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沒有。’物理教師嘴裡否認著,心裡卻在承認著,多少電影鏡頭在眼前閃過,他感覺到了汗水濡溼皮膚的難受滋味。
「告訴我,」女老闆緊緊地抓住物理教師的肩膀,烏黑的也很迷人的眼睛冷冷地盯著他眼鏡片裡邊的眼(物理教師不敢正視,他覺得自己恰如一隻被雄鷹抓住的兔子),嚴肅地問,「你怕死嗎?!」
「不……我不怕……’
「這不完全是真話。」她寬容地笑著說,「究竟是怕死還是不怕死,你其實沒想清楚。我希望你不要怕死,這是幹好事情、活得愉快的前提。當你失去勇氣、猶像不決的時候,你只要一想到死亡的大門對你洞開著,那裡邊有花朵有音樂,無痛苦無煩惱—無論怎麼走,那裡都是終點—你的勇氣就會充滋全身,你就有力量去爭取幸福,而不是眩前顧後、徘徊才於,把到嘴的肥肉丟掉—明白我的意思嗎?」
物理教師潛借滋懂地點著頭,她的眼睛裡那種光芒似乎也轉化成一股香味,混合在她的體香裡,混合在菸草的異香裡—氣味引導著他去認識陌生的、誘人的世界。當年,白楊樹枝和花絮放出的辛辣的氣味,把他引進了金魚巷十三號和一個唇生綠鬍鬚的女人結了婚,使他過了幾十年窮愁潦倒的生活,現在,生活突然間大放香氣!氣味要把我引向何處?
「你疑心太大。你懷疑世界上還有美好的感情,你以為我要害你,為你設定了圈套。我善於設圈套,但決不在你身上設。一個人活了半生,連一點真正的人生滋味都沒嚐到,多可憐,多不公道。壯起你的膽,跟我幹,想弄就把我按到床上。在地上也行,想發財就出去倒賣香菸,想幹什麼就幹什麼,總之,找要把你變成一個幸福的人!」
她把裙子的下襬提起來,扇動了幾下,讓一股混合著蝦醬氣味的香氣洶湧地散發出來,她說:
「有這樣兩條修長的大腿。我是個女特務又如何?"
物理教師如臨深淵,雙腿的額抖不可遏止。她為我掀開了裙子,我看到了她的美麗光滑的大腿《整容師的大腿上乃至屁股上都賈蓋著一層金黃色的細毛)。在這幽深不可測的鐵皮小屋裡,電燈熄滅了,蠟燭點燃了,外部世界被隔絕,只有蠟燭燃燒的聲音和一個男人與一個女人的心跳聲。她的氣味發出強烈的召喚,你的心把咽喉都撞痛了,前方是香味的主要發源地,他循著氣味向前摸索,好像一隻瞎眼的小狗。
他觸及到女老闆火炭般的肉體時,周身上下已沒有一絲力氣,冷汗把頭髮都溼透了。女老闆柔軟的嘴唇焦灼地吻著他,鼓勵著他,他繼續流冷汗。
物理教師內心體驗到深刻的痛苦,他感到自己已經死去了一半。從前,在妻子面前表現無能時,他是理直氣壯的;現在,在女老闆遺憾的嘆息聲中,他感到萬分愧疚。當電燈再次放光,女老闆像淘氣女孩一樣把粉紅色的褲權麻利地提到屁股上時,物理教師跪在她面前,把臉貼在她那隻圓圓的膝蓋上。他感到了她的手指在拈著自己的頭髮。
「你應該找醫生看看呀。親愛的。」她說,「怪不得你老婆去找情夫。怨不得她……」
物理教師感到自己的臉極端骯髒,這汗水、這淚水都是骯髒的液體,它們站汙了女老闆的膝蓋。於是他悄悄地把臉從她的膝蓋上移開了。
她果然用毛巾揩了揩膝蓋—她發現了我的骯髒—她又用毛巾揩揩物理教師的臉—,她不嫌棄我的骯髒—她把毛巾擲到角落裡—她把我拋棄了!
