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皎潔的滿月高高地懸在中天,宛若一位一絲不掛的美人。三更的梆鑼剛剛敲過,縣城一片靜寂。夏夜的清風,攜帶著草木蟲魚的氣息,如綴滿珠花的無邊無際的輕紗,鋪天蓋地而來。赤裸裸的月光,照耀著在自家院子裡漫遊的孫眉娘。她也是一絲不掛,與月亮上下輝映。月光如水,她就是一條銀色的大魚。這是一朵盛開的鮮花,一顆熟透了的果子,一個青春健美的身體。她從頭到腳,除了腳大,別的無可挑剔。她皮膚光滑,惟一的一個疤,藏在腦後茂密的頭髮裡。
這個疤是被一頭尖嘴的毛驢咬的。那時她剛會爬行。她不知道母親已經喝了鴉片,橫躺在炕上死去。她在穿戴得齊齊整整的母親身上爬著,恰似爬一座華麗的山脈。她餓了,想吃奶,吃不到,她哭。後來她跌到炕下,大哭。沒人理她。她往門外爬去。她嗅到了一股奶腥味。她看到一匹小驢駒正在吃奶。驢駒的媽媽脾氣暴躁,被主人拴在柳樹下。她爬到了母驢身邊,想與驢駒爭奶吃。母驢很惱怒,張口咬住了她的腦袋,來回擺動了幾下,就把她遠遠地甩了出去。鮮血染紅了她的身體。她放聲大哭,哭聲驚動了鄰居。好心的鄰居大娘把她從地上抱起來,往她的傷口上撒上了許多石灰止血。她受傷很重,人們認為她必死無疑。她的風流成性的爹也認為她必死無疑,但她頑強地活了下來。十五歲前,她一直很瘦弱,後腦勺子上一個大疤明亮。她跟著爹的戲班子走南闖北,在舞臺上演小孩,演小妖,扮小貓。十五歲那年,她如久旱的禾苗逢了春雨,個頭噌噌地往上鑽。十六歲時,她頭上的黑髮蓬勃生長,如砍掉了樹冠的柳樹,爆炸般地抽出了茁壯茂密的芽條。黑髮很快地就把腦後的明疤遮住。十七歲時,她皮下的脂肪大量積澱,這時人們才知道她是一個姑娘。而在這之前,因為她的大腳和毛髮稀少,戲班子裡的人一直認為她是一個禿小子。十八歲時,她發育成為高密東北鄉最美麗的姑娘。人們遺憾地說:
「這閨女,如果不是兩隻大腳,會被皇帝選做貴妃!」
因為兩隻大腳,這個致命的缺陷,二十歲時,她已經成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後來,美貌如花的孫眉娘委屈地嫁給了縣城東關的屠戶趙小甲。眉娘過門後,小甲的娘還沒死。這個小腳的女人,厭惡透了兒媳的大腳,竟然異想天開地要兒子用剔骨的利刃把兒媳的大腳修理修理。小甲不敢動手,老太婆親自動手。孫眉娘從小跟著戲班子野,舞槍弄棒翻筋斗,根本沒有受三從四德的教育,基本上是個野孩子。當了媳婦,忍氣吞聲,憋得要死。婆婆揮舞著小腳,持著刀子撲過來。積壓在眉娘心頭的怒火猛烈地爆發了。她飛起一腳,充分地顯示出大腳的優越性和在戲班子裡練出來的功夫。婆婆本來就因為小腳而站立不穩,如何能頂得住這樣一個飛腳?——一腳飛出,婆婆應聲倒地。她衝上前,騎在婆婆身上,如同武松打虎,一頓老拳,擂得婆婆哭天搶地,屎尿屙了一褲襠。捱了這頓飽打後,老太太心情不舒坦,得了氣臌病,不久就死了。從此,孫眉娘獲得瞭解放,成了實際上的家長。她在臨街的南屋裡開了一家小酒館,向縣城人民供應熱黃酒和熟狗肉。丈夫愚笨,女人風流,美人當壚,生意興隆。城裡的浮浪子弟,都想來沾點羶味,但似乎還沒有一個得逞。孫眉娘有三個外號:大腳仙子,半截美人,狗肉西施。
