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比腳

檀香刑 莫言 第2頁,共2頁

她大病了一場。病好後,依然割不斷對錢大老爺的思念。呂大娘悄悄地送給她一包褐色的粉末,同情地對她說:

「孩子,狐仙可憐你,讓我送給你這包斷情粉,你把它喝下去吧。」

她打量著那包粉末,問道:

「好心的大娘,告訴我,這是什麼東西?」

「你只管喝下去,然後我再告訴你,否則就不會靈驗了。」

她將粉末倒進一個碗裡,用開水調了,然後,捏著鼻子,忍著那難聞的氣味,把它灌了下去。

「孩子,」呂大娘問,「你真的想知道這是什麼東西嗎?」

「真的。」

「那就讓我告訴你吧,」呂大娘道,「孩子,大娘心軟,不忍心看著你這樣一個水靈靈的美人兒這樣毀了,就把最絕的法子使出來了。狐仙她老人家是不同意使用這樣的法子的,但你中毒太深,她老人家也沒有好的法子救你了。這是俺家的祖傳秘方,一向是傳媳婦不傳女兒的。實話對你說吧,你剛才喝下去的,就是你那心上人屙出來的屎橛子!這是貨真價實的,絕對不是偽冒假劣。俺得了這味藥可不是容易的,俺用三吊銅錢買通了給錢大老爺家當廚子的胡四,讓他悄悄地從大老爺家的茅廁裡偷出來。俺把這寶貝放在瓦片上烘乾,研成粉末,然後加上巴豆大黃,全是去心火的烈藥。這法子大娘輕易不用,因為狐仙告訴俺,用這樣的邪法子會促人的陽壽,但俺實在是可憐你,自己少活兩年就少活兩年吧。孩子,吃這味藥就是要讓你明白,即使堂皇如錢大老爺,拉出來的屎也是臭的……」

呂大娘一席話尚未說完,孫眉娘就彎下腰大吐,一直把綠色的膽汁都吐了出來。

折騰過這一場之後,眉孃的那顆被葷油蒙了的心漸漸地清醒了。對錢大老爺的思念雖然還是不絕如縷,但已經不是那樣要死要活。心上的傷口雖然還是痛疼,但已經結了疤痕。她有了食慾,鹽入口知道咸了,糖入口知道甜了。她的身體在漸漸地恢復。經過了這一番驚心動魄的愛情洗禮,她的美麗少了些妖冶,多了些清純。她夜裡依然睡不好,尤其是那些明月光光之夜。

月光如金沙銀粉,颯颯地落在窗戶紙上。小甲在炕上大睡,四仰八叉,鼾聲如雷。她赤身裸體地走到院子裡,感覺到月光像水一樣在身上汩汩地流淌著。這種感覺既美妙無比,又讓她黯然神傷,心中的病根兒不失時機地抽出了嬌嫩的芽苗。錢丁啊,錢丁,錢大老爺,我的冤家,你什麼時候才能知道,有一個女人,為了你夜不能寐?你什麼時候才能知道,有一個如熟透了的水蜜桃子一樣的身體等待著你來消受……天上的明月,你是女人的神,你是女人的知己,傳說中的月老就是你嗎?如果傳說中的月老就是你,你為什麼不替我傳音送信?如果傳說中的月老不是你,那麼主宰著男女情愛的月老又是天上的哪個星辰?或者是世間的哪路尊神?一隻白色的夜鳥從明月中飛來,降落在院子一角的梧桐樹上,她的心突突地跳動起來。月老月老,你有靈有驗,你沒有眼睛但是能夠觀照世間萬物,你沒有耳朵但是能夠聆聽暗室中的私語,你聽到了我的祈禱,然後就派來了這個送信的鳥使。這是隻什麼鳥?這是隻白色的大鳥。它的潔白的羽毛在月光下熠熠生輝,它的眼睛像鑲嵌在白金中的黃金。它蹲在梧桐樹最高最俏的那根樹枝上,用最美麗的最親切的姿勢從高處望著我。鳥,鳥兒,神鳥,把我的比烈火還要熱烈、比秋雨還要纏綿、比野草還要繁茂的相思用你白玉雕琢成的嘴巴叼起來,送到我的心上人那裡去。只要讓他知道了我的心我情願滾刀山跳火海,告訴他我情願變成他的門檻讓他的腳踢來踢去,告訴他我情願變成他胯下的一匹馬任他鞭打任他騎。告訴他我吃過他的屎……老爺啊我的親親的老爺我的哥我的心我的命……鳥啊鳥兒,你趕緊著飛去吧,你已經載不動我的相思我的情,我的相思我的情好似那一樹繁花浸透了我的血淚,散發著我的馨香,一朵花就是我的一句情話,一樹繁花就是我的千言萬語,我的親人……孫眉娘淚流滿面地跪在了梧桐樹下,仰望著高枝上的鳥兒。她的嘴唇哆嗦著,從紅嘴白牙間吐露出呢呢喃喃的低語。她的真誠感天動地,那隻鳥兒哇哇地大叫著,一展翅消逝在月光裡,頃刻便不見了蹤影,彷彿冰塊融化在水中,彷彿光線加入到火焰裡……

