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赤球目送著自己的替身用胳膊夾著紙板夾子走出了大門。他沒有回頭,這反倒使我有點六神無主。如果他在跨出大門那一瞬間回頭看我一眼,如果他的臉上表現出憤怒和無可奈何兼而有之的表情,敘述者說:那麼,觀察者會產生一種主人對奴僕的、征服者對被征服者的、居高臨下的自豪感。他甚至是毫無怨優地拿起我的教案自由自在地走出了他的還是我的(?)家門,他代替我去第八中學講物理……你聽到在巷子裡他得到了一個女人的問候:「張老師,去上課?」你沒聽到他的回答,但是聽到那女人低聲地咒罵:「喝粉筆末子的臭書呆子!有什麼了不起?問話都不回答,綠帽子!大烏龜!」
女人的罵聲把張赤球攔腰打倒,他墜落在門檻上,像騎著一匹矮得不能再矮、瘦得不能再皮的馬。馬的脊椎挫痛了他的尾骨,痛楚沿著身體的中線上升,匯合在百會穴上。他想到了中學語文課本上有一篇課文《席方平》,課文裡說席方平被閻羅殿裡的小鬼用鋸子割成兩半,後來又用一根白絲絛束起來。由中學語文課本想到中學物理課本,由中學物理課本想到中學物理教師,想到自己,於是他忘記了被分裂成兩半的痛苦,從門檻上躍起來。一躍不起,兩躍不起。最後,他抓著門檻緩緩地把身體提起來。
癱瘓在床的蠟美人吃下去的配方食物效力過去,她清醒地嚎叫著—她每天都變換嚎叫的調子。她多麼像一隻歌喉美妙的青春鳥l今150}mgtitt=,1天她的嚎叫像冷冷的大笑。她把「冷冷」和「大笑」結合在一起,冗全是有意為之。
老婆上班去了(她上班時對我們發號施令,似乎把我們兩人擺在同等位置上!一分為二!我被分成了兩半?)她分配給你的任務(經商賺錢)沉重地壓住了你。大球小球上學去啦。你第一次感到呆在家裡的恐怖。恐怖的源泉是蠟美人的嘴巴。她雖然躺在床上,但彷彿洞察一切。
在這種「冷冷的大笑」裡,人是難以生存的,你想逃走。
他沒有逃走。他壯著膽子掀起那條大概是灰毯子改制的門簾,一眼就看到的不是蠟美人的眼睛,而是兩隻雪白的耗子。這是兩隻紅眼睛、粉紅嘴巴、毛色雪白的美麗耗子。它們正在啃著蠟美人的兩扇耳朵。你第一次看到耗子啃人的耳朵。耗子啃著耳朵,粉紅的小嘴上下、下上地移動著,與蠶吃桑葉的動作極其相似。它們見到你,並沒有驚慌失措。你看到兩隻雪白的耗子抬起它們精緻的頭,好奇地打量著你。你感覺到它們對你持不歡迎的態度,因為你打擾了它們的盛宴。雖然白耗子僅僅啃吃了蠟美人耳朵的五十分之一,但那兩扇肥甸甸的、掛著油泥的耳朵還是顯示出一種獰厲的殘缺美。她的耳朵彷彿是用蜂蠟塑成的,奇怪的是一滴血都不流。你咋呼了一聲,它們才翹起前爪抹抹嘴,慢吞吞地緣牆而走。
蠟美人停止譁叫大約一分鐘。在這一分鐘裡,她的超人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你。你第一感覺是被這兩隻眼睛看穿了;第二感覺是蝕骨的淒涼。她躺在一張狹窄的門板上,由此聯想到你少年時親眼看到的那場大戰,—你曾告訴我們,方富貴也目睹過一場大戰—房屋、樹木、野草,都在嫌燒,照翅著躺在門板上的重傷員。她身上的氣味、傷員身上的氣味、整容師頭髮裡的氣味,不分前後左右,混淆歷史和現時,一古腦兒湧上你的心。應該掙點錢為老太太換一條幹淨床單,她畢竟親手包過香椿芽豬肉餡餃子給我吃,人不能忘恩負義。你想。
你突然想起家中還有滅鼠藥,便翻箱倒櫃地找,沒有找到。
張赤球為了防止白老鼠再來啃他岳母的耳朵,又沒找到滅鼠藥,靈機一動,便翻出整容師的冬眠靈,用蒜臼子搗碎了,剁碎一塊白菜拌上冬眠靈,盛了兩碟,擺在蠟美人的耳朵兩邊。為了調動兩位白耗子的食慾,他特意往兩碟白菜裡各滴了三滴撲鼻香的芝麻油。然後他就準備外出做買賣賺錢了。
去做什麼買賣?怎樣賺錢?他茫然無知。一腳門裡一腳門外,處於進退不得的尷尬境地。他想到:方富貴正在教室裡冒充我張赤球講課。假張赤球站在講臺上耀武揚威;真張赤球騎在門檻上進退兩難。
在這筆交易中,究竟誰佔便宜誰吃虧?
