去很遠,看上去宛如一道道明亮的潮湧;清冷的夜氣裡,瀰漫著火的芬芳氣息。
三
凌晨,知縣一行抵達了萊州府城外。城門緊閉,吊橋高懸,不見守門士兵的蹤影。農家的公雞高聲啼叫著,樹木草梗上遍披著白霜。知縣看到春生和劉樸的眉毛上也結著白霜,臉上一層黑糊糊的灰塵,由此他也就知道了自己的模樣。他希望在晉見知府大人時還保持著滿頭霜雪、風塵僕僕的樣子,給上司留下一個美好的印象。他記得府城大門外是有一座石橋而沒有吊橋的,但現在石橋已經拆除,換上了用松木大板製作的吊橋,大概是為了防止風起雲湧的義和團前來攻打城池而採取的應急措施吧。知縣心中不以為然,他向來不相信農民會造反,除非他們第二天就要餓死。
紅日初升的時候,城門敞開,吊橋也吱吱咯咯地放了下來。他們向守門士卒通報後,騎著騾馬進了城池。騾馬的蹄鐵擊打著白石的街面,發出清脆的聲響。街上很清淨,只有一些早起的人在井臺上打水。井口噴吐著白氣,井欄上結滿霜花。紅紅的陽光照在他們裸露的肌膚上,有些癢,有些痛。他們聽到,水桶的鐵鼻子和扁擔的鐵鉤子摩擦時發出了很是悅耳的聲響。挑水的人們,用驚訝的目光打量著他們。
在知府衙門前面的一條小街上,有一家賣牛雜碎的小飯館已經在門外支起朝天大鍋,鍋的後邊站著一位手持長柄大勺的白臉婦人。大鍋里老湯翻滾,熱氣升騰,牛雜和芫荽的氣味撲鼻而來。他們在飯館門前下了牲口。知縣一下馬就軟了腿。春生和劉樸也是搖搖晃晃。他們攙著知縣,把他安頓在鍋旁的一條板凳上。知縣的屁股寬,飯館的板凳窄,一下子就坐翻了。知縣跌了個四仰八叉。頭上那頂不安於位的官帽,翻著筋斗滾到了一汪髒水裡。春生和劉樸急忙把知縣扶將起來,臉上訕訕的,為了自己的失職。知縣的後背和大辮子上都沾上了汙穢。凌晨跌跤,官帽落地,這是很大的不祥之兆。知縣的心中很是懊惱,他本想痛罵隨從,但看到他們惴惴不安的樣子,話到了嘴邊又咽了下去。
春生和劉樸用騎牲口騎羅圈了的腿支撐著身體,攙扶著知縣。那位婦人慌忙扔下勺子,跑過去撿回已經不成樣子的官帽,用自己的衣襟胡亂地揩擦了上面的汙穢,然後遞給了知縣。婦人將帽子遞給知縣時,開口道歉:
「對不起大老爺。」
她的嗓音響亮而熱情,讓知縣心中感到溫暖無比。他接過帽子,戴正在頭上。一眼就看到了那婦人嘴角上生著一顆豆粒大小的黑痦子。劉樸用自己的包袱皮,擼了擼知縣大辮子上的泥水。知縣的大辮子,骯髒得如同一頭拉稀黃牛的尾巴。春生瞪著眼罵那婦人:
「媽拉個巴子瞎了眼了嗎?看到老爺來了還不趕快去搬把椅子來!」
知縣制止了春生的無理,並向那婦人道謝。婦人滿面赤紅,慌忙進屋去搬來一把油膩膩的椅子,放在知縣的身後。
知縣坐在椅子上,感到全身的關節,無有一處不疼痛。雙腿之間那物,冰坨子似的又涼又硬。大腿根部的皮肉,火燒火燎一樣灼痛。他的心,被自己星夜賓士、不避風霜、為民請命的行為深深地感動著。他感到自己高尚的精神如眼前朝天大鍋裡牛雜湯的氣味一樣洋溢開來,散佈在清晨的空氣裡。他的身體,似一個凍透了的大蘿蔔,突然被曬在了陽光下,表皮開始融化、腐爛,流出了黏稠的黃水。這是個極其痛苦又極其幸福的過程。知縣的眼睛裡,滲出了黏稠的眼淚,模糊了視線。他彷彿看到,自己的面前,跪著一大片高密東北鄉的鄉民,他們仰起的臉上,都掛著感恩戴德的表情。他們的嘴裡咕噥著一些淳樸簡單但卻感人至深的話語:青天大老爺……青天大老爺啊……
婦人在他們的面前放上了三個黑色的大碗,每個碗裡有一隻黑乎乎的調羹,然後又往每個大碗裡掰了一個燒餅,放了一撮芫荽末兒、一勺椒鹽。婦人的動作十分敏捷,而且根本就沒問他們要什麼不要什麼,好像她招待的是幾個十分熟悉的常客,對他們的口味瞭如指掌。知縣看著婦人圓白的大臉,心中生出了許多的溫暖之情,恍惚感到這個婦人與高密縣那位賣狗肉的女人有著密切的關係。婦人抄起長柄大勺,攪動著鍋裡的牛雜碎,牛心牛肝牛腸牛肚牛肺在鍋裡翻騰起來,美好的氣味令知縣饞涎欲滴。一勺子牛雜碎倒進了知縣眼前的大碗,然後緊跟著來了一勺子清湯。婦人一探身,將半調羹胡椒粉倒進知縣碗裡。她低聲說:「多點胡椒驅驅風寒。」知縣感動地點了點頭,捏著調羹將碗裡的東西攪動了幾下,嘴巴就自動地湊近了那黑色的碗沿,吸溜一聲,吸進了一大口。宛如一隻滾燙的老鼠在他的口裡打滾,吐出來不雅,含在嘴裡怕燙,只好一咬牙嚥了下去。知縣心酸腸熱,百感交集,鼻涕和眼淚一起湧了出來。
幾十口牛雜湯落肚後,汗水如小蟲子一樣,刺刺癢癢地從毛孔裡鑽出來。婦人的大勺子始終在鍋裡攪動著,不時地將混雜著牛雜的老湯新增到他們的碗裡,使他們的黑碗始終保持著盈滿的狀態,緊吃她緊添,慢吃她慢添。最後,知縣雙手抱拳,對婦人做了一揖,感激地說:「好了,大嫂,不添了。」婦人微笑著說:「大老爺放開吃。」