一陣響亮的打門聲,把痴情中的孫眉娘驚得魂飛魄散。她急忙跑回屋子,匆匆穿上衣服。來不及穿鞋,赤著兩隻大腳,踩著被夜露打溼的泥地,跑到了大門邊。她用手捂著心,顫著嗓子問:

「誰?」

她多麼希望出現一個奇蹟,她多麼希望這是她的一片誠心感動了天地,神靈把紅線拋給了自己的心上人。那麼,他這是趁著月光探望自己來了。她幾乎就要跪在地上了,祈望著夢想成真。但是,門外傳進來那人的低聲回答:

「眉娘,開門……」

「你是誰?」

「閨女,我是你爹啊!」

「爹?你半夜三更怎麼到這裡來了?」

「別問了,爹遭了難了,快開門吧!」

她慌忙撥開門閂,拉開大門。隨著吱嘎吱嘎開張的門扇,她的爹——高密東北鄉著名的戲子孫丙,沉重地倒了進來。

藉著月光,她看到爹的臉上血跡斑斑。那部不久前在鬥須大會上雖敗猶榮的鬍鬚,只餘下幾根根,鬈曲在滿下巴的血汙之中。她驚問:

「爹,這是怎麼啦?」

她喚醒小甲,把爹弄到炕上。用筷子撬開緊咬的牙關,灌進去半碗涼水,他才甦醒過來。剛一甦醒他就伸手去摸自己的下巴,然後他就嗚嗚地哭起來。他哭得很傷心,好似一個受了大委屈的小男孩。血還從下巴上往外滲著,那幾根殘存的鬍鬚上沾著泥汙。她用剪刀把它們剪去,從麵缸裡抓了一把白麵,掩在他的下巴上。這一來爹的面目全非,活活一個怪物。她問:

「到底是誰把你害成了這個樣子?」

爹的淚汪汪的眼睛裡,迸出了綠色的火星。他腮上那些肌肉一條條地綻起來,牙齒錯得咯咯響:

「是他,肯定是他。是他薅了我鬍鬚,可他明明贏了,為什麼還不放過我?他當著眾人宣佈赦免了我,為什麼還要暗地裡下此毒手?這個心比蛇蠍還要毒辣的強盜啊……」

現在,她感到自己的相思病徹底地好了。回想起過去幾個月的迷亂生活,她心中充滿了羞愧和後悔。彷彿自己與錢丁同謀,薅了爹的鬍鬚。她暗想著:錢大老爺,你實在是太歹毒了,太不仗義了。你哪裡是個寬厚仁愛的父母官?分明是一個心狠手辣的土匪!你把我害得人不人鬼不鬼也就罷了,誰讓俺自輕自賤呢?可你不該對俺爹——一個在你面前已經服輸的人下這樣的黑手。你當著眾人的面宣佈赦免了他,感動得俺下了跪,讓俺的一顆心為了你破碎,也為你贏得了寬宏大量的好名聲,但暗地裡你還是不放過他。你這個人面獸心的畜生,我怎麼會那樣痴迷地愛上你?你知道這幾個月來俺過的是什麼日子?想到此她感到悲憤難忍,錢丁啊,你薅了俺爹的鬍鬚,俺就要了你的狗命。