二
鬥須大會之後十天,錢大老爺的瀟灑儀表和寬大胸懷在縣城百姓心中激起的波瀾尚未完全平息,又迎來了張燈結綵看夫人的日子。
按照慣例,每年的四月十八,平日裡戒備森嚴,別說是普通百姓,就是縣衙裡的頭面人物也不能隨便進出的三堂,卻要整天對婦女兒童開放。在這個日子裡,知縣的夫人,從一大清早起,就要在知縣的陪同下,盛妝華服,端坐在三堂前簷下,面帶微笑,接見群眾。這是一個親民的舉動,也是一次夫貴妻榮的炫耀。
知縣老爺的風姿諸多百姓已經看到過,關於知縣夫人的出身和學問的傳說也早就將女人們的耳朵灌滿。她們心急如焚地等待著這個好日子的到來。她們都想知道,天官一樣的知縣大老爺,到底匹配著一個什麼樣子的女人。街談巷議早就如柳絮一樣滿天飛舞:有說夫人容華絕代、傾城傾國的;有說夫人滿臉麻子、貌似鬼母的;這截然相反的兩種傳說,更勾起了女人們的好奇之心。年輕的女人,想當然地認為,知縣夫人一定是個如花似玉的美人;而年齡稍長、經驗豐富的女人卻認為世上不可能有這樣完美的事情。她們更願意相信「好漢子無好妻,醜八怪娶花枝」的俗諺。她們用人物猥瑣的前任老爺那位花容月貌的夫人為例來證明自己的猜測,但年輕的女人,尤其是那些尚未結婚的大閨女,依然是一廂情願地把新任知縣夫人想象成為從天上下凡的美人。
孫眉娘對這個好日子的盼望,勝過了全縣的所有婦女。她與知縣老爺已經見過兩次面。第一次見面是在初春的一個細雨霏霏之夜,她因為投打偷魚的貓兒,誤中了知縣老爺的轎子,然後把老爺引進了自家的店堂。藉著明亮的燭光,她看到大老爺儀表堂皇,舉止端方,宛若從年畫上走下來的人物。大老爺談吐高雅,態度和藹,即便是一本正經的談話裡,也能透出一種別樣的親切和溫存。這樣的男人與自家殺豬屠狗的丈夫相比……無法相比啊!當時,其實她的心中根本就沒有一點點空間能容下丈夫小甲的形象。她感到腳步輕飄飄,心中怦怦跳,臉上火辣辣。她用過多的客套話和手忙腳亂的殷勤來掩飾心中的慌亂,但還是衣袖拂翻了酒碗,膝蓋碰倒了板凳。儘管在眾目睽睽之下大老爺端著架子,但她從大老爺那不自然的咳嗽聲裡和大老爺水汪汪的眼睛裡,感受到了大老爺心中的柔情。第二次見面是在鬥須大會上。這一次,她充任了鬥須的最終裁判,不僅更清楚地看到了大老爺的容貌,而且還嗅到了從大老爺身上散發出來的芬芳氣味。大老爺粗大光滑的髮辮和挺拔強勁的脖頸,離她的焦渴的嘴唇只有那麼近啊只有那麼近……她似乎記得自己的眼淚落在了大老爺的脖子上,大老爺啊,但願俺的眼淚果真落在了你的脖子上,但願你感到了俺的眼淚落在了你的脖子上……為了表彰她的公正無私,大老爺賞給她一兩銀子。當她去領取銀子時,那個留著山羊鬍須的師爺,用異樣的眼光,把她從上往下地掃了一遍。師爺的目光在她的腳上停頓的時間很長,使她的心從雲端跌落在深潭。她從師爺的眼睛裡猜到了師爺心裡的話。她的心在呼喊著:天啊,地啊,娘啊,爹啊,俺這輩子就毀在了這兩隻大腳上。如果當初俺的婆婆真能用殺豬刀子把俺的大腳修小,俺就應該忍著痛讓她修;如果能讓俺的腳變小需要減俺十年陽壽,俺願意少活十二年!想到此她不由得恨起了自己的爹:爹啊,你這個害死了俺娘又害了俺的爹,你這個只管自己風流不管女兒的爹,你這個把俺當小子養大不找人給俺裹腳的爹啊……即便你的鬍鬚比大老爺的好,俺也要判你輸,何況你的鬍鬚不如大老爺的好。