正在他感到前途迷茫、心亂如麻的當兒,一個弓腰駝背的老頭兒推開虛掩的破大門走進來。你覺得這個老頭兒十分面熟,但一時又記不起來何時何地見過他。
「你是張老師?"老頭兒問。
「您……「物理教師說著,聽到遠處一陣冷庵甩的巨響,抬起頭來他看到一架天藍色的起重機緩緩地歪倒了,隨即從看不到的地上升騰起一股白色的煙塵。
「啊!’物理教師說。
老頭兒說:「我是李玉蟬整容師派來的。她讓我把這個交給您。」
把一個沉甸甸的、封口處貼著透明膠紙的牛皮紙信袋拍到你的手裡,老頭兒便轉身向大門走去。
「您不坐會兒嗎?,物理教師客氣著。
老頭兒突然轉回身來,接著你的話頭說:
「坐會就坐會。」
你只好給他撤來一把椅子,讓他坐在院子裡。早晨八、九點鐘的太陽,把溫暖的光輝灑在他的臉上。你看到他眯縫著眼,深深地呼吸著,宛若一隻長生不死的老烏龜在吐故納新。
這時,響起了鼠牙咬白菜的細微嘎吱聲。
老頭兒坐得穩妥又舒適,你站在旁邊自覺多餘。
後來他走了。
物理教師就先開信袋還是先窺測老鼠的問題鬥爭了十分鐘,最後決定還是先看老鼠。他攝手m腳往蠟美人的洞穴靠攏。靠近灰毯子時你聽到了咚咚的心跳聲。細微的嘎吱聲還沒有停止,這說明白耗子還在吃白菜。手觸到毯子時又縮回來,縮手的同時你屈膝下跪,把臉貼在毯子下部的一個銅錢大的破洞上,單眼看到一幅美好、溫存的圖目。
兩隻白耗子對面而立,中間隔著蠟美人紅光滿面。白耗子長得一般大小,難分你我。你看到它們坐在各自的碟子邊,尾巴往後貼在床板上。它們用兩隻前爪捧著白菜香油冬眠靈,愉快地吃著。怎樣才能證明它們愉快呢?它們的尾巴在扭動。
如果就是這樣吃,算什麼美好圖畫?它們每吃三口白菜(已重複十幾次,絕非偶然),就彼此點頭致意,狹長的小臉上,那鮮紅的小眼珠像鑽石一樣,打出一道道豔麗的光束。點頭致意後,同時起跳,越過蠟美人的臉,變換了位置,再吃,跟沒交換位置前一模一樣。
交換位置三次後,它們就並肩站在蠟美人的肩頭上,齊聲呼叫著:喳!喳!喳!—喳!喳!喳!—它們喊著口號,做人立狀,邁著幼稚可笑的正步,走過肋條,跨過貼在肋條上的乳房·………直走到腳尖。白耗子像走在供兒童玩耍的蹺蹺板上,隨著它們的前行,蠟美人的兩條腿也隨著翹起,那兩隻解放腳像兩枚地空導彈成45度角指著牆壁。
你期望看到的是白耗子安眠,實際看到的卻是白耗子跑操。
失望迫使他站起來。眼睛自然也就離開了灰毯子上的洞口。毯子擋住了耗子們天真的遊戲。你這時感到費這麼多功夫替耗子配製兩碟子食物是愚蠢的舉動。你走到院子裡,開啟了那沉甸甸的信袋。
信袋裡裝著一百元人民幣(全是一元面值)和一張「美麗世界」的公用信箋。信箋上寫著幾十個撩草的字。她會寫字?她是什麼文化程度?在哪個學校裡學會了寫字?這些古老的問題不合時宜地出現了。
信箋上的字傳遞了大致如下的資訊:她到了殯儀館,才想起做買賣要有本錢。她正被一件麻煩事糾纏著,脫不開身,便託人捎來一百元。她要張克服畏難情緒,不要怕失敗,不要怕蝕本,俗話說,「捨不得孩子打不著狼,’o
人民幣和信產生了很大的力量,它們把張赤球推出了大門。