她精心挑選了兩條肥狗腿,拾掇乾淨了,放到老湯鍋裡,咕嘟咕嘟地煮起來。為了讓煮出的狗腿味道好,她往鍋裡新加了香料。她親自掌握著火候,先用大火滾燒,然後用微火慢燉。狗肉的香氣,散發到大街上。店裡的常客大耳朵呂七,聞著味道跑來,把店門拍得山響:

「大腳仙子,大腳仙子,什麼風把天刮清了?你又開始煮狗腿了?俺先定一條……」

「定你孃的腿!」她用勺子敲打著鍋沿,高聲大嗓地叫罵著。一夜之間,她恢復了狗肉西施嬉笑怒罵的本色,相思錢丁時那迷人的溫柔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她喝了一碗豬血粥,吃了一盤狗雜碎,然後就用精鹽擦牙,清水漱口,梳頭洗臉,搽官粉,抹胭脂,脫下舊衣裳,換上新衣裳,對著鏡子她用手撩著水抿抿頭髮,鬢角上插了一朵紅絨花。她看到自己目光流盼,風采照人。她給自己的容貌迷住了,心中突然地又升起一股繾綣的柔情。這哪裡是去行刺,分明是去賣騷。她被自己的溫情嚇壞了,急忙把鏡子翻轉,咬牙切齒,讓恨火在胸中燃燒。為了堅定信心,不動搖鬥志,她特意到東屋裡去看了爹的下巴。爹下巴上的白麵已經嘎巴成了痂,散發著酸溜溜的臭氣,招徠了成群的蒼蠅。爹的形容讓她既噁心又痛心。她揀起一根劈柴,戳戳爹的下巴。正在沉睡的爹嗷地叫了一聲,痛醒了,睜開浮腫的眼,迷茫地望著她。

「爹,我問你,」她冷冰冰地問,「深更半夜,你到城裡來幹什麼?」

「我逛窯子來了。」爹坦率地回答。

「呸!」她嘲弄地說,「你的鬍子是不是讓婊子們薅了去紮了蠅拂子?」

「不是,我跟她們處得很好,他們怎麼捨得薅我的鬍子?」爹說,「我從窯子裡出來,在縣衙後邊那條巷子裡,跳出了一個蒙面的人。他把我打倒在地,然後就用手薅我的鬍鬚!」

「他一個人就能薅掉你的鬍鬚?」

「他武藝高強,再加上我喝醉了。」

「你怎麼能斷定是他?」

「他下巴上套著一個黑色的布囊,」爹肯定地說,「只有有好鬍鬚的人才會用布囊保護。」

「那好,我就去給你報仇,」她說,「儘管你是個混蛋,但你是我的爹!」

「你打算怎麼樣子給我報仇?」

「我去殺了他!」

「不,你不能殺他,你也殺不了他,」爹說,「你把他的鬍鬚薅下來一把就算替我報了仇。」

「好吧,我去薅了他的鬍鬚!」

「你也薅不了他的鬍鬚,」爹搖搖頭說,「他腿腳矯健,平地一跳,足有三尺高,一看就知道是個練家子!」

「你不知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我等著你的好訊息,」爹用諷刺的口吻說,「只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還。」

「你等著吧!」

「閨女,爹雖然沒出息,但畢竟還是你的爹,所以,我勸你不要去了。爹睡了這半夜,多少也想明白了。我給人薅了鬍子,是我罪有應得,怨不得別人。」爹說,「馬上我就要回去了,戲我也不唱了。爹這輩子,生生就是唱戲唱壞了。戲裡常說,‘脫胎換骨,重新做人’,我這叫做‘拔掉鬍子,重新做人’!」

「我不單為了你!」

她去了前屋的灶間,用鐵笊籬把狗腿撈出來,控幹了湯水,撒上了一層香噴噴的椒鹽。找來幾片幹荷葉,把狗腿包好,放在籃子裡。她從小甲的傢什筐子裡,挑了一把剔骨用的尖刀,用指甲試了試鋒刃,感到滿意,就把它藏在籃子底下。小甲納悶地問:

「老婆,你拿刀子幹什麼?」

「殺人!」

「殺誰?」

「殺你!」

小甲摸摸脖子,嘿嘿地笑了。

孫眉娘來到縣衙大門前,偷偷地塞給正在站哨的鳥槍手小囤一隻銀手鐲,然後在他的大腿上擰了一把,悄聲說:

「好兄弟,放我進去吧。」

「進去幹啥?」小囤喜歡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用下巴噘噘門側的大鼓,說,「要告狀你擊鼓就是。」

「俺有什麼冤屈還用得著來擊鼓鳴冤?」她把半個香腮幾乎貼到了小囤的耳朵上,低聲道,「你們大老爺託人帶話,讓俺給他去送狗肉。」

小囤誇張地抽著鼻子,說:

「香,香,的確是香!想不到錢大老爺還好這一口!」

「你們這些臭男人,哪個不好這一口?」

「大嫂,侍候著大老爺吃完了,剩下點骨頭讓弟弟啃啃也好……」

她對著小囤的臉啐了一口,說:

「騷種,嫂子虧不了你!告訴俺,大老爺這會兒在哪間房裡?」

「這會兒嘛……」小囤舉頭望望太陽,說,「大老爺這會兒多半在簽押房裡辦公,就是那裡!」

她進了大門,沿著筆直的甬道,穿過了那個曾經鬥過須的跨院,越過儀門,進入六房辦公的院落,然後從大堂東側的迴廊繞了過去。遇到她的人,都用好奇的目光看著她。對他們她一律地報以甜蜜的媚笑,讓他們想入非非,神魂顛倒。衙役們盯著她款款扭動的腰肢,張開焦躁的口唇,流出貪饞的口涎。他們交換著眼神,會意地點著頭。送狗肉的,對,送狗肉的,大老爺原來也愛好這個。真是一條油光水滑、肥得流油的好母狗……衙役們想到得意處,臉上浮現出色迷迷的笑容。

邁進二堂後,她感到心跳劇烈,嘴裡發乾,雙膝痠軟。帶路的年輕書辦,停住腳步,用噘起的嘴唇,對著二堂東側的簽押房示意。她轉身想向年輕書辦表示謝意,但他已經退到院子裡去了。她站在簽押房的高大的雕花格子門前,深深地呼吸著,藉以平定心中的波瀾。從二堂後邊的刑錢夫子院裡,漫過來一陣陣濃郁的丁香花香,燻得她心神不定。她抬手理理鬢角,扶了扶那朵紅絨花,接著讓手滑下來,摸著衣裳的斜襟直到衣角。她輕輕地拉開門,一道繡著兩隻銀色白鷺的青色門簾擋在了她的面前。她感到心中一陣劇烈的氣血翻滾,不久前在水泊子裡看到的那兩隻接吻纏頸的親密白鷺的情景猛然地浮現在眼前。她緊緊地咬住了下唇才沒有讓自己發出哭聲。她已經說不出在自己心中翻騰著的究竟是愛還是恨,是怨還是冤,她只是感到自己的胸膛就要爆炸了。她艱難地往後退了幾步,將腦袋抵在了涼爽的牆上。

後來,她咬牙平息了心中的狂風巨浪,重回到門簾前。她聽到,簽押房裡傳出了翻動書頁的沙沙聲和茶杯蓋子碰撞杯沿的聲響。隨後是一聲輕輕的咳嗽。她感到心兒堵住了咽喉,呼吸為之窒息。是他的咳嗽聲,是夢中情人的咳嗽,但也是外表仁慈、心地兇殘、拔了爹的鬍鬚的仇人的咳嗽。她想起了自己屈辱的單相思,想起了呂大娘的教導和呂大娘配給自己吃的那副埋汰藥。強盜,俺現在明白了俺今天為什麼要來這裡,俺不過是打著為父報仇的幌子,把自己騙到了這裡。其實,俺的病已經深到了骨髓,這輩子也不會好了。俺是來求個解脫的,俺也知道他根本就不會把俺一個大腳的屠夫老婆看在眼裡。即便俺投懷送抱,他也會把俺推出去。俺是沒有指望了也沒有救了,俺就死在你的面前,或者是讓你死在俺的面前,然後俺再跟著你去死吧!