孫眉娘捧著知縣老爺賞賜的一兩銀子回了家。想起大老爺含情脈脈的目光她心情激盪,想起了師爺挑剔的目光她心中結滿冰霜。看夫人的日子臨近,城裡的女人們忙著買胭脂買粉,裁剪新衣,簡直如大閨女準備嫁妝,但孫眉娘在去不去看夫人的問題上還在猶豫彷徨。儘管與大老爺只有兩次相見,大老爺也沒對她說一句甜言蜜語,但她固執地認為自己跟大老爺已經心心相印,早晚會好成一對交頸鴛鴦。當街上的女人們猜測著即將顯世的知縣夫人的容貌併為此爭論不休時,她的臉就不由自主地發起燒來,好像她們議論的就是自己家中的人。她其實也不知道自己是希望大老爺的夫人美如天仙呢,還是希望大老爺的夫人醜似鬼母。如果她貌比天仙,自己豈不是斷了念想?如果她醜似鬼母,大老爺豈不是太受委屈?她既盼望著看夫人的日子到來,又生怕這個日子到來。但不管她是盼還是怕,這個日子還是到來了。
雞叫頭遍時她就醒了,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她無心做飯,更無心打扮。她在屋子和院子之間出出進進,連正在忙著殺豬的木頭疙瘩小甲都注意到了她的反常。小甲問:
「老婆,老婆,你怎麼啦?你出出進進是腳底發癢嗎?如果腳底發癢俺就幫你用絲瓜瓤子擦擦。」
什麼腳底發癢?俺的肚子發脹,不走動就悶得慌!她惡聲惡氣呵斥著小甲,從井臺邊上那棵開放得猶如一團烈火的石榴樹上揪下了一朵石榴花,心中默默地祝禱著:如果花瓣是雙,俺就去縣衙看夫人;如果花瓣是單,俺就不去看夫人,而且還要死了與大老爺相好的心。
她將花瓣一片片地撕下來,一片兩片三片……十九片,單數。她的心中頓時一陣冰涼,情緒低落到極點。不算,剛才祝禱時俺的心不誠,這次不算數。她又從樹上揪下一朵特別豐碩的花朵,雙手捧著,閉上眼睛,暗暗地祝禱:天上的神啊,地上的仙,給俺一個指示吧……然後,她特別鄭重地,將那些花瓣一片片地撕下來。一片兩片三片……二十七片,單數。她將手中的花萼揉碎扔在地上,腦袋無力地垂到胸前。小甲討好地湊上來,小心翼翼地問:
「老婆,你要戴花嗎?你要戴花俺幫你摘。」
滾,不要煩我!她惱怒地吼叫著,轉身回了屋子,仰面躺到炕上,拉過一條被子矇住頭。
哭了一陣,心裡感到舒暢了許多。她洗了臉,梳了頭,從箱子裡找出那隻納了一半的鞋底,盤腿坐在炕上,努力剋制住心猿意馬,不去聽街上女人們的歡聲笑語,哧啦哧啦地納起來。小甲又傻呵呵地跑進來,問:
「老婆,人家都去看夫人,你不去嗎?」
她的心一下子又亂了。
「老婆,聽說她們要撒果果,你能不能帶我去搶?」
她嘆了一口氣,用一個母親對孩子說話的口氣說:小甲,你難道還是個小孩子嗎?看夫人是女人的事兒,你一個大男人去幹什麼?你難道不怕那些衙役們用棍子把你打出來嗎?
「我要去搶果果。」
想吃果果,上街去買。
「買的不如搶的好吃。」
大街上女人們的歡笑聲宛如一團烈火滾進了房子,燒得她渾身疼痛。她將針錐用力地攮進鞋底,針錐斷了。她把針錐和鞋底扔在炕上,身體也隨即趴在了炕上。她心亂如麻,用拳頭捶打著炕蓆。
「老婆老婆,你的肚子又發脹了吧?」小甲膽怯地嘟噥著。
她咬牙切齒地大喊著:
我要去!我要去看看你這個尊貴的夫人是個什麼模樣!