他出了家門,像初次行竊的見習小偷一樣,感到彷彿置身於幾十架攝影機明亮的獨眼下,舉手投足都發生障礙。
敘述者很早前就說過:只要拿到錢,出了家門,往東一拐跳討那條長年積存著臭水的蚊蠅溝,長年革生著蚊蠅的臭水溝,溝裡氣味肥沃,溝畔青草繁茂,紅花真美麗……不要走那道材料已腐朽的小木橋,要跳過溝去,七拐六拐,就到達了一個出賣菸酒糖茶醋蒜醬油之類雜品的個體小賣部。
溝畔的紅花跟想像中的紅花一樣鮮豔,它們的美麗有些過分,美麗得像生了病。物理教師不是植物學家,但也草草認識幾種植物。那怒放著紅花、莖杆高過人頭、葉子大若蒲扇、紅花一穗穆垂下,那麼粗那麼壯顯得沉甸甸的,富有肉體感覺的,那莖杆嫩黃,生著標誌著生機蓬勃的白色毛毛,葉子厚敦敦的,藍色天鵝絨一般,從上到下,幾十梯對稱生著的葉都無衰老聯兆的……都是些什麼植物呢?
適才他只是假定了幾十只攝影機的黑洞洞的獨眼包圍著自己。現在卻當真出現了七架攝影機,由七個記者扛著,從不同的角度拍攝著這一片生長在臭水溝裡的美麗的花草。臭水溝裡的氣味令物理教師很自然地聯想到距此不遠的第八中學教學大樓裡的氣味。
敘述者聯想:幸好攝影機是攝不出氣味的。他們拍攝的成果將變成影像顯示在千家萬戶的電視螢幕上或者變成照片影印到畫報的封面上。
攝影師們往往是隻看眼前美景不看腳下道路的,所以在物理教師的眼裡他們都像一些跌跌撞撞胡亂運動的物體。他看到一位上身特長雙腿特短的記者宛若一隻輪子滾到那道知情人都不走的小木橋上—他要從橋上俯拍溝畔的紅花—你聽到小橋痛苦的呻吟,看到小橋的凹陷與斷裂。短腿記者扛著攝影機伴隨著腐爛的材料落在臭水溝裡。這過程迅如閃電,記者浸泡在溝水裡時才發出求救的呼號。你本想躲開這件事,但彷彿有一種慣力,使你的身體違揹你的思想—思想往後退卻,身體向前衝鋒。溝裡的水似乎不深,但幾乎淹到記者的牙齒。他又好像被什麼東西咬住了腳趾,所以,不救援他他就有可能死亡。
物理教師撿了一塊帶釘子的木板,伸到溝中央,讓記者抓住。然後用力把他拖到溝畔。
物理教師不知道,明天,市日報頭版的左下角,刊出了一幀大照片,照片名日‘搶救落水者」,並配有五十字的技術說明。
現在。物理教師實實在在地、沒有半點夢幻色彩地站在了小賣部的櫃檯前。這兩間孤零零的鐵皮小屋面對著幾十株枝條嫋嫋的柳樹,柳樹間篙草叢生,時有野兔和被拋棄的狗、貓出沒;遠處才能看到人的蹤影。物理教師站在冷冷清清的櫃檯前。突然想:「她把貨賣給誰呢?」
女老闆從鐵皮屋的深層結構裡鑽出來。她沒有往手背上擦廉價的蛤俐油,也沒有香氣撲鼻更不笑容可掬。她板著白色的大臉,眼睛、嘴巴都如同臉上的傷口。
「哼!」你聽到她鼻子裡發出的聲音,又聽到她的嘴發出聲音,「哈!哈哈!哈哈哈!」
他被這些涵義豐富的聲音弄得渾身難受,便說:
「我來買盒煙……」
「你剛才不是說戒菸了嗎?不是還擺出一副萬世師表的模樣招搖過市嗎?」女老闆尖刻地說。
「我沒說戒菸呀……」
「喲,你沒說,是一個戴綠帽子的傢伙說的!」
「誰戴著綠帽子?」
「你沒戴,是那個與野獸管理員勾搭連環的女人的丈夫戴著綠帽子!」
「他是誰?’