「也許你營養太差啦,」她說,「你到藥店裡去買點人參蜂王漿、鹿茸粉、鹿鞭酒之類的藥滋補滋補,當然,這要錢!」
蠟燭熄滅。女老闆揚起一柄電鍍鋼絲梳子梳理著黑瀑布一般的頭髮‘她的藕節般的胳膊也在折磨你。
鳥兒的叫聲從鐵皮屋外傳來。鳥兒在柳枝上鳴叫。物理教師的臉非常彆扭,它也要背叛靈魂。
「我理解你的痛苦。」她說,「你還是先去賣香菸吧,怎麼樣?ru該相信,你已經走出了勇敢的一步,前途是光明的。」
她從床下找出一隻三色的旅行包。拉開拉鏈,把四條煙裝進去。
她把旅行包遞給你,意味深長地對你抿著嘴笑。
「這盒煙你帶著,」女老闆把那盒開啟了的高階香菸塞進物理教師口袋裡,「賣煙的當然要抽高階香菸。」
物理教師想起了兜裡的一百元錢。女老闆說:「拿著你的錢,餓了應該進飯店。」
「為什麼,為什麼你對我這樣好?"物理教師感動地說。
「我是女特務呀!」她推了你一把,說,「本來我可以把賣煙的技巧和方式告訴你。但是我煩了,另外,‘教得曲兒唱不得’,你要自己去體驗。「
女老闆把交了好運的物理教師推出了鐵皮小屋。
陽光照得他睜不開眼睛。
他戀戀不捨地回頭望著被柳樹和無名的紅花遮掩住的鐵皮小屋。女老闆站在門口對著你招手。她的臉此時已成為物理教師心中不落的太陽。好運氣往往都是突然間從天而降,使承受者的腦袋發脹發暈。
物理教師拎著旅行包漫無目標地在街上漫遊,他沉醉在有關女人身體的回憶裡。他在翻來極去地比較著整容師和女老闆的身體,總結著這兩個身體上的共同點和差異點。公共汽車在他面前停下,車門開啟,擠下了一群人。又擠上了一群人。
「張老師,您要去出差?」一位你從前的、已叫不出名字的學生提著十隻活雞站在人行道上問候你。
這是一位猴頭猴腦的年輕人,畫圓的小眼睛愉快地眨動著,兩扇耳朵愉快地扇動著,兩片嘴唇愉快地翁動著。他給你的印象是:機靈但不奸詐,愉快但不膚淺。你皺著眉頭從記憶的深處尋找他的名字,為什麼找不到他的名字?因為兩個女人的裸體在搗亂。她們都用手叉著細腰(一個渾身金黃,一個渾身雪白),在你的腦海裡走來走去。她們甚至面對面地互相觀察著對方的臉,好像兩隻準備格鬥的小公雞。
物理教師恍惚中看到(這是一個典型的幻覺):兩位赤身裸體女人的屁股上,蓬鬆著兩簇公雞的尾巴。
「張老師,你一定發了大財,連你的窮學生都不認識了。」提雞的小夥子愉快地說著。
「你的名字就在我的舌頭尖上打滾……」物理教師不好意思地說著。此時,那兩個女人開始指責對方身體上的缺陷—你身上生了一層討厭的黃毛—你身子像一條光溜溜的鰻魚—你根本辨別不清身體援蓋黃毛的女人和身體猶如鰻魚的女人誰優誰劣。她們都將富有魅力的眼睛投向你請求公斷時,你的腦袋再也撐不住,它像嚴箱抽打後又遭陽光曝曬的薯葉一樣,垂下了。他看到了人行道上的冰糕包裝紙和一塊沾著幹痴黑血的報紙。
「我叫馬鴻星,張老師,記起來了吧?」他的一隻肩膀低垂,因為提著雞;另一隻肩膀高聳,因為沒提雞。雞的屁眼照著天,嘴巴都朝著地。雞嘴裡控出來的涎線把水泥路面都濡溼了。