她縱身下了炕,把適才用花瓣打卦的事忘到了腦後,好像她在去縣衙看夫人的問題上從來就沒猶豫過。她打水再次洗了臉,坐在鏡子前化妝。鏡子裡的她粉面朱唇,儘管眼泡有些腫,但毫無疑問還是個美人。她將事實上早就準備好的新衣服順手就從箱子裡抓出來,當著小甲的面就換。小甲看到她的胸脯就要起膩。她哄孩子似的說:好小甲,在家等著,我去搶果果給你吃。
孫眉娘上穿著紅夾襖,下穿著綠褲子,褲子外邊套著一條曳地的綠裙,宛如一棵盛開的雞冠花來到了大街上。陽光燦爛豔陽天,溫柔的南風,送來了即將黃熟的小麥的清新氣息。南風撩人,老春天氣,正是女人多情的季節。她心急如火,恨不得一步邁進縣衙,但長裙拖地,使她無法快步行走。心急只嫌腳步慢,心急只覺大街長。她索性將裙子提起來,撩開大腳,超越了一撥撥挪動著小腳、搖搖擺擺行走的女人們。
「趙家大嫂,搶什麼呢?」
「趙家大嫂,您要去救火嗎?」
她不理睬女人們的問訊,從戴家巷子直插縣衙的側門。半樹梨花從戴家半頃的院牆內氾濫出來。淡淡的甜香,嗡嗡的蜜蜂,呢喃的燕語。她伸手摺下一小枝梨花,摸索著插在鬢邊。戴家聽覺靈敏的狗哐哐地吠叫起來。她拍打了一下身上並不存在的土,放下裙子,進了縣衙側門。把門的衙役對她點點頭,她報之以微笑。然後,一閃身的工夫,她就渾身汗潤潤地站在三堂院門前了。在三堂院門前把門的是那個外地口音、黑眉虎眼的青年公人,眉娘在鬥須大會上見過他,知道他是知縣的親信。公人對她點點頭,她還是報之以微笑。院子裡已經站滿了女人,孩子們在女人腿縫裡鑽來鑽去。她側著身子,拱了幾下子,就站在了最靠前的地方。她看到,在三堂飛翹起來的廊簷下,擺著一張長條的几案,案後並排放著兩把椅子,左邊的椅子上,端坐著知縣錢大老爺,右邊的椅子上,端坐著錢大老爺的夫人。夫人鳳冠霞帔,腰板挺直。明媚的陽光照耀得她身上的紅衣如一片紅霞。夫人的臉上蒙了一層粉色的輕紗,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她面部的輪廓,看不清她的容貌。眉孃的心中頓時感到一陣輕鬆。至此,她明白了,自己最怕的還是夫人生著一張花容月貌的臉。既然夫人不敢把臉顯示出來,那就說明她的臉不好看。眉孃的胸脯不自覺地挺了起來,心中燃起了希望之火。這時,她才嗅到院子裡洋溢著濃烈的丁香花氣。她看到,在院落的兩側,兩棵粗大的紫丁香開得如煙似霧。她還看到,三堂簷下,並排著一串燕窩,大燕子飛進飛出,十分繁忙。燕窩裡傳出黃口燕雛的啁啾之聲。傳說中燕子是從來不在衙門裡築巢的,它們選擇的是善良祥和的農家。但現在成群的燕子在縣衙裡築了巢,這可是大祥兆,是大老爺這個大才大德人帶來的福氣,絕對不是蒙面的夫人帶來的福氣。她將目光從夫人的臉上移到了老爺的臉上,與老爺的目光撞個正著。她感到老爺的目光裡飽含著愛慕,心中頓時充滿了柔情。老爺啊,老爺,想不到您這樣一個仙人,竟然娶了一個蒙著臉不敢見人的夫人。她的臉上果真生著一片黑麻子嗎?她是一個疤瘌眼子塌鼻子嗎?她是一嘴黑板牙嗎?老爺啊,真真是委屈了您啦……眉娘不著邊際地胡思亂想著,突然聽到夫人輕輕地咳嗽了一聲。知縣的目光隨著夫人的咳嗽渙散了,然後他就歪過頭去,與夫人低聲交談了一句什麼。一個梳著兩把頭的丫鬟端著盛滿紅棗和花生的小笸籮,一把把地抓起,對著人群揚過來。孩子們在人群裡爭搶,製造了一陣陣的混亂。眉娘看到,夫人似乎是無意地將長裙往上撩了撩,顯出了那兩隻尖尖的金蓮。