為了獲得突破這層門簾的勇氣,她想努力地鼓舞起自己的仇恨,但這仇恨宛如在春風裡飄舞著的柳絮,沒有根基,沒有重量,哪怕是刮來一縷微風,就會吹得無影無蹤。丁香花的氣息燻得她頭昏腦漲,心神不寧。而這時,竟然又有輕輕的口哨聲從房裡傳出,宛若小鳥的鳴囀,悅耳動聽。想不到堂堂的知縣老爺,還會如一個輕浮少年那樣吹口哨。她感到身體上,似乎被清涼的小風颼溜了一遍,皮膚上頓時就起了一層雞栗,腦子裡也開了一條縫隙。天老爺,再不行動,勇氣就要被徹底瓦解。她不得不改變計劃,提前把刀子從籃子底下摸出來,攥在手裡,她想一進去就把刀子刺入他的心,然後刺入自己的心,讓自己的血和他的血流在一起。她橫了心,猛地挑開了門簾,身體一側,閃進了簽押房,繡著白鷺的門簾,在她的身後及時地擋住了外邊的世界。

簽押房裡寬大的書案,書案上的文房四寶,牆上懸掛的字畫,牆角里的花架,花架上的花盆,花盆裡的花草,被陽光照得通明的格子窗,等等一切,都是在激情的大潮消退之後,她才慢慢地看到的。掀簾進門時,跳入她的眼簾的,唯有一個大老爺。大老爺穿著寬大瀟灑的便服,身體仰在太師椅裡,那兩隻套在潔白的棉布襪子裡的腳,卻高高地擱在書案上。他吃了一驚的樣子,把雙腿從桌子上收回,臉上的驚愕表情流連不去。他坐直身體,放下書本,直直地盯著她,說:

「你……」

接下來就是四目對視,目光如同紅線,糾纏結系在一起。她感到渾身上下,都被看不見的繩索捆住,連一點點掙扎的力氣也沒有了。胳膊上挎著的竹籃子和手裡攥著的刀子,一起跌落在方磚鋪成的地面上。刀子在地上閃光,她沒有看到,他也沒有看到。狗腿在地上散發香氣,她沒有嗅到,他也沒有嗅到。滾燙的淚水,從她的眼窩裡咕嘟咕嘟地冒出來。淚水濡溼了她的臉,又打溼了她胸前的衣服。那天她穿著一件藕荷色的綢上衣,袖口、領子和下襬上,都刺繡著精密的豆綠色花邊。高高豎起的衣領,襯得她的脖頸更加秀挺潔白。兩隻驕傲自大的乳房,在衣服裡咕咕亂叫。一張微紅的臉兒,恰似一朵粉荷花沾滿了露珠,又嬌又嫩又怯又羞。錢大老爺的心中,充滿了感動。這個彷彿從天而降的美人,儼然是他久別重逢的情人。

他站起來,繞過了書案。書案的稜角碰青了他的大腿他也感覺不到。他的雙眼始終盯著她的眼睛。他的心中只有這個美人,宛若即將羽化的蝴蝶塞滿了單薄的蛹皮,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了。他的眼睛潮溼了。他的呼吸粗重了。他的雙手伸出去,他的懷抱敞開了。距她還有一步遠時,他立定了。兩個人持續地對著眼睛,眼睛裡都飽含著淚水。力量在積蓄,溫度在升高。終於,不知是誰先誰後,兩個人閃電般地擁抱在一起。兩個人如兩條蛇糾纏著,彼此都使出了最大的力氣。他們的呼吸都停止了。周身的關節嘎嘎做響。嘴巴互相吸引著碰在了一起。碰到了一起就膠住了。他和她閉了眼。只有四片熱唇和兩根舌子在你死我活般的鬥爭著,翻江倒海,你吞我咽,他們的嘴唇在灼熱中像麥芽糖一樣煬化了……然後,水到渠成,瓜熟蒂落,什麼力量也阻止不了他們了。在光天化日之下,在莊嚴的簽押房裡,沒有象牙床,沒有鴛鴦被,他和她蛻掉繭殼,誕生出美麗,就在方磚地上,羽化成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