第八中學物理教師備課辦公室裡連篇累贖的牢騷聲轟鳴起來,與他的生活發生了密切關係的兩個女人擺擺手暫時告別,腦袋裡基本清晰—只殘留著兩縷尖銳對抗的氣味:殯儀館裡難以用言語表述的邪味和鐵皮小屋裡同樣難以準確形容的香味。隨著同事們牢騷聲的再現。走廊裡的臭味也再現了。這臭味是綠的,臭源是學生們的龔便。抬頭看太陽,凝目思往事,才想起離開教學的神聖崗位不過半天(太陽懸在正南,北京時間十二點正—喇叭裡說—上午最後一節課該下啦。我本來應該把粉筆頭扔在粉筆盒裡,拍拍手上的粉塵,用嘶啞的喉嚨說:下課。班長喊:起立!五十個學生參差不齊地站起來,向我致敬—他們用伸展徽腰和被身體帶動起來的書本的贖啦聲和桌椅的乒啪聲向我的勞動致敬),可感覺上卻已很長很長。面對著流逝了的漫長時間,他的心頭浮起了一縷很難體察的淡淡優傷。
「聽說你乾得很不錯……」他本來想說:「聽說你發了大財。」話到嘴邊卻改換了模樣。
馬鴻星換了換提雞的手,倒退一步,將乾巴精靈的身軀斜靠在路邊一株碗口粗的白楊樹上—樹於上刷著一層白石灰—伶俐地說:「還可以。唸書不中用,只好乾點實惠的,俗話說:‘雞走雞道,狗走狗道’,爹媽沒給咱做上顆大學生的腦袋,只能開個燒雞鋪混日子。」
「很好,的確也很好……」
「好不好就是這樣啦!「馬鴻星說,「在中學裡時,老師對我夠意思—考不上大學怨我不出材料—咱不能考上大學替老師增光—老師要想吃燒雞咱半價供給—如果缺錢用,儘管說,多了拿不出,三百五百的還行。」
「不缺錢,不缺!」
「老師您別客氣,師徒如父子,您別客氣。」
「有事一定找你。」
「也該吃飯啦。「馬鴻星抬起手腕,他的手錶翅眼的明亮,「到咱的鋪子裡去坐坐,學生請老師喝兩盅。」
「我還有急事,改日,改日……」
辭別了馬鴻星,你的肚子咕嚕咕嚕響起來。兩個女人又開始在你腦子裡穿梭行走,對面挑剔。四條高階香菸變得十分沉重,怎樣把它們換成錢?你方才應該向馬鴻星討點經驗。你無論向誰討經驗也不能向馬鴻星討經驗。下班啦,小城的人們多半騎車回家吃飯(小城不大),大街上的腳踏車像一股洶湧的浪潮。腳踏車不但佔據了人行道,而且侵略了汽車道。鍍鎳的腳踏車部件都反射著陽光,形成一條銀色的流水河。市長的轎車也只好忍氣吞聲地爬行。路警們站在路口無可奈何地抽香菸。車如潮鈴聲也如潮,車上七長八短的人臉上都沒有明顯的表情,大家都像漫無目的隨車潮流動,就像後一個浪頭隨著前一個浪頭流動。
物理教師被沖刷到建築物的陰影裡,耳天的小攤上,花花綠綠的貨物上落著一層明顯的塵土,攤主多半都戴著金邊變色鏡,鏡片都呈現出醬紅色,鏡裡的眼睛都是藍的,鏡裡的皮膚都是紅的,攤版的臉都是兇惡的。你看到了賣布的攤販,看到了賣水果的攤販,看到了賣成衣的攤販,看到了賣眼鏡的攤販,看到了賣鞋子的攤販4一你沒看到賣香菸的攤販。
牆壁上,廣告色和油漆還有彩色粉筆畫著妖媚的女人‘沒有一個男人)舉著食品和貨物,對著馬路上的人流微笑。你己經把長頸鹿附近的、把羊駝和野牛附近的彩色粉筆頭兒吞食淨盡。為了滿足你的慾望、為了維持你的精神,我們不得不冒著生命危險到猛獸館附近—去狼窩虎口裡偷這種高階「食物」,猛獸的毒眼使我們每一個人都汗流俠背,我們握著粉筆頭兒的手都被染得青紅皂白如同魔爪。吃吧吃吧吃吧你這個鬼怪!你被我們感動得十分嚴重。你說他看到畫在牆上的一個肥大女人左手高舉一根焦黃的、狀若大棒褪的油條、右手託著一盤金色的油煎包在微笑;肥大女人旁邊有一個更加肥大的女人祖露著豪放的胸脯,啃著一隻豬腳、提著一瓶冒沫的啤酒對他微笑……