吃罷牛雜燒餅湯,他感到身上有了勁兒,腿腳雖然還是痛苦,但已經有了腳踏實地的感覺。他看到在他們身後的街邊牆角,聚集了十幾個探頭探腦的百姓,不知是想看熱鬧還是因為懾於自己的頂戴而不敢過來喝湯。他吩咐春生付賬,婦人拒絕,還說大老爺肯賞光吃俺這窮漢飯,已經是對俺的抬舉,哪裡還好意思收錢。他沉吟片刻,從腰間荷包上解下一塊玉佩,道:「大嫂,盛情招待,無以為報,這個小玩意,就送給大嫂的丈夫做個紀念吧!」那婦人面紅耳赤,似乎還要拒絕,但知縣已經把玉佩遞給春生,春生將玉佩塞進婦人手裡,說:「我們家老爺給你,你就接了吧,還客氣什麼!」婦人託著玉佩張口結舌。知縣起身,大概地整理了一下儀表,便轉身向州衙的方向走去。他知道身後有許多目光在盯著自己。他甚至想到,多少年後,高密知縣在這個朝天鍋旁喝牛雜湯的事兒會成為一樁美談,被人們添油加醋地傳說,而且很可能被編進貓腔裡,被一代一代的戲子傳唱。他還想,如果手邊有紙筆,應該為這位給人帶來溫暖的婦人題一個店名,或者是題一首詩,用自己俊美的書法,為婦人招徠食客。在州府的大街上,知縣昂首挺胸,走出了朝廷命官的堂堂威儀。在走街的過程中,他心裡想到了孫眉孃的花容月貌,也想到了賣牛雜湯婦人的白麵長身,當然還想到了自己的夫人。他感到,這三個女人,一個是冰,一個是火,一個是舒適溫暖的被窩。
四
知縣很快就受到了知府的接見。接見的地點在知府大人的書房。書房的牆上,掛著一幅曾任濰縣令的大畫家鄭板橋的墨竹。知府眼圈發青,眼瞼發紅,滿面倦容,連連地打著哈欠。知縣詳細地彙報了高密東北鄉事件的前因後果和德人在高密東北鄉製造的駭人慘案,話語中透露出對德國人的憤怒和對老百姓的同情。知府聽罷彙報,沉思良久,開口第一句話就是:
「高密縣,孫丙抓到了沒有?」
知縣哽了一下,答道:
「回大人,孫丙潛逃,尚未歸案。」
知府盯著知縣的臉,眼睛如錐子,扎得知縣侷促不安。知府幹乾地笑了幾聲,悄悄地問:
「年兄,聽說你跟孫丙的女兒……哈哈哈……那女人到底有何妙處,能讓你如此痴迷?」
知縣張口結舌,冷汗涔涔而下。
「為什麼不回話?」知府變顏呵斥。
「回大人,卑職與孫丙之女,並無苟且之事……卑職不過是喜食她的狗肉而已……」
「錢年兄,」知府的臉上,又出現了親切關懷的表情,他用一種類似於語重心長的腔調說,「你我同食國家俸祿,同受皇太后、皇上隆恩,應該盡心辦事,方能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倘若為了一己私情,徇私枉法,翫忽職守,那可就……」
「卑職不敢……」
「死幾個頑劣刁民,算不了什麼大事,」知府平心靜氣地說,「如果德人能就此消氣,不再尋釁,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可那二十七條人命……」知縣道,「總要對百姓有個交代……」
「還要什麼交代?」知府拍案道,「難道還指望德人賠款償命?」
「總要有個是非,」知縣道,「要不我這縣令,無顏見高密百姓。」
知府冷笑道:
「本府沒有什麼是非給你,你即便找到譚道臺,找到袁巡撫,找到皇上皇太后,他們也不會有什麼是非給你。」
「二十七條人命啊,大人!」
「如果你盡心辦事,早將那孫丙擒獲,送交德人,德人就不會發兵,也就不會出那二十七條人命!」知府拍拍案上的一摞公文,冷冷一笑,道,「錢年兄,有人說你提前通風報信,才使孫丙逃逸,這話要是傳到袁大人耳朵裡,對年兄可是大大的不利啊!」
知縣汗如雨下。
「所以,對錢兄來說,當務之急不是為老百姓請命,而是速速地將那孫丙捉拿歸案,」知府道,「抓住孫丙,對上對下對內對外都好交代,抓不住孫丙,對誰都不好交代!」
「卑職明白……」
「年兄,」知府微笑著問,「那孫眉娘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尤物,能讓你如此地動心?」知府又嘲弄道:「她不會是生著四個奶頭兩個那玩意兒吧?」
「大人取笑了……」
「聽說你適才在路邊跌了一跤,連頭上的帽子都跌掉了?」知府盯著知縣的頭頂,意味深長地說。沒及知縣回應,他端起茶杯,讓碗蓋碰響了碗沿。知府站起來,說:「年兄,千萬小心,掉了帽子事小,掉了腦袋事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