女老闆收住無可奈何的苦笑,嚴肅地說:
「就是你!你甭跟我耍花槍。你前來買菸是假,來打聽訊息是真。你也不是個好東西,只要我想勾引你,兩分鐘就行,你信不信?所以呀,你老婆的事你就裝聾作啞算啦!」
「我真的要買菸!」物理教師腦袋亂糟摺的,他想抽菸。
女老闆走進深處,拿出一條物理教師從沒見過的、連夢中也沒見過、裝瀟得像皇家宮殿一樣富麗堂皇的香菸。
「這要多少錢?」他問。
「你有多少錢?」她翹著一隻嘴角問。
一百張嶄新的一元面值人民幣在你的口袋裡吶喊著。它們是鴿子、它們簡直就是一百隻象徵著世界和平的純潔的白鴿子,想衝出衣袋,飛向湛藍的天空。他下意識地按住綠制服的上口袋。
不待物理教師開口,媚麗的女老闆嘲弄道:「發了洋財啦?讓我猜猜看,你有多少錢。」她眯縫著眼睛思想了幾分鐘,然後果斷地伸出一個手指,喊道,「你口袋裡裝著一百元錢!」
他的手更緊張地捂住口袋。
「一百張一元的錢,用一個牛皮信袋裝著。」她繼續肯定地說。
「特異功能!「物理教師驚叫著。在這樣的半仙面前,沒有什麼好隱瞞的,他說,「是一百元錢,與你說的完全一樣。」
「這條煙恰好值一百元。拿走吧,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這麼貴?」
「要不是看你還有幾分討人喜歡處,一百元也不賣給你!」女老闆滿臉真誠地說。
「我不買啦……」物理教師狼狽地說。
「我早就知道你不是來買菸的!」女老闆把那條煙上金色的塑膠封條一撕,一層透明的塑膠紙輕盈地張開了。她又撕開了一根銀色的塑膠封條,又有一層淺綠色的塑膠紙綻開,這時才顯示出包裝紙盒上真正輝煌的顏色。她揭開紙蓋,捏出一盒煙。她撕開一根金線,又一層無色透明的塑膠紙張開。她揭開煙盒蓋,抽掉一塊保護著菸嘴的金紙。她用指甲輕輕彈了兩下煙盒的底部,兩支菸從煙盒裡冒出了頭。早在她抽掉保護菸嘴的金紙時,物理教師就聞到了濃郁的香味。這是一股獨特的、奇異的香味,他貪婪地扇動著鼻子的翅膀。香菸的嘴兒宛若用象牙雕磨而成。她把煙遞到你的面前,分明用一種看破世情、一擲千金的態度裝點著她的臉、裝飾著她語言的腔調:
「沒有錢活不了,錢多了也沒意思,人生在世就是抽點喝點吃點穿點。」
物理教師伸出去的兩根手指是僵硬的,好像兩根枯瘦的粉筆。手指感覺到菸嘴是冰涼的,手腕子感覺到香菸是沉重的。你擔著仗古協對的高階香菸,心中熱浪翻卷,眼球脹得眼眶子痛。你確實聽到血掖迴圈的聲音:譁—譁—譁—好像風鼓舞著一面面鮮紅的旗幟。
她一低頭,把另一支從盒中神出頭來的香菸叼出。然後她點燃打火機,火苗熾亮無煙,淺藍的氣體在透明的機殼裡抖動。