肚子裡的響聲其實一直沒有停止,物理教師感覺到了飢餓。他為什麼不吃粉筆呢?我們問。
現在,本來我應該坐在桌子旁,左手捏著一個從學校食堂裡買來的因為加鹼過多的黃饅頭,右手捏著兩根紅筷子吃飯。我的對面坐著整容師,左邊是大球,右邊是小球。蠟美人吃了配藥食物已經打響了呼嚕。桌子上擺著不是牛的肉就是豬的肉《物理教師的疑問:最近一個時期,飯桌上為什麼頻頻出現肉食?豬大腸當然也算肉食))o
他留連徘徊在眾多的,顧客擁擠的飯鋪、飯店、小酒館的門口,猛然想到:我空出來的位置上,此刻坐上了一個有著我的面孔、‘穿著與我同樣的綠衣服、剃著與我同樣的光頭、戴著我的眼鏡、似我非我的中學物理教師。
他冒充著大球和小球的爸爸坐在我的位置上!
他冒充著整容師的丈夫坐在我的位置上!
他冒充著蠟美人的女婿坐在我的位置上!
冒充蠟美人的女婿就應該為蠟美人端屎端尿,就要侍候她喝水吃飯,這倒無關緊要;冒充整容師的丈夫就可以以假亂真和她上床睡覺!
物理教師的心臟猛地往下一沉,手裡提的旅行包差點落在地上。頓時,他感到那副本不屬於自己的眼鏡用雙腿緊緊地夾著自己的臉,眼鏡的托架沉重地壓迫著你的鼻樑,汗水在爬動,周身利癢,好像撤進了碎頭髮茬子,回家,回家!家、家、家……令人擔優的家,使我們百倍厭煩但又無法擺脫的家,埋葬著愛情的家,釀造著痛苦的家。失去了它不完整,家;有了它很沉重,家。
你的肚腹裡盤旋著響亮的歌唱。這是一支有關家庭和愛情、幸福和痛苦的辯證之歌。歌裡述說著一個被職業的枷鎖禁錮了幾十年、被生活的重擔壓迫了幾十年、被動盪的社會顛簸了幾十年後初次得到解放,初次腰裡有錢,初次在性與愛的海灘上領略風景的中學物理教師千迴百轉、進退躊躇的矛盾心情。
歌聲猶如花朵,在物理教師的肚子裡慢慢開放,一枚枚堅硬的、像牙雕、像鑽石的花瓣在肚子裡大放光芒。音樂是低沉的,充滿了男人的蒼老疲憊的感情。這感情悽槍但令人感覺舒適—悽槍的舒適—肉體的舒適—感情悽槍到極點,肉體便背叛感情去追求自己的享樂—這種享樂是性快樂的變種—方面,物理教師聆聽著、品味著腹中音樂的轟鳴,另一方面則感覺著吹奏著紅色的號角背叛感情的肉體的狂喜—如前所述:極端的行為都或多或少地帶著性的色彩,音樂家諦聽或者演奏優美樂章時、跳傘運動員(包括空降兵)第一次跳出機艙由萬米高空向地面疾速墜落時、男性死囚被押赴刑場時,往往出現某種與性有關的現象—物理教師被自己的音樂託舉著,被屬於他自己的音樂中的矛盾託舉著,像一條柔軟的泥帳在閃爍著銀光的車輪之間、在閃爍著紅光的人臉之間穿行。這是一種超物質甚至反物質的運動,如同一個旋律在河水旁邊的白楊樹林裡繚繞。
—這種感覺一般人難以體驗得到。一生中沒有這種超然物外的感覺等於白活。所以我們被敘述者描繪的佳境迷醉;所以這段生活令物理教師自己也終生難忘。