身後的人群裡,頓時響起來一片讚歎之聲。夫人的腳實在是太美了,大腳的眉娘頓時感到無地自容。儘管她的腳被長裙遮住,但她還是認為夫人早就知道了自己的一雙大腳。夫人不但知道她的一雙大腳,而且還知道她對知縣的痴心念想。夫人故意地將金蓮顯示出來,就是要給她一個羞辱,就是要給她一個打擊。她不想看不願看但還是忍不住地將目光投射到夫人的小腳上。夫人的腳,尖翹翹,好似兩隻新菱角。夫人的鞋子做得好,綠綢幫上繡著紅花草。夫人的腳,如法寶,把孫家眉娘降服了。眉娘感到,彷彿有兩道嘲弄的目光穿過粉色的輕紗,射到自己的臉上。不,是穿過了面紗和裙子,投射到自己的大腳上。眉娘彷彿看到,夫人翹著嘴角,臉上掛著驕傲的微笑。眉娘知道自己敗了,徹底地敗了。自己生了一張娘娘的臉,但長了一雙丫鬟的腳。她慌亂地往後移動著,身後似乎響起了嘲笑之聲。她這才發現,自己已經突出在眾人之前,簡直就是在大老爺和夫人面前表演。更多的羞慚湧上心頭,她更加慌忙地後退,腳步凌亂;腳跟踩了裙子,嗤啦一聲響,裙子破了,她跌了一個仰面朝天。
後來她反覆地回憶起,當她跌倒在地時,大老爺從几案後邊猛地站立起來。她確鑿地認為,大老爺的臉上顯露出憐愛和關切之情,只有扯心連肺的親人,才會有這樣的表現。她還確鑿地認為,當時,自己真切地看到,就在大老爺想越過幾案跑上來將她從地上扶起時,夫人的小腳狠狠地踢在了大老爺的小腿上。大老爺愣了一下,然後,慢吞吞地坐了回去。夫人的腳在几案下進行著上述的活動時,身體保持著正直的姿態,好像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
眉娘在身後女人們的恥笑聲中狼狽地爬起來。她扯起裙子,顧不上遮掩適才跌倒時已經在夫人和大老爺面前暴露無遺的大腳,轉身擠進了人群。她緊緊地咬住嘴唇,把哭聲憋住,但眼淚卻泉水般地湧出了眼眶。她到了人群的最外邊,聽到身後的女人們,有的還在嬉笑,有的又開始誇讚夫人的小腳。她知道,夫人又在人前裝作無意其實是有意地展示她的小腳了。真是一俊遮百醜啊,夫人依仗著一雙小腳,讓人們忘記了她的容貌。她在離開人群前,最後看了一眼大老爺,她的目光又一次神奇地與大老爺的目光相遇。她感到老爺的目光悲悽悽的,好像是對自己的安慰,也許是對自己的同情。她用袖子遮著臉跑出了三堂大門,一進入戴家巷子,就放出了悲聲。
眉娘神思恍惚地回了家,小甲粘上來要果果,她一把將小甲搡到一邊,進屋後,撲到炕上就放聲大哭。小甲站在她的身後,隨著她的哭聲也嗚嗚地哭起來。她翻身坐起,抓起一個笤帚疙瘩,對著自己的腳砸起來。小甲嚇壞了,制住了她的手。她盯著小甲那張又醜又憨的臉,說:小甲,小甲,你拿刀,把俺的腳剁了去吧……
三
夫人的小腳彷彿劈頭澆了眉娘一頭冷水,讓她清醒了幾天。但與大老爺三次相見的情景,尤其是大老爺那含意深長的目光和他臉上那無限關切的表情,與夫人的尖尖的小腳開始了頑強的對抗。最後,夫人的小腳變成了模模糊糊的幻影,大老爺柔情萬種的目光和大老爺美好的面容卻越來越清晰。她的腦子裡的空兒全被錢大老爺佔滿了。她的眼睛盯著一棵樹,那棵樹搖搖曳曳地就變成了錢大老爺。她看到一條狗尾巴,那根狗尾巴晃晃漾漾地就變成了錢大老爺腦後的大辮子。她在灶前燒火,跳動的火焰裡就出現了錢大老爺的笑臉。她走路時不知不覺地就撞到了牆上。她切肉時切破手指而覺不到痛。她把滿鍋的狗肉煮成了焦炭而聞不到煳味。她無論看到什麼什麼就會變成錢大老爺或者是變成錢大老爺身上的一部分。