她把火焰遞給你。女老闆的火焰照亮了物理教師的臉。他的心裡盪漾著生來第一次領略到的有悲劇色彩的溫暖多情的漣漪。他的嘴顯得很笨拙,吧嗒吧嗒地響,口水流到下唇上。她拍了拍你的肩頭,拍得是那樣輕,那樣溫存,那樣含蓄,意味深長。你聽到她從喉嚨深處發出的輕輕的嘆息。她靈巧的嘴叼著煙往火苗上一觸,一觸即發,白雲般的濃煙從她的棄孔裡冒出來。
—在這個過程裡,高階香菸奇異的香味一秒鐘也不停息地瀰漫著。它繼續瀰漫著。它隨著一縷縷一絲絲一圈圈或白或藍或濃或淡千變萬化千姿百態的香菸瀰漫著。物理教師沉醉在瀰漫的香氣裡,騰雲駕霧。雙以欲仙。她的臉在煙霧裡表現出一種神秘的朦朧,宛若披著輕紗在雲團裡時隱時現的觀音菩薩。
物理教師被香菸的氣味迷醉了。他聽到她用憐愛的腔調說:
「可憐……小可憐兒……」
你仰望著那張慈悲的臉,心裡沒有一絲皺紋。物理教師的心境好像被金黃的夕陽照姐著的寧靜湖面,荷花在那裡開放白色的大鳥在那裡棲息,無聲的風兒像絲綢一樣滑行著……你哭了·,……
她用手掌擦拭著他的臉,那麼慢那麼慢。不知什麼時候她已經把你移到了鐵屋子深處,你像一隻溫順的羊羔,坐在一張雕花木床的邊緣上,香味繼續瀰漫著……
「我知道你的心很苦……可憐兒小可憐……」她的飽滿的胸膛距離你的臉只有一釐米,一種截然不同於整容師肉體的氣味,壓倒了香菸的氣味,強烈地吸引著你。她本來就穿著這件深藍色的、薄如蟬翼的短裙嗎?胸脯的嬌嫩穿透衣服,打擊著物理教師的腦袋。似乎不是物理教師主動地把臉貼在女老闆的胸脯上,似乎是女老闆的胸脯貼在了物理教師的臉上……喪失了多年的激動猛烈撞擊著他的心。你樓住了她的腰
「並不是我要勾引你……」女老闆氣喘吁吁地說,她歪著脖子挑避著他的嘴巴說,「我只是覺得你可憐……你老婆給你戴l一擦擦綠帽子一你不知道,這地方,到了夜裡,能聽到老虎的叫聲……」
好像金剛鑽在玻璃上划動,她的顛三倒四的話,產生了尖利刺耳的效果,物理教師猛然清醒了。沉重的道德鞭子啪啪地響著,抽撻著他的靈魂。你感到恐懼,彷彿看到自己的肉體正在往深不可測的泥潭裡陷落著。物理教師的胳膊無力地鬆開了
鬆開胳膊後他隨即清醒。他滿身是汗,綠衣服溼滾滾的,眼鏡片
上也蒙l了一層水汽。擦過鏡片後,物理教師看到女老闆滿臉桃紅,腮上有一個被白粉遮掩的小it子因為激動變得縈紅。這瑕疵激起了你一絲絲難以表述的感情。她還在扭動著,彷彿還被男人接抱著一樣。女人是不一樣的,他想起第一次樓抱李玉蟬時,她的身體是緊縮著的。她的嘴唇被火焰燒得憔悴了,唇縫裡滋出牙齒的閃光。
地l鋪著白底紅花的塑膠布。床頭並排擺著五雙鞋,都是高跟船形,一雙紅,一雙藍,一雙黑,一雙白,一雙棕。床頭上有一隻麻袋般的大枕頭。枕頭上方掛著一面雕花紫木框的橢圓形大鏡子!