他繼續穿行著,肢體柔軟得如同鐵皮小屋前迎風搖擺的柳樹枝條。裝著四條高階香菸(可以換來人民幣二百元)的旅行包提在你手裡,你感覺到它輕若鴻毛。你搖擺著轉動著身體,旅行包隨著你搖擺轉動著的身休搖擺轉動。時而如流星追月,時而似烏龍擺尾。它像波浪,它像雷射,它像雲朵,它像愛情,在你的感覺裡,它帶動著你,你帶動著它,它是包與煙的結合,它是堅貞與放蕩的產物,它載著女老闆光潔如羊脂牛乳的靈魂在運動,它變成了你身休的有機組成部分,你的血液在它的纖維和它的脈絡之間流通。因此它所向無敵。它使車輪和人體發生傾斜,光束交叉碰撞,腳踏車和騎車的人擠在一起,裸在一起,壓在一起。左邊是這樣,右邊是這樣,前邊是這樣,後邊是這樣。那不合適的、他人的眼鏡夾得你的眼睛裡藍光閃爍,在藍光中一切都輕軟飄移,處於一種半真半假、半夢幻半現實的「物質形態」。
人的臉都像面具,動搖不定的嘴巴里發出的w罵宛若魚兒在水底吐出的、沿著赤、橙、黃、綠的海藻和珊瑚的枝丫輕清上浮的一串串連綿不絕、瞬息破裂又隨之生成的五顏六色的氣泡。恍惚中有一點堅硬的、銳利的顏色顯示出來:一隻手,一隻紅色的手,按在地上。一根骨頭,一根白色的狀若矛尖的骨頭,從胳膊的皮肉裡戮出來。
有一個沉鈍拙笨的打擊接觸了物理教師的後腦勺子,他的腦瓜子裡鏗鏘一響,幻覺消失,超物質狀態結束。他吃驚地發現自己被一群人包圍著。陽光火辣辣地照姐著一張張流汗的臉,汽車喇叭「笛笛」地鳴叫,汽油味混雜著奧汗味。「打死他!」有人在吼叫,「一定是個神經病!」「警察呢?快去叫警察!警察都去睡大覺啦?"「看樣子還是個知識分子。」「越是知識分子越容易得精神病!」「看看他的包子裡裝著什麼!」「當心,沒準裝著烈性炸藥!,「他是不是要去炸崗樓?」「也許要去炸卡桑德拉大橋!」「大概要去爆破市政府!」「包子裡也許有十萬元人民幣!」「你們瞧!他把包接在懷裡啦!」「閃開!閃開!普察叔叔來啦!」
「閃開!閃開!「兩個腰扎白皮帶,手提警棍的威武替察用棍子和胳膊分姍著人牆擠進來,他們揮舞著替棍高呼著,「快快疏散!不許圍觀!」
你看到人群裡有一個身材細長,猶如一裸麻稈的青年人因為被替察撥拉痛了肋巴骨惱怒地撥拉了一把警察的手腕子,碰著了警察的手錶,警察僅僅使用了小仲的力量(動作小得難以覺察),替棍輕輕地敲在麻稈青年自然比麻稈更細的手脖子上。他棋著裂了縫的手脖子叫道:「哎喲我的媽來……」一聲叫拖音悠長,不知有多麼親切,轉移了大多數女性騎車公民的視線。
在此之前,你樓著裝煙的旅行包,像抱著祖傳的鎮家之寶。你的手清楚明晰地感到了香菸長方形的輪廓。它們惴惴不安,像受驚的小動物一樣。在隨著風職來的沙艦西瓜的甜味裡,灰色的家鴿在一棟小樓的電視機室外天線上「咕咕咕」,低聲唱著它自己的歌。一口亮晶晶的痰從遠處平射過來,你的腦袋裡剛剛閃過一個「痰」字時,它已經準確地落在你的鼻尖上。他的鼻翼上有一條紫紅色的疤痕。現在,你痛苦地再次想起,另一位鼻子上同樣有一道疤痕的物理教師打著飽隔從飯桌旁立起身來。桌子上立著兩隻殘留幾圈泡沫在瓶底的啤酒瓶子,這啤酒是她特意高價買來,啤酒供應緊張。高價買冒牌啤酒不是新鮮事物。他的嚼是啤酒幅,涼爽的啤酒氣味從他嘴裡噴出來,也從街邊的小酒店裡滋出來。喝足了、吃飽了,危險性增強了。他根本顧不上粘在鼻子上那口痰。你知道整容師是一個對暴露肉體滿不在乎的人,她吃飽了飯,極有可能脫得只剩下一條褲權,挺著深紅色的乳頭,炫耀著那一身金色的細毛,級拉著拖鞋,在狹窄的屋子裡散步。可怕的是房間那般狹窄,他即便是要躲閃也沒地方躲閃—在別人的裸體老婆面前有幾個人能夠躲閃?—後果不堪設想!