她閉上眼睛就親親切切地感到錢大老爺來到了自己身邊。她能感覺到他的堅硬的鬍鬚刺癢著自己的柔軟的皮膚。她每天夜裡都夢到錢大老爺與自己肌膚相親。她在睡夢中發出的尖叫經常把小甲嚇得滾到炕下。她面容憔悴,身體飛快地消瘦,但雙眼卻炯炯發亮,眼珠子溼漉漉的。她的喉嚨奇怪地嘶啞了。她經常發出那種被熾烈的慾火燒焦了心的女人才能發出的那種低沉而沙澀的笑聲。她知道自己得了嚴重的相思病。她知道得了相思病是可怕的。得了相思病的女人要想活下去,只有去跟那個被她相思著的男人同床共枕,否則就要熬幹血脈、得肺癆病吐血而死。她在家裡已經坐不住了。往日里那些吸引著她的、讓她高興的事情,譬如賺錢,譬如賞花,都變得索然無趣。同樣的美酒入口不再香醇。同樣美麗的花朵入目便覺蒼白。她挎著竹籃子,籃子裡放著一條狗腿,一天三遍在縣衙大門前走來走去。她盼望著能與出行的大老爺不期而遇;見不到大老爺見見大老爺那頂綠呢大轎也好。但大老爺猶如沉入深水的老鱉,不露半點蹤跡。她在衙前打轉,她那沙澀的騷情笑聲引逗得門前站崗的兵丁們抓耳撓腮。她恨不得對著深深的衙門大聲喊叫,把憋在心中的那些騷話全都喊出來,讓大老爺聽到,但她只能低聲地嘟噥著:
「我的親親……我的心肝……我快要把你想死了……你行行好……可憐可憐我吧……知縣好比仙桃樣,長得實在強!看你一眼就愛上,三生也難忘。饞得心癢癢。好果子偏偏長在高枝上,還在那葉裡藏。小奴家幹瞪著眼兒往上望,日夜把你想。單相思撈不著把味嘗,口水三尺長。啥時節摟著樹幹死勁兒晃,搖不下桃來俺就把樹上……」
滾燙的情話在她的心中變成了貓腔的痴情調兒,被反覆地吟唱。她臉上神采飛揚,目光流盼,宛若飛蛾在明亮的火焰上做著激情之舞。兵丁和衙役們被她這副模樣嚇得夠嗆,既想趁機佔她點便宜,又怕惹出事兒抖摟不掉。她在慾火中煎熬著,她在情海里掙扎著。終於,她發現自己吐血了。
吐血使她發昏的頭腦開了一條縫隙。人家是堂堂的知縣,是朝廷的命官,你是什麼?一個戲子的女兒,一個屠戶的老婆,一個大腳的女人。人家是高天,你是卑土;人家是麒麟,你是野狗。這場烈火一樣的單相思,註定了不會有結果。你為人家把心血熬幹,人家還是渾然不覺。即便覺了,還不是輕蔑地一笑,不會承你絲毫的情。你自己熬死自己,是你活該倒霉,沒有人會同情你,更不會有人理解你,但所有的人都會嘲笑你,辱罵你。人們笑你不知道天高地厚,笑你不知道二三得六。人們會罵你痴心妄想,猴子撈月,竹籃打水,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孫眉娘,清醒一下你的頭腦吧,你安分守己吧!你把錢大老爺忘了吧。明月雖好,不能拖進被窩;老爺雖妙,卻是天上的人。她發了狠要忘掉把自己折磨得吐血的錢大老爺。她用指甲掐自己的大腿,用針扎自己的指尖,用拳頭擂自己的腦袋,但錢大老爺是鬼魂,難以擺脫。他如影隨形,風吹不散,雨洗不去,刀砍不斷,火燒不化。她抱著頭,絕望地哭了。她低聲罵著:
「冤家,冤家,你把我放了吧……你饒了我吧,我改過了,我再也不敢了,難道你非要我死了才肯罷休?」
為了忘掉錢丁,她引導著不解人事的小甲與自己交歡。但小甲不是錢丁,人參不是大黃。小甲不是治她的藥。與小甲鬧完後,她感到思念錢丁的心情更加迫切,如同烈焰上又潑了一桶油。她到井邊打水時,從井水中看到了自己枯槁的面容。她感到頭暈眼花,嗓子裡又腥又甜。天,難道就這樣子完了嗎?難道就這樣子不明不白地死去?不,我捨不得死,我要活下去。