鏡子突然破裂的情景驀然湧上心頭。改換容貌的事悄驀然湧上心頭。
物理教師幾乎不敢看映在鏡子裡的臉。這張臉是灰漪淡薄的。
「你憑著課不講,跑到我這裡來,就是為了這樣嗎?」她彎著嘴說。
他似乎聽到了方富貴講課的聲音。
「我……我辭職啦……」物理教師結結巴巴地說。
「噢!辭職啦?」她驚訝地說著,還拍了一下大腿。
「是,是辭職啦?」他說,「是辭職啦。是辭職啦!」
為什麼要辭職呢?」
「我要做買賣,」物理教師像宜誓般舉起拳頭說,「我要賺大錢!」
「嗚呀呀!」她彈出一支香菸,用嘴巴叼出來;她又彈出一支香菸,插進物理教師嘴裡,點嫌你又點燃她,香氣瀰漫,好像白霧翻滾,她說,「快說說,你想做什麼買賣?為什麼要嫌錢?"
為什麼我要沒錢?為什麼我不能抽高階煙?為什麼我不能喝高階酒?為什麼我不能吃山珍海味?為什麼我不能住高樓大廈?為什麼?」
「因為你沒有錢,對嗎?」她插話說,「沒有錢如果有權也行,你沒有錢也沒有權,你就只能抽劣質煙(有時連劣質煙也抽不上),喝劣質酒,吃粗茶淡飯,住破屋爛舍。這是完全正常的。」
「就像俗話說的一樣,‘人敬有錢的,狗咬提籃的’—這是我老婆說的。」
「你老婆說得妙極了。「女老闆嘴裡叼著香菸,顯得風格高雅,不同凡響。她嘴唇上光溜溜的,役有一根鬍鬚(整容師的上唇上生著一層綠油油的小鬍子)。在這樣的嘴唇面前,物理教師自慚形穢。她的嘴的翁動使香菸像釣竿上的浮標一樣點划著,「人不能沒錢,這道理不難恤,可是你想如何賺錢呢?你要做什麼買賣呢?」
物理教師的手又下意識地捂住了口袋裡的錢。
「這就是你的本錢?一百元?」
「我老婆剛送來的。我是向你來求教的,請你告訴我,我該去幹點什麼?」
「我明白啦。」女老闆說,「咱倆有緣分,我不能不幫你。你不是做買賣的主兒,你以為追地是黃金,你以為中學教師最苦,你以為做買賣不需要學問。隨便一個笨蛋就能賺到錢,你只看到狼吃肉沒看到狼受苦。好吧!我幫你!你把這一百元給我,我按批發價格給你四條煙,你拿去賣,賣高價,三塊五一盒,賣完這些煙,你可以賺四十塊錢。」
她抽出四條雖不如剛才所見那條包裝輝煌但也炫人目光的煙,塞到物理教師懷裡。她說:「這種煙商店裡永遠買不到,國家限定價格每條二十五元,你如果有耐心,可以要價五十元。也就是說,這四條煙你可以賺一百元,幾乎是你一個月的工資,對嗎?」
物理教師點點頭。他的心悄是興奮的。幸福的黃金鳥兒在頭上飛翔,幸福鳥兒在盤旋,黃金鳥兒要降落在你的肩頭上。是左肩還是右肩?你聽到了它的金翅膀扇起的徽風,還有它的響亮的歌唱。
「你……你為什麼這樣慷概地幫助我?」
「我對中學教師有感情,」她既像嘲諷又像真誠地說,「尤其是像你這種家累沉重、妻子不貞的中學物理教師,我最願意幫助。」
物理教師疑惑不安。
煙鋪女老闆說:「我知道你在想:她是個什麼人?是不是女特務?是不是要把我勾引下水讓我成為男特務?這座地處荒涼的鐵皮小屋是不是特務的秘密聯絡點?她是不是每月都有大批的活動經費—你是這樣想的吧?」