家的音樂在物理教師的肚腹中再次轟鳴起來。他提著包子,向著密集的人群撞去。家……家……家……充滿人間的厚愛又培育了人類的殘酷的容器和溫床。他使一群人怪叫著散開。你並沒有逃脫掉,像一隻脖子上拴著鐵鏈的狗,暴怒地向人衝去,但隨即打一個趟超,鐵鏈把狗拉回去,木樁把鏈子牽拉住,警察用一隻鐵鉗般的大手,不失時機地揪住了你的脖領子。
他感到喉結被勒。嘴巴張開,眼球凸出,身體凌亂一滾,便跌翻在地。
「趕快回家吃飯!不要妨礙交通!各位公民,趕快回家吃飯!不要妨礙交通!」警察用腳踩住跌翻在地的物理教師,威嚴地對群眾發號施令。
群眾慢慢地散開了。著察像提拎一隻小公雞一樣,把物理教師提到路邊。堵塞的車流重新流淌,小轎車的喇叭聲裡,是一片舒適的、寬厚的溫情。普察拖著物理教師往派出所走,物理教師死死地拖著旅行包跟著警察走。
家的音樂更加強烈地轟鳴著,但是你無力掙扎。這位虎背熊腰的警察猶如一條萬里長城,巍巍乎森森然聳立在你的眼前。你的所有掙扎撞到了這長城上,都等於沒有掙扎。當你的焦灼和驚恐到了極點的ins…441t#時候,精神和肉體不但互相背叛而且成了它們各自的叛徒。肉體的自我背叛表現在它以極度的鬆懈替換了極度的緊張;精神的自我背叛使它繞過無法逾越的痛苦的前途,回憶久遠的往事。
物理教師被警察拖拽著前進,他的思想卻飛速倒退,從八十年代倒退到七十年代,從七十年代退到六十年代、從六十年代退到五十年代……在那個白楊樹散發出辛辣氣味的春天裡,他的倒退被膠滯住了。時間被膠滯住了。你就像一隻陷在膠水裡的小甲蟲,在這段時間裡掙扎著、徘徊著。掙扎、徘徊在辛辣的白楊樹的氣味裡。這段時間裡充謐著火紅的石榴花的顏色,這段時間是火紅的。在火紅的時間裡掙扎著、徘徊著;掙扎、徘徊在石榴花火紅的顏色裡。
敘述者為我們描繪了一幅有關時間的美麗影像:它一方面飛速地向前流逝著,好像洶湧的大河,它不捨晝夜奔向大海,那裡是它的歸宿又是它的發源地,但它並不總是向前流逝,它經常後退。飛速地後退,緩慢地後退,曲曲折折地倒退。它團團旋轉,像一個巨大的球;蓬鬆著千萬根尖銳的刺,伸向所有我們知道的和我們不知道的方向—表現在平面上,它流向四面八方,比皮膚下縱橫交錯的血管還要複雜一萬倍。它瞬息萬變,它無影無形,它表現在太陽的光芒裡,它附著在彗星的尾巴上,它使鮮花開放又使鮮花凋零……它看著整容師在脫汗衫,它看著物理教師纏著膠布的眼鏡在汗溼的鼻樑上下滑,它糾纏住石榴花的顏色和白楊樹的氣味,它是上帝的化身。上帝是特殊材料製成的。它硬起來像鑽石,軟起來像稀泥,也可以彈性豐富如橡皮。