她強打起精神,提著一條狗腿,兩吊銅錢,曲裡拐彎地穿越了一些小街窄巷,來到了南關神仙衚衕,敲開了神婆呂大娘家的門。她把噴香的狗腿和油膩的銅錢拿出來,放在呂大娘家供奉著狐仙牌位的神案上。看到狗腿,呂大娘緊著抽鼻子。看到銅錢,呂大娘黯淡眼睛裡放出了光彩。呂大娘哮喘不止。為了壓制哮喘,她點燃了一枝洋金花,貪婪地吸了幾口。然後,她說:
「大嫂,你病得不輕啊!」
孫眉娘跪在地上,哽咽著說:
「大娘,大娘,救救我吧……」
「說吧,孩子,」呂大娘吸著洋金花,瞟了一眼孫眉娘,意味深長地說,「瞞得了爹孃,瞞不了大夫,說吧……」
「大娘,俺實在是說不出口……」
「瞞得了大夫,瞞不了神仙……」
「大娘啊,俺愛上了一個人……我被他給毀了……」
呂大娘狡猾地笑著問:
「大嫂這樣的容貌,難道還不能如願?」
「大娘,您不知道他是誰……」
「他能是誰?」呂大娘道,「難道他是九洞神仙?難道他是西天羅漢?」
「大娘,他不是九洞神仙,也不是西天羅漢,他是縣裡的錢大老爺……」
呂大娘眼睛裡又放出了光彩,她剋制著既好奇又興奮的心情,問道:
「大嫂,你想怎麼著?想讓老身施個法兒成全你嗎?」
「不,不……」她的眼睛裡淚水盈盈,艱難地說,「天地懸殊,這是不可能的……」
「大嫂,這男女的事兒,你不懂,只要你捨得孝敬狐仙,任他是鐵石的心腸,也有辦法讓他上鉤!」
「大娘……」她捂住臉,讓淚水從指縫裡汩汩地流出來。她哭著說,「您施個法兒,讓俺忘掉他吧……」
「大嫂,何苦來著?」呂大娘道,「既然喜歡他,為什麼不圓滿了好事?這世上的事兒,難道還有比男歡女愛更舒坦的嗎?大嫂,您千萬別糊塗!」
「真能……圓滿了好事?」
「心誠則靈。」
「俺心誠!」
「你跪下吧。」
四
按照呂大娘的吩咐,孫眉娘懷揣著一條潔白的綢巾,跑到田野裡。她原本是一個極其怕蛇的人,但現在,她卻盼望著遇到蛇。那天呂大娘讓她跪在狐仙的靈位前,閉著眼睛祝禱。呂大娘口中唸唸有詞,很快就讓狐仙附了體。狐仙附體後的呂大娘嗓音尖尖,是一個三歲的小女孩的聲口。狐仙指使她到田野裡去找兩條交配在一起的蛇,用綢巾把它們包起來。等它們交配完畢分開時,就會有一滴血留在綢巾上。狐仙說:你拿著這綢巾,找到你的心上人,對著他搖搖綢巾,他就會跟你走。從此他的靈魂就寄在你的身上了。要想讓他不想你,除非拿刀把他殺死。
她拿著一根竹竿,跑到遠離縣城的荒草地裡,專揀那些潮溼低窪、水草繁茂的地方撥弄。好奇的鳥兒在她的頭上盤旋著,鳴叫著。蝴蝶在她的面前若即若離地飛舞。她的心如蝴蝶,飄飄忽忽。她的腳如同踩著棉花,身子軟弱,有些撐不住。她抽打著野草,驚起了螞蚱、蟈蟈、刺蝟、野兔……唯獨沒有蛇。她既想碰到蛇,又怕碰到蛇。她的心裡矛來盾去,碰撞得噼噼啪啪響。突然,嗤啦一聲,一條黃褐色的大蛇從草裡鑽出來,對著她扮了一個猙獰的鬼臉。它伸縮著黑色的信子,目光陰鬱,三角形的臉上是冷冷的嘲笑。她的頭嗡的一聲響,眼前一陣發黑,一時間啥都看不見了。她在迷迷糊糊中聽到了自己嘴裡發出一聲彎彎曲曲的怪叫,一屁股蹾在了草地上。等她清醒過來時,那條大蛇已經沒有了蹤影。冷汗浸透了她的衣衫。心兒怦怦亂跳,宛如堅硬的卵石碰撞著胸腔。她一張嘴,吐出了一口鮮血。