橫穿馬路時,你的腳感覺到在烈日下變態的瀝青像滾燙的像皮一樣頗顫巍巍。那位頸系蘋果綠色柔軟綢巾,唇上生有綠色小鬍鬚的女青年與跌斷了手腕的女青年重疊在一起,時間在扭曲重盛,嘴唇豔麗、富有彈性(好像充氣的橡皮)的嘴唇豔麗的女老闆加人這種重疊—好像三種不可混淆的色彩,你塗蓋了我,我塗蓋了她,她又塗蓋了你。馬路兩側生長著綠皮國槐,樹幹上纏著稻草繩。有一個摘去了飛械明蓋大警帽、頭髮花白的老警察踏著一條高凳,雙手操剪,剪下一穗穗米黃色的槐花。派出所大門前洋滋著槐花的香氣。有一位蓬鬆著黑油油堅硬頭髮、臉蛋紅彤彤的小女警察,仰著胖乎乎的臉(鼻尖上掛著三滴明亮的汗珠,嘴角像小男孩的嘴角,生動地抽搐著),雙手端著警帽,去接老警察剪下來的槐花。她的嘴裡嚼著一塊肥皂(!),五顏六色的泡沫從她的小嘴裡冒出來,升上去,在槐樹的枝權間穿行。
「不要調皮!」老誓察拂去碰到他臉上的一粒氣泡,假裝嚴肅地說-
「好好站著,不要調皮!」高大的苦察把物理教師扔在派出所的一間拘留室裡,他搖搖晃晃即將摔倒時,警察的命令喊出,神奇地止住了他的搖晃。
警察快步走向廁所。普察的背上,主要是白腰帶的周圍,捆出了白色的汗鹼花。你望著那些美麗的汗鹼花,不由肅然對警察起敬。警察在廁所裡響亮地清理著喉嚨裡和鼻腔裡淤積的髒物,同時,你還聽到湍急的水流擊打空捅發出的轟鳴。你感到這轟鳴與自己肚腹中的轟鳴頻率一致,它們遙相呼應。它的轟鳴變成一個可怕的、襲讀愛情、破壞優美詩意的黑色象徵,擂在了屬於小陽春的季節特徵(白楊樹辛辣的氣味、石榴花火紅的顏色、香椿芽被揉爛的香味)裡,插在了午飯後的內容(整容師只穿著一條褲視在狹窄的房間裡行走,冒充的張赤球怎麼可能無動於衷)裡,插在了曬化了瀝青、堵塞了道路、剪落了槐花、噴吐著泡沫……的現即時間之中,於是,過去的景象和另外空間的幻象忽然隱去,威武的人民警察提著褲子從廚所裡走出來。
前邊提到的另一位警察也走進了派出所大門。他的身後緊跟著一群人,領頭是那位跌斷了手腕的胖姑娘和那位被警棒敲傷了手腕的麻稈青年。姑娘用左手託著右手腕,麻桿青年用右手託著左手腕,胖瘦搭配。左右配合,產生了一種奇怪的和諧之美和雄辯的說服力。
這位警察雖不是虎背熊腰,卻也是方頭黑臉,猿臂象腿,一身英氣,不敢近前。他一旦回過頭去怒吼,尾隨的人群便倒退;他一旦轉過臉來,倒退了幾步的人群又緊跟上來。
「滾開!」他立在派出所大門口,因懊惱而罵人,「搗亂治安!滾!你們!」
「噢—嗚—」簇擁著託腕男女青年的群眾吼起來,「替察叔叔罵人啦!警察叔叔罵人啦!」
虎背熊腰的警察走到大門口,高聲問:
「你們幹什麼,咬?你們要幹什麼,吱?你們到底要幹什麼」
胖姑娘把受傷的手腕舉起來,臉脹得通紅,說:
「我的手腕跌斷啦,怎麼辦?」
「你的手腕是怎麼跌斷的?」
「是從腳踏車上歪下來跌斷的。」
「是有人把你從腳踏車上推下來的呢,還是你自己從腳踏車上歪下來的?」
「我也說不清楚……」
「簡直是混賬!」警察叔叔說,「自己都說不清楚,來找我們幹什麼?我們是你的保姆嗎?難道你明天早晨開門碰破奧子也要找我們嗎?難道你今天夜裡尿了褥子也要找我們嗎?豈有此理!」
群眾鬨笑不止。
姑娘說;「都是因為那個神經病,他亂掄包子,把我掄下來的。「
,姑娘,」警察說,「你們單位沒進行法律教育嗎?神經病殺了人都不槍斃,何況把你掄下車來!再說,你長眼睛呼吸新鮮空氣?你難道看不到他掄包子嗎?」
「難道我的手腕子就白跌斷了?"姑娘嗚咽著說,「我是繡花女工,斷了手怎麼繡花?」
「姑娘,我知道斷了手是不方便的。斷了手不但不能繡花,而且不能拿筷子吃飯,不能拿梳子梳頭,甚至不能順利地解開褲腰帶!我很同情你—你是左擻子嗎?」
「你怎麼知道?討厭!」
「啊哈,我看出來啦!左撇子方便多啦,因為你斷了右手。因為你的右手原來就是陪襯物。但斷了一隻手總是不好,所以,我勸你還是儘快去醫院—先不要回家吃飯—哪怕你的丈夫坐在餐桌旁望眼欲穿地等待你一j爾結婚了嗎—哪怕餐桌上擺滿了山珍海味。杯子裡倒滿了冰鎮啤酒。啤酒的泡沫滋出杯外—你也要先去醫院,去骨科,中西醫結合……」」你休要油嘴滑舌!」胖姑娘大叫著,「你明知道我士夾fun一個女人逃跑了,還來諷刺我!你落井下石!你狼心狗肺!我對牛彈琴哎喲親媽來—把女兒痛死羅二」
胖姑娘託著手脖子跑啦。警察伸出舌尖舔舔爆皮的嘴唇,露出亮亮的白牙笑了。
失去了同伴,麻稈青年先自氣餒了三分,他戰戰兢兢地湊上去,說:「警察同志,我的手腕可是您打斷的……」
「你聚眾鬧事,妨礙交通,毆打正在值勤的公安人員,應該罰款,或者拘留,或者判刑,」警察說,「大熱的天,不願意麻煩,饒了你,你不但不知趣,反倒送上門來啦!老李,把這個瘦猴押起來!」
麻稈青年掉頭跑掉了。
群眾一齊為這位不但虎背熊腰、而且伶牙俐齒的警察歡呼。
另一位警察說:「公民們,散了吧!回家吃飯去吧!慢點騎!不要闖紅燈!注意安全!寧等三分,不搶一秒!高高興興上班去,平平安安回家來!」
群眾向兩位警察吹著口峭,爆著楹子,說著趣話,罵著物價,亂咬嚷地消化在四通八達的大道上。
替察拎著你的脖子把你投進一間拘留室裡。替察說:「老老實實地待著,不許破壞屋裡的器具,否則—」他對著你的臉晃了晃那隻馬蹄般的大拳頭,「我把你的腦漿子打出來!」
比較不威武的警察帶上門,你聽到鐵鎖咔嗒一聲響,眼前便是一團漆黑。
「老李。咱倆去‘仙客來’喝兩杯啤酒?"
「行啊,你請客!」
物理教師聽到兩位警察說著話走了。他一旋蹲在地上,頭髮暈,眼發花,耳朵聾,腸痙攣,心裡有說不出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