我真傻,她想,我為什麼要相信那神婆子的鬼話?我為什麼要想那錢丁?他再好不也是個人嗎?他不是也要吃喝拉尿嗎?即便他真的趴在了我的身上,弄來弄去不也是那麼一回事嗎?他與小甲又有什麼區別呢?眉娘,不要犯糊塗了!她彷彿聽到一個嚴肅的聲音在高高的天上訓斥著自己。她仰臉看天,藍天無比地澄澈,連一絲絲白雲也沒有。一群群鳥兒在飛翔中愉快地鳴叫著。她的心情,像藍天一樣開朗澄澈了。她如夢初醒地長嘆一聲,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草屑,整整凌亂的頭髮,往回家的路上走去。
路過那片積水的窪地時,她明朗的心情又發生了變化:她看到,在明亮如鏡的泊子裡,站著一對羽毛潔白的白鷺。它們一動不動,或許在這裡已經站立了一千年。雌鳥把頭搭在雄鳥的背上,雄鳥彎回頭,注視著雌鳥的眼睛。它們是一對相對無言、靜靜地安享著柔情蜜意的戀人。忽然間,可能是她的到來驚動了它們似的,可能是它們一直在等待著她的到來然後就為她進行特別的表演似的:兩隻大鳥伸直脖頸,展開夾雜著黑羽的白翅,大聲地、嘔心瀝血般地鳴叫起來。它們用熱烈的鳴叫歡迎著她的到來。隨著狂熱的叫喚,它們把兩條柔軟如蛇的長頸糾纏在一起。想不到它們的脖頸會這般地柔軟,你繞著我,我纏著你,你與我纏繞在一起,紐結成感情的繩索。繞啊繞,纏啊纏……似乎永遠纏不夠,似乎永遠不停止。終於分開了。然後,兩個鳥兒伸出嘴巴,快速而又溫柔地梳理著彼此的羽毛。它們脈脈含情,它們磨磨蹭蹭,從頭至尾,連每一根羽毛也不放過……這兩隻鳥兒的愛情表演,把孫眉娘感動得熱淚盈眶。她撲倒在潮溼的草地上,讓淚水浸溼了野草,讓心臟頂著泥土跳動。她的感情激盪,嘴裡喃喃著唸叨:
「天啊,天老爺,您把俺變成一隻白鷺吧,您把俺的錢大老爺也變成一隻白鷺吧……人分高低貴賤,鳥兒一律平等。天老爺,求求您啦,讓俺的脖子和他的脖子糾纏在一起,糾纏在一起擰成一股紅繩。讓俺的嘴巴親遍他的全身,連一根汗毛也不放過,俺更盼望著他的嘴巴能吻遍俺的全身。俺多麼想將他整個地吞了,俺也希望他能把俺吃了。天老爺,讓俺的脖子和他的脖子糾纏在一起永遠地解不開,讓俺全身的羽毛都挓挲開,如孔雀開屏……那該是多大的幸福啊,那該是刻骨的恩情……」
她的滾燙的臉把地上的野草都揉爛了,她的雙手深深地插在泥土裡,把野草的根都摳了出來。
她爬起來,如醉如痴地向著那兩隻鳥兒走去。她的土黃草綠的臉上,綻開了輝煌的微笑。她伸出手,手中的白綢巾在微風中招展著。她可真正是心馳神往了啊。她口中喃喃著:
「鳥兒,鳥兒啊,把你們的血給我一滴吧,多了不要,只要一滴,讓我去實現我的夢想。鳥兒啊,我就是你啊,你就是他,讓他知道我的心,也就是知道了你的心,讓我們心心相印吧!鳥兒,把你們的幸福分一點給我吧,就一點點,我不敢貪心,就一點點,一丁點點啊,鳥兒,可憐可憐我這個被愛燒焦了心的女人吧……」
兩隻白鷺忽閃著翅膀奔跑著,四條古怪的長腿說不清是笨拙呢還是靈巧呢?!它們踏破瞭如明鏡如水銀的淺水,在水面上留下了一圈圈美麗的漣漪。它們在奔跑中積蓄著力量,越跑越快。它們踏水有聲,如碎琉璃,吧噼吧噼吧噼,細小的水花濺起又落下,終於,它們的雙腿伸得筆直,挺在羽扇般張開的尾後,飛起來了。它們飛起來了。它們先是貼著水面飛,然後便降落,降落到泊子對面去,變成了兩個模糊的白點……她的雙腿陷在淤泥裡,好像在這裡站了也是一千年……她越陷越深,淤泥已經吞沒了她的大腿,她感到自己的火熱的屁股已經坐在了涼爽的淤泥裡……
匆匆趕來的小甲把她從淤